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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蟾宫桂 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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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小倌看向我,下一瞬,他就吻住了我。
我的呼吸一瞬间乱的不成样子,这种感觉和亲吻虹玉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动情,我在他的吻中沦陷,窒息。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离开我的唇,在我耳边道:“现在,你应该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了。”我咬住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着,说不出话。但很快也无需我说什么了。
小倌松开我,我看见虹玉站在不远处,她近乎绝望地尖叫着:“许承棣!”然后,她掩着嘴,肩膀颤抖地跑开了。
我怔怔地坐在那里——我刚刚都干了些什么?小倌早就算准了时间,他就是要让虹玉看见。
小倌转身看虹玉离开的方向,他脸不红,气不喘,平静得像刚才的热切从未发生过,他淡淡道:“长痛不如短痛。”
我发了狠地抄起桌上的药瓶打开就把那药丸往嘴里倒。小倌一把从我手中夺过那瓷瓶,往地上重重一砸——“啪嗒”瓷瓶碎了,乌黑的药丸滚了一地。
“你还要吃这种无用的东西做什么?”
我看着滚落一地的药丸,对他嘶吼着,我想我当时一定红了眼眶:“我不会变成你!一个乱搞、恶心的死断袖!”
小倌道:“那是他们眼中的我们,从来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无罪也无病!”
“哈。可人就是活在旁人眼中的啊。”我扬天而笑,可一弯起眼角,眼眶中再剩不下心里的苦,两行泪水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我抬袖,使劲抹了泪,推搡开围观的人群,奔出红袖坊。
黄昏,又是没有晚霞的日子,夕阳被层云压着,绝望地沉下地平线。太阳渐渐窒息,渐渐死亡,黯淡了光芒。
那一晚,我说自己累了,早早地就回了房。我躺在床上,透过半开着的窗口,半只圆月映入我的眼底,那么美,那么近,好像这一切都是蒙在窗上的一幅画。我看着看着,迷糊过去。
我又梦见了月升。这一次,他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面对着我。他的眉梢低沉,他的面色异常的苍白,没有血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双眼似泣非泣,眸光黯淡。我看着他,心里直发毛,却说不出缘由。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回答,我走向他,他就退后去。
四周不明不暗的,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但更贴切来说,像是阴曹地府。我奔向他,但随即月升脚下的地面忽然全部变成那黑乎乎的药丸,他整个人陷下去,他伸出手来让我救他。我扑过去,却触碰不到他。
他对我说:“承棣,那不是你。”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药丸没过月升的腰、胸、脖颈,最后是头。月升平静地阖上双眸随即地面只剩一只左手伸在外头,我抓住那只手,又硬又冷,是死人的手。我的泪水瞬间就下来了,我抓着那只手无意识地重复着喊道:“月升,我爱你,你不要离开我。”
我觉得心口好疼,疼得那么真切,近乎不属于梦境,那疼痛愈发的汹涌,位置也渐渐清晰——是左上腹部。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做梦,而这感觉来自现实。
我睁开眼,醒了。
脸上潮乎乎一片,不知是泪是汗。自从我开始吃那神药,半夜被胃痛惊醒已是家常便饭。但这次痛觉像是被激怒了,更猛更狠,我不得不像只炒熟的吓一样蜷起身子。这些日子,只要我想起月升,就吞一丸药。然后默默地像现在一样蜷起身子,忍着越来越严重的恶心,忍着越来越剧烈的胃痛,痛得狠了,自然就能暂时不去想着念着月升。一天下来,最多的,能吞九丸。月升已经烙在我心里了,要剜去,不如直接剜下我整颗心来啊。
我没有抱怨这依旧猖狂肆虐的胃痛,我心里只是一片冰凉。
我翻身,忍着痛爬起来,去摸自己的外袍,却怎么也找不见藏在其中的药瓶,我这才想起,它早就在红袖坊被小倌砸碎了。
我披衣偷偷摸出了家,明天就是中秋节了,月亮格外的亮,也和糕点师傅做出来的月饼一般,圆得规整。我走到东山口的老槐树下,秋夜凉,但我额上还是出了一层的冷汗,滚过到眼眶里,代替泪水自下颌滴落。
这次爬树格外的费力,月光透过婆娑的枝叶,被撕扯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碎块,银亮亮像是铂纸,洒在树干上。
很美,美得冰冷而光怪陆离。
我数次几乎脱力地从树杈上掉下来,从前爹训斥我不要爬树时说过,有村里的孩子从老槐树上掉下来摔死的。
我好不容易用双手抱紧了枝杈,望着下方被月光涂成银蓝色的茵茵草地,草地离我很远。这里毕竟是山口,草稀,不少尖锐的碎石块静静的躺卧其间,像是沉睡的卧虎。
我忽然想,我死了,管他什么断不断袖,喜不喜欢男人的事,不都了结了吗?月升永远不会知道我的龌龊心思,爹也永远不会因我是断袖的事实而苦恼,我自己也不用再吃那恶心至极的神药,多好啊。我累了,筋疲力尽,不想治了。
从这里掉下去,没人管,等第二天人发觉时,我的尸身都已经僵硬凉透了吧。我已经来到这里了,离解脱只差一松手的事了。
我这么想着,没有动,任由自己半挂在树杈上,感受着因腹痛而无力的双手渐渐抱不住树杈,往下半寸半寸地滑落。
我想象:当我死去的时候,我的眼底会坠满繁星,我的尸身会盖上淡蓝色的月光,我的鲜血会让牧草开出绚烂殷红的花朵。
夜很静,静得我觉得我的思绪都能被这颗树听见,也静得让脚步声显得那么明显。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我惊得回过神来,思绪被霎时间抽离——我刚刚是在想什么?我一定是疯了。我下意识地发力,将自己拽上了枝杈,我背靠着树干,将双脚蜷在身前。
“成亲?我还真没想过。”说话的居然是姐姐的声音。
我不用看,也知道,另一个人,只能是童川了。事情已发展得这么快了吗?我突然很羡慕左童川,他幸运地喜欢姑娘,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大胆而热切地去追求,不像我,只能蜷缩在这角落里,一个人吞着苦果,哪怕我从未造过什么孽。
我转身,身后就是那被我用黄泥封住洞口的树洞,我掏出那包袱,摸出了药瓶,一次吞了两枚药丸下去。腹痛更甚,像是有火在我体内灼烧。
童川有些紧张地说:“靖棠,是我还不够好吗?”
姐姐显得有些犹豫和筹措,道:“不是,是我还想接着当大夫。成了亲,不就只能相夫教子了吗?”
童川脱口而出:“我来养你啊。”
老槐树郁郁萋萋的翠叶枝条将树下心心相印的二人的身影半遮半掩。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