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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蟾宫桂 十六 ...

  •   我脑中出现的是月升的脸,我触及到的仿佛也是他的唇,我近乎是下意识地想搂住她,但我一伸手,碰到那属于女子的纤细身躯,顿时立刻醒悟过来,我从心底生出一阵的不适,下意识地就推开了她。
      “公子?”她长睫轻颤着,抬眸看向我。
      我勉力平复了呼吸:“虹玉,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我也给不起这个钱。”
      “我心悦公子。但需一阙词,无需黄白之物。”
      “虹玉。我敬你才思敏捷,琴艺奇佳,不想立刻就……就般仓促。”我起身,退后一步,“天色不早,恐家父担心,今日权且告别吧。”
      虹玉的面颊绯红着,却并未因我此言而恼怒:“果然,我没有看错,公子正是这样的人。值得妾倾心以待。那么今日,公子慢走。”
      人要是自欺欺人起来,所谓黑所谓白,都不分明了。我走出红袖坊,心里只是想着:我亲了一个姑娘!我医好自己了!我不管当时我心里是否念着月升,那一瞬间的心绪早模糊得辨不分明了。
      连着数日,我都去找虹玉听琴,我学会了如何调情,说些叫姑娘脸红心跳的话,渐渐得心应手。药还是一日五六趟地吃,我想:它是真的有用的。现在,我可以去见月升了。
      我想见他,发了疯似的思念着他的眉眼和笑语。
      我知道,就算我能学会亲近女子,甚至日后能够做到和女子真正快乐地欢好,我都是不可能爱上另一个女人或者男人。
      姐姐见我心绪开朗,放心了不少,道:“前两天你整天脸沉得比锅底还黑,拉得比马还长,三天说不出五句话,没事就往外跑,我也不敢拦你,可是担心死我了。现在你总算好了,脸上也有些生气。不若回学堂去吧,还有没几天你就十六了,生辰日打算去哪儿玩儿?要不邀上月升?”
      我点头应了归去学堂的主意,但等我一听姐姐后话,霎时间瞪眼脱口而出:“我绝不邀月升!”
      “你跟他不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吗?”姐姐大惑不解。
      我根本没听姐姐说什么,还是一个劲地摇头,心里只想:若是我跟他走那么近,万一再喝上两盏酒,什么话说不出来?到那时候怎么办?
      次日上学堂去,我到得很早,旭日初升。临近中秋,我远远地就闻见了学堂里醉人的桂香,好似阳光制成的花簇拥在枝干上,风过,乱花纷纷扬扬,桂树下像是黄金铺地——彼时,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看见这株桂树绽放了。
      月升站在树荫里,一身月白衣,他手中执一书卷——他的丰神俊朗,只有书卷能配得上,连折扇都会过分风雅以至于显得风流和矫情。他是纤尘不染的,至纯至洁,我怎忍让我的情爱心思使他身陷红尘,这简直是罪过。花落于其肩头。初晨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我瞬间就晃了心神。
      此情此景,若一幅定格的画,不属于人间。我怔愣着,月升忽然转过头来,他看见我,眼中闪过惊诧,他愣了片刻,缓缓吐出两字:“承棣。”
      我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道:“之前,我一直躲着你,我有我的苦衷,不能说。但现在,这都过去了。我还是想和你做知己,做至交,你可愿意原谅我?”
      月升笑了,道:“我从未怨过你。”
      “谢谢。”这二字出口,我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着。
      月升走到我身前:“你瘦了好多,乡试的事,你爹来找先生请假时,我都听见了。”
      我只是道:“我没事。三年后,卷土重来未可知。”
      沉默良久,月升劝我道:“其实南朝的科举不如捐官来得方便,你要真想考,可以去北朝试试,一次路费,比捐官的钱还是要少许多的。”
      我应了声,忽然又想起姐姐的话来,我瞧见月升,我的理智在告诫着自己——不要邀请他,但鬼使神差,我话已出口道:“月升,我八月二十三的十六岁生辰,生辰前日,你可愿陪我?”
      我说完自己就是一惊,还未等我回过神来,月升已经点头同意了。
      那一天,我又坐在了月升的后座。经年之后,我早已忘却那一日先生上课讲了那篇文章,布置了哪些功课。我只是记得月升的背影,我如此地迷恋着和他在一起的片刻时光。我不后悔我邀请了月升,管他避不避嫌,管他到时候如何,这样能亲近他,就很好。
      学堂里的人少了很多,同窗都渐渐地大了,不少读不下去的父母都接走去继承家中产业了。先生讲得很快,早早就散了学。我看着月升,终究不敢再过多地和他待在一起。这才见他半天,我的心神所系,已被他一人全部占满。
      我别过月升,再次走向红袖坊。我真觉得自己挺无赖的,虽然只是来这里和虹玉姑娘弹弹琴,连亲吻都只是在初次的刹那,从那之后毫无僭越,但我终归一枚铜板也没花。虹玉只是让我为她写词。我写,写得极尽温存,道不尽的软语情话。
      一日虹玉打趣说:“你真是蟾宫里的仙子转世,写得词阙阙惊为天人,也阙阙不离明月。”我闻言当即浑身僵在那里,回到家猛吞了三枚丸药。
      我之后写词,刻意不再碰明月二字,但我终是发觉,我写的所有词,都只是描摹着对月升的情。虹玉当然看不出来,高高兴兴地以此抵充我该付的银钱,我看着她,只觉得内心愧疚。
      粉蝶姑娘跟我已经很熟,我问过她童川的事,她说:左公子好久好久没来了,似乎也不会再来了,听他早先的口风,虽说乡试尚未到放榜时节,但他约莫是肯定要做官人了。
      今日,我再来到红袖坊前时,粉蝶立刻迎上来,说:“今日虹玉姑娘在陪王财东喝酒,公子怕是得久等。”
      我道:“无妨,我就先在堂中看戏吧。”
      粉蝶引我置堂中,我知道,今日站台开嗓的,会是那个小倌,我认识他,却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果不其然,我走到堂中,只见他又在唱《牡丹亭》: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他唱得格外动情,他是在唱杜丽娘和柳梦梅,也是在唱自己和孙掌柜吧。我听粉蝶说起过:孙掌柜死后,这个小倌偷跑出去,被抓回来,整个左脸颊高高肿起。他再也不愿接客,却被老鸨灌了春药,扔给一个玩死过不知道几个小倌、姑娘的巨腹商贾,后来旬日下不得床。要不是他这一把好嗓子,老鸨舍不得,他早就被丢出去,饿死街头了。
      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没敢点酒水、茶果。戏已演到尾声,我刚落坐不就便剧终,小倌下场。我转头去往门外愈渐倾斜的阳光,有些不安地等着虹玉——爹还不知道我来这种地方,若是天色太晚,回去便不好交代了。
      我正看着门口的方向,却听得身边猛然传来一个声音:“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我猛地一激灵,回过头来看,是那小倌。他已换下了戏子服饰,脸上干干净净卸了妆,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水痕。
      我道:“我就不能来这里吗?”
      “虹玉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不会看不起小倌的姑娘。她待我很好,你不要糟蹋她。”
      我别过头,道:“我没有碰她。”
      小倌厉声道:“她爱上你了!你看不出来吗?”
      我目瞪口呆。怎么可能?
      小倌接着道:“你来这里,她问你要过一枚铜板吗?你知道当妈妈问起来,她都是拿自己的私房钱替你垫着吗?你是个断袖,为什么要欺骗她?”
      我只听到了他最后这一句话,愤怒地回道:“我已将自己医好了!”是吗?我早上见到月生时都还在自我怀疑,但现在,我自欺欺人的坚定。
      我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重重地敲在桌上。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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