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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蟾宫桂 十三 ...

  •   等我赶回学堂,已经开课多时,我被先生挡在学堂门外,罚站了一上午。
      晌午午休,先生刚走出学堂,视线冷冷剜了我一眼,月升紧随其后走出来,他抓过我的手,道:“你怎么会迟到这么久?今天先生讲,八月里就要乡试了。你也没听见。”
      我看着他,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让我心跳加速的好看,我的手腕碰触到他掌心的肌肤,只觉得酥酥麻麻的——那一刻,我确定,我爱上月升了。但这种爱上,是那么的残酷,我感觉不到一丝的喜悦。我不动声色地抽开手,道:“没什么。”不做任何解释。
      月升仔细瞧着我的神色,语带不安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说:“我有些累了,想进去坐坐。”
      “大中午的,你不吃饭吗?”
      我摇了摇头,做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放下肩上的书囊,摊开一本书,放在眼前。
      月升在门口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终是抿了抿唇,转身走了。他走了,我的心松快了些,却也空了,好像原来心窝窝里搁着的那一轮沉甸甸圆月,如今只剩了银丝一线。
      我低头看书,想让自己平静下去,却只觉得那些字,只像是虫豸爬出的、无意义的符号,我一个也看不懂了。
      问世间,何事难书?
      莫过于情。
      我正盯着书本上方的空气发呆,突然,一张黄橙橙的饼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抬头,月升将饭堂里的那油饼递过来。曾几何时,是我这样将饼递给他。
      月升没有再问我任何问题,他只是坚定而平静地说:“我陪你。”
      那一刻,我看着他的眼睛,痴心妄想:月升是不是也爱我?但我立刻觉得自己是那么蠢,天下哪有那样巧的事?他对我,只是友情吧。
      我接过饼子,道:“谢谢。”
      月升顺势拉过我的手,道:“我们去桂树下吃,好吗?”
      我不该点头的,我不该再跟他这么亲近,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对他说出一个“不”字。
      又是一年初夏,等过了年,我也就十六了,许久许久不曾爬过树。这一年乡试,桂树真成了被供养的对象,枝杈上系满了红丝绦。火红火红的,像是在燃烧。
      月升来到树下,问我:“你怎么不爬树了?”
      我笑了笑,将饼叼在口中,卷起袖管,飞身一跃,坐在了那枝杈上,树老了,长得很缓,比不上正如雨后笋一般拔节长个的我,那树杈似乎矮了许多。我坐在那里,看着树下的月升。就像我第一次仔细看他的样子。
      过去和当下重叠着,影影绰绰的树影模糊了时光,好似我们还是当初的我们。我也没有这一分不该生出的爱恋。
      但这一次,月升没有像过去一样站在树下,他跟着我,爬到了树杈上!
      他月白的衣袂在夏日暖风中轻轻扬起,也扬起他身上好闻的墨香和书卷气。他的身体紧紧挨着我的,我甚至可以透过衣衫真切地感受到他的体温。
      月升道:“承棣,我……真正的朋友,算起来,只有你一个。”他转头看向我,他额前的碎发被暖风吹拂着遮掩了面容。那张脸近得似乎我探首就能吻上他的唇。
      我的心骤然变得很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爱恋,像是头快要失控的野兽。
      万一他也是断袖呢?他对我这么好,他是不是也爱我?不问一问怎么知道结果?
      不行我不能这样。我不能靠近他,否则我真的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我会抱紧他、亲吻他,我会在他耳边喊出:我爱你,很久了。
      月升还没有说完,我立刻别过头去,落荒而逃地跳下树杈,走进了学堂中。
      “承棣!”我听见月升在我身后喊,但我不敢回头,我只是低头,抹了抹有些潮湿的眼角。
      月升没有跟上来,我这么做,他肯定看出我想躲着他。月升是天上明月,他纵然不解,绝不死缠烂打。
      但许久许久,月升还是没跟上来。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眼神定定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踌躇无措。他怎么了?我是不是伤了他?他的心哪怕只有一份的不悦,我心只会痛得更甚。
      直到快开课了,月升才有些落寞地走进来,他的月白衣衫上沾染着爬树留下的灰尘,就好像月蒙浓雾,黯淡无光。我默默地将视线挪开,也躲开他投来的目光。
      临近乡试,先生的课业布置得格外重,整整一个下午,我就是想和月升说句话,也不得闲暇。转眼剑芒山剑指斜阳,黄昏召唤出彩霞,泼在天穹上。
      散学了,我坐了一个半天没挪地方,站起来,腰就是一阵酸。我拖着有些麻木的双脚径直往学堂外走去,月升却叫住了我。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回过头去,长久地没有说话,同窗陆陆续续背包走了,整间教室死寂下去,空寂下去,让月升的每一个字都听来格外清晰,让我心上的痛觉,也格外清晰。
      月升见我一直不说话,他声线微微颤抖地说: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我苦笑:“我也曾以为,我们是朋友。”
      “曾?什么叫曾?”月升诘问我。
      我默然转身,径自离开了学堂。

      我回到家,厨间的烟囱正冒着袅袅的青烟往天上流去,我知道,爹一定在张罗晚饭,他是不可能让姐下厨房的,姐准能将锅炸了。
      我放下书囊,走到厨间去,故作随意地转一圈。爹说:“回来啦?”我东扯西扯地问了一通,晚饭吃啥,姐姐怎样等等,最后抿了抿唇,好像是云淡风轻道:“今天早上来的那两口子,爹你答应治他们了吗?”
      爹皱着眉,边切菜边道:“你小子这么关心他们干啥?”我的心就是一抖,好在爹没接着追问下去,他道:“那……算病,也不算病。我没答应。”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像是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爹你为什么不答应啊?试一试也好,我看他们怪可怜的。”
      “你不懂。”爹放下菜刀,“不是,你小子瞎掺和啥呢?这种事是大人的事,快去背书去吧,一会儿吃饭了再喊你。”
      我眼神有些颤抖地看向地面,拖着步子离开了厨间。身后,是“噼里啪啦”葱姜爆香的声音,温馨而美好。但我没闻见香气,没感到温暖,我只是觉得冷,从心底翻腾出阵阵的寒意。
      我背对着父亲,将这些寒意一块一块掰断,嚼碎了,一个人咽下去。
      我还没走出厨间,爹忽然叫住我:“不是说,过些时日,就要乡试了吗?考一回上下打点得花去十几两的银子,咱家也不是富得流油的主儿。依我看,你年纪还小,缓缓再考也不迟。”
      我闻言浑身就是一怔,转头,我凝眉郑重道:“爹。我不小了,让我试一次吧。”
      既然我不能让爹抱上一个亲生的孙子,我就要考取功名,许父亲一世荣华,富贵安康!

      爹和姐商量了许久,答应了,童川也比我大两岁,已经成年,自然也报了名。
      我刻意疏远月升,月升虽不解,但傲骨嶙峋如他,怎肯低三下四来问我。我和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时那份淡薄如水的交情。
      我备战乡试,繁重的课业压得我似乎成了一头犁地耕作的牛,整日抬不起头,永远都在伏案苦读。
      我偶尔也写写词,聊以放松,但写来写去,总是“天上人间,千古风流,只此一明月。”转不出一个新意。我想跟童川聊聊,恍然间才发觉我已好久没和他长篇大论地说上一回话——我跟所有人,包括父亲、姐姐,都好久没能好好说说话了。
      但当我把词给他看时,童川却说:他不写词了。
      他说,词这种东西,淫词浪曲,上不得台面,写得太好反而容易惹祸,于乡试无益。
      我问他:“你才学早就到家了,还担心成这样作甚。”
      他说了很多,眸光有些黯淡,大意如此,全都是令我目瞪口呆,闻所未闻的:
      最近他爹告诉了他很多事情,考科举不仅是有才学就够得。甚至才学或许都能在最不要紧的东西中派上前几名。他要跟着爹去上下打点,在官老爷面前混个眼熟,说话谈吐再引经据典,好叫人家卖顺水人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童川说这些,忽然有些伤感。
      童川在那之后,还是一样和我亲近,还是一样地会说俏皮话,但我觉得童川身上失去了些什么,再也找不回来了,他也因此离我远了。可能两年后,我到他这个年纪,也要失去这件东西。我莫名的怅然,说不出缘由。
      当我走向月升,止步不前时,我没有发觉原来童川已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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