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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蟾宫桂 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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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川也劝我去上下打点,不要只报了个名就闷头啃书,我摇了摇头,没有行动,我家不似他家优渥,就是名号好听——剑芒山下许神医,爹是个实诚人,不肯抬价,我哪有闲钱去打点。
转眼,就是八月,乡试那天,爹带我去了县城,城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伴着秋老虎肆虐的天气,显得那么压抑、拥挤。
月升知道我要去乡试,他候在那里,月白衫、鸦青纶,在人群中格外的跳脱。我低下头去,想躲开,但他肯定看见我了。他主动走到我面前,摊开掌心,里头是一片莹绿的桂树叶子,道:“承棣,我是不能去考的,那就祝你,蟾宫折桂吧。”
我接过那片叶子,道了声谢,我觉得我应该再说些什么,我欠他一个解释——这数月来疏远他的缘由,但我尚未想好措辞,月升已接着道:“这几个月,你一直在躲着我,我想你可能有你自己的苦衷,我不来问。但我想让你知道,我还是拿你当朋友的。”
我抬头,尚未看清他的眼睛,下一瞬,拥挤的人潮就推着我,离他远去。
我随着洪水似的人流走进考场,考场的门是那么小,边上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守着,一个一个核对考生的姓名,我看见考生一个个都往他们袖子里赛钱,只有塞了,才有资格入内,可我没带钱!
我想去找爹,但我回头看时,只见到一个一个人头,一堵一堵人墙,根本挤不出去!
轮到我了,汉子冷声问我:“叫什么名字?”
“许承棣。”我答话。
汉子见我迟迟没动作,主动地伸出一只手,挑眉“嗯?”了声。
我道:“我、我没带钱。”
汉子闻言立刻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来:“哪里来的狗杂种,也敢来考科举?”
“不是,我报了名的!我叫许承棣,名册上有我!”
另一汉子冷声道:“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他将我一把推开,道:“下一个。”
我怔愣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直到莘莘学子一个一个进了考场,外头逐渐从拥挤变得空旷得吓人,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就这么被剥夺了乡试的权利。
街上空了,我这才看见了爹,但我没看见月升,他似乎走了。
爹喊我:“傻小子,咋不进去啊!”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向他,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他眼神又转向那两个汉子,顿时恍然。他上前去理论、去塞钱,但他们刚收了钱,就见着里头走出一个官人,道:“开考了,不准再放人进去了。”侍卫朝爹摊了摊手,爹目瞪口呆,只能回来,他的脚步声很沉重,像是瞬间老了十多岁。
爹伸手抚摸我的脑袋,他的动作有些吃力——毕竟我已比他高了。
“唉,都是爹不好,都是爹没出息啊。”爹一个劲地自责,似乎在他看来,我现在的沉默,是对他的不满。其实不然,我的自责只比他更甚。
我当时心里想着:我一个死断袖,让爹很可能报不上孙子,现在却连功名也考不得,我不孝,我废物啊!
爹一路上只是重复着这一句话,我则一言不发,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
忽然,爹却不说这句了。我抬头,原来路上有个熟人,拦住了我爹。那是县城里卖油糕的钱九,他的佝偻病是爹治好的,从此对爹感恩戴德。
钱九最是消息灵通,什么新鲜事都知道。我当时本没心思听,但他说出那第一句话,我就立刻抬起了头。
他说:“许神医,你最近又治了一单奇病吧。西市孙记烟草行的孙掌柜的断袖之癖,竟被医好了。他媳妇儿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姓孙的前不久刚跟我打听过你的事,这当是您老的功劳吧。”
爹摇首道:“是,他是来找过我,但我没治他呀。”
“那可真是奇了,从前我以为这种东西定治不得,我看也就您老有那本事……”
之后无论钱九的话还是爹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见,我仰头,只见白日高悬,天高云阔。
真好,又是一个艳阳天!
断袖之癖,果然是有的治的!
我回到家,强忍着笑——乡试不中算得了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我径直躲回了自己房里,第二天,爹说这些日子先让我歇歇,不要去学堂了。我就顺着话头,借故说想一个人出门去散散心,直奔西市孙记烟草行。
但我一去到那里就傻眼了。
惨白的纸灯笼,素色的孝幔,来往不绝、素衣白裳的吊唁宾客,呜呜咽咽的哭声……这是发生了什么?
孙记烟草行一派新丧的模样,我心里只道是不好,踌躇着入内。只见,我当初见过的、那个来求医问药的瘦削夫人,披麻戴孝,哭倒在一方黑漆的棺材前。她大喊着:“相公啊!我不曾欠你什么。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孙掌柜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是那药没用吗?这,终究是治不得吗?
我举目所及,只剩了那一方棺材,我的耳朵像是聋了,什么声响也听不见。我是怎么站在人群中,熬到丧礼结束的,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浑浑噩噩。众宾散,我不甘心,我走上前去,对那夫人道:“夫人,我是剑芒山下许神医的儿子。我……家父……”我看着孙夫人一身素白衣裳,说不下去了,我真是畜生,居然在这种时候揭人伤疤,若孙掌柜真是吃了那药才死的,孙夫人听我此言会作何想啊?
但出乎我意料的事,孙夫人接话时显得分外平静:“我还记得你。那神药足足剩了一整箱,在家里囤着呢。令尊若是想要来研究,全拿去也无妨。只我也不知这药管不管用。”
原来孙掌柜之死,不是因为吃错了药。那他好好的,怎么会去世呢?
孙夫人拿帕子擦着泪,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我听见有脚步声从我背后传来,她的视线也随之越过我的肩头,看向门外。那一瞬,我清晰地目睹冲天的怒火从她眼底升腾起,烧干了她的泪,她肩膀颤抖得更剧烈了,但这不是因为哭泣,而是愤怒。
我不解的回头,却见门外站着一个一身白衣的人——小倌!他怎么会在这里?但不等我反应过来,孙夫人大步上前,一个耳光直甩到他脸上,道:“不男不女的贱人!要不是你,我相公何以寻了短见!”她语带哭腔,声音更像是在尖叫。
我骤然想起当日他的自言自语:“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病呢?都挖空了心思,糟蹋自己去治。”如此说来,这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他会对我要治此癖的言论反应如此强烈。
小倌看了我一眼捂着高高肿起的脸,一声不吭,滴泪未落。孙夫人伸出左手,揉着自己打痛了的右手,她回头对我说:“小兄弟,对不住,让你见笑了。请随我来吧,我这就把那药给你。”
小倌听她此言,眼神震惊地注视着我,他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一道血痕自他嘴角淌下,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显眼。
我避开他的视线,跟着孙夫人去了库房,孙夫人给了我一个小包袱,告诉我这“神药”是个云游四方的道士给的,一日三趟,一次一丸,饭前服用,服上半个月,就能好。我装了四个瓷瓶和药方,拜别了孙夫人,再三道谢,劝她节哀顺变。
等我走出孙记烟草行时,小倌还在外头痴痴的站着。他看见我抱着一只包袱走出,立刻红了双眼上来抓住我的手:“你疯了!他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再拿着个药吃!”
我立刻甩开他的手,慌乱地四顾,只见无人,才敢压低声音,道:“孙掌柜是为了你殉情自杀,又不是这药的缘故!”
小倌冷笑,他的眼眶泛红,左脸颊也是一片红肿,他道:“你以为我没试过吗?我是怎么沦落成这个鬼样子的?我曾经也是个读书人,就是有这样一个所谓的‘神医’,他给了我一罐迷药说是神药,趁我昏迷,将我卖进了青楼。现在孙掌柜也死了——他不是为了我,他是真的再也受不了被妻子生拉硬拽着去求医问药了。我们被所谓的神药害得还不够惨吗?前车可鉴!”
我不听,抱着包袱就往前走。
小倌在我身后吼道:“不要糟蹋自己了,好吗?不要成为我。”
我整个人闻声就是一激灵——他吼那么响,万一旁人听见了,怎么看我!我回头,颤声道:“我不会成为你,因为我一定能治好我自己!”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坚定,但我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世俗当道,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平等视之,哪怕这个断袖,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