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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蟾宫桂 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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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仍然滴着水的被单和衣物,回到家,将它们混着原有的衣物一起挂在竹楼前的晾衣绳上,自欺欺人地觉得姐就不会发现。
但我正晾着,就看见姐披散着头发,从竹楼里出来。她打了个呵欠,道:“许承棣,你醒这么早。”
我像是被抓个现行的小偷,愣在原地。
姐姐走上来,道:“哟,今天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吗?你洗自己被单了?”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姐看见。但她已挤到我面前,摸过那被单打量起来。
我想,我肯定是没洗干净。姐巧笑嫣然:“我们家承棣长大了嘛。要做男人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她言罢又拽下我那基本洗了跟没洗差不了多少的两件东西,扔进了洗衣木桶:“你羞成这样作甚?你姐我也是看过不下十本医术的。”
姐只看见了我眸中的羞惭,却没看见痛苦与惶惑,她不解地问我:“你没事哭丧着脸干啥?这又不是病。”
这不是病,那断袖是病吗?
我随口搪塞:“起太早,困。”
姐打发我回去补觉,我却知道自己是断然睡不着的。只是说,四处逛逛。我沿着山间小路一路向县城走去,清晨的路上,朝露未褪,曦光黯淡。本该没什么人,但老天爷是诚心不想让我安宁吧。
我刚走出没多远,就遇见一对风尘仆仆的夫妇。女人满面憔悴,肤色蜡黄,身段消瘦,像是早已心力交瘁。
她问我:“请问,剑芒山许神医家住何处啊?”
我闻言,打量了这二人一眼,这女人看着虽说显然不甚康健,但不像重病在身的样子。那男人唯唯诺诺地跟在女人身后,生得瘦削白净,看着比女人还好些。一般没个不治之症,哪有外乡人不远万里来找我爹啊?
我踌躇片刻,道:“许神医正是家父。你们跟我来吧。”
直到了我家,爹刚刚起床,洗漱完毕。他到正堂看了看这二位夫妇,捋须道:“在下观二位气色,无甚严重病症啊。不知找在下何事?”
我不关心这些,心里揣满了事,径自走楼梯上楼去。但就在我站在楼梯上我听见那女人道:“我是没什么。是我男人有病。他……喜欢男人,成亲五年……唉,公婆就他一个儿子,若是抱不了孙子,这该如何是好?神医,求您医医我男人吧。”
我怔在那里,原来断袖果然是病吗?原来这也是治得的。我在楼梯上顿住步子。
只听见爹神色微变,他细细打量着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男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站在女人身侧。
许久,爹踌躇道:“这……在下还真没医过断袖之癖。实在是不会啊。”
那女人闻言立刻就给爹跪下了:“神医!求您了,我们已经四处求医问药两年了。您好歹试试啊,要是您也不成,我们真的也没个活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神医!”
我看着爹,爹踌躇着,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像是扼住了我心中最后那线希望的脖颈:爹,你同意啊。你能医好我的。我不能是断袖啊。我不能……
但爹看见了我,立刻怒斥道:“你个小孩子,听这些做什么!再学坏了。快回去收拾收拾,否则去学堂迟了又要挨罚。”
我瑟缩着回了房,须臾背了包离家,我越走越慢,做贼心虚地反反复复只回想着一件事——我该如何面对月升?
我走过昨天和童川他们一道去的烧烤摊子、拉面铺子……心神不定间,一步之差,走上歧途,错了路口,面前是笼在晨雾中的窄巷,两侧的花楼酒肆黯淡了下去,似乎它们的绚烂和美丽只属于黑夜,在阳光下,斑驳的漆和发黄的窗纸无所遁形。
我望向红袖坊的方向:我要找那个小倌,或许他能给我指条路。
清晨,坊子还没睡醒似的,当我重新回到那日虹玉姑娘赛诗的正堂,红烛泪始干,残灯影幢幢。四面望去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我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个被先生拎出学堂罚站的书生。
杂役上下打量了我好一阵——背着书囊,眼神闪烁——怎么看也不是个寻花问柳的客,再者说,谁会大清早地来青楼啊?
他挑眉上前,询问道:“小兄弟,有啥事吗?”
我抬头看向他,他是个面相和善的人,我吞了吞唾沫,道:“我找人,他是一个小倌……”我说道这里那杂役的眼神变了变,眼风在我身上又是一扫,随即又变做见怪不怪的神色。这些表情收入我的眼底,我一时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我细细回想了昨天见到小倌的场景,他画着戏子妆容,出口成章。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他应该会唱戏,个儿挺高的,还会写诗……”
我说了许多,那杂役始终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心更焦,但就在这时,二楼廊上,传来一个男声,他用有些惊诧的语气道:“你找我?”
我认得那声音,是那个小倌。抬头,我看见雕栏玉砌间,立着一个天青衣裳的人,他没有再画着戏子的浓妆,甚至半点粉黛也无,和昨日简直判若两人。
他修长眉眼,瘦削身材,五官清朗大气,你可以猜测他是教书先生,是画手,是琴师,却难以想象他是小倌。
他说:“你想干嘛?”
我道:“我想问你,你昨天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
小倌笑了,像是我说了什么无比愚蠢的事,他走下楼:“你到现在都没发现自己是断袖吗?”
“我现在知道了。我只是有很多事想问你。你昨天不是好心告诉我了吗?”
小倌嘴角仍然没放下:“我凭什么回答你,你给我钱吗?我还好心?哈。你当我是在帮你啊。”
他连着数个问句说得我如坠云雾,只听他接着道:“虹玉待我很好,我只是不想让她失了面子。你该不会还以为,赢了诗会,就只是去听个琴?要是堂堂花魁姑娘看上哪位客官,那客官却不愿与之共度春宵,落荒而逃出去,对她可就是颜面扫地了。”
我站在那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抖。我真是傻,我早该料到,这个小倌怎么会帮我?我对他,连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那小倌看着我的神色,眼神微动,他沉默片刻,道:“我当年刚知道自己喜欢男人时也是这样。习惯了就好。”言罢,他转身,打个哈欠,就要回楼上去。
习惯了就好?这是习惯的事吗!
我直视着他的背影,声线微微颤抖地道:“那你能告诉我,断袖之癖,能否医治?我是家里唯一的儿子,若我……”
小倌脚步一顿,回头道:“断袖不是病,何故要治?”
我苦笑:“呵,那便是治不得了。这或许,就是前世造的孽吧。”
小倌的眼神突然变得很冷,他再度走向我,掷地有声道:“身处异端,身为少数,不意味着疾病。爱就是爱,无关男女。”言罢,他低下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虽然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病呢?都挖空了心思,糟蹋自己去治。”他言语中有愤懑,有哀切,但更多的是无力与无奈。
小倌言罢,再不回头地离开了。
其实我本该对他说一句:谢谢,但等我想起这茬,脚步已颓然迈向堂外。走出那间房,我脑中兜兜转转仍是他的话:
身处异端,身为少数,不意味着疾病。爱就是爱……话虽这么说,但世俗的眼光摆在那里,这一切不过一纸空文的豪言壮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