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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蟾宫桂 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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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学堂前别过月升和童川,我径自往剑芒山下的家中走去。月色正好,一轮圆月跟白玉盘似的,山间小道长长一条,径直延伸到我家去,那一栋小竹楼中仍亮着灯火。
回到家,时辰已经不早了,姐守着一壶热水,用以给我洗漱,她说爹身子感觉不大好,早早睡了,我擦了擦脸和身子,草草睡下,东奔西跑了一天,我几乎沾枕头就能睡着过去。迷蒙间我又想起那小倌的话来,只觉得彷徨,总想不明白,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我想着想着,就沉入了梦乡,在梦河里随波逐流,飘飘荡荡地,不知怎么就回到了那天——我和月升第一次去龙王泉的时候。
我看着月升脱下上衣,放在泉中轻轻漂洗着。在梦中,龙王泉是热的,温热的泉水蒸腾起薄薄的雾气,将他的脸勾勒得不甚分明。
我坐在他边上,歪着头看着他,他的唇就像春日的桃花瓣,格外的诱人,让我想用指尖碰触,用唇舌品尝。他转过身,身子不经意间撞上我的,我一怔,我碰触到他身体的皮肤突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顺势将他揽入怀中,他身上好香,我想靠近他,碰触他,感受他。他抬头看着我,温热的呼吸拂乱了我的心跳。
那件衣衫沉入了滩底,再也看不到了。
我拥抱着他,凝视着他的眼瞳,对他说:“月升,你真好看。”
“谢谢。”月升笑着,他的脸有些微微的泛红。
我只觉得身上发烫,像是有团火在烧,只有紧紧抱着月升,才能缓解这种感觉。
我低头,用自己的唇瓣触及上他的,我吻了月升。
他的唇很软。我觉得世间一切,都抵不上这一吻的滋味,我没喝过酒,但我料想,或许酒之醉人,就是这种感觉。他的呼吸吹在我的面颊上,他的手环上我的后背。
我紧紧抱着他,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他潮湿温热的墨发完全散开,我的手指伸进他的发间,轻轻摁着他的脑袋,将这吻不断地加深。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决定将一切交给本能。我抱着他走出了小潭,将他轻轻放在在那老柳树的下的青青绿茵地上,我俯身,拥抱着,亲吻着我的明月,虔诚地爱抚着他,像是在顶礼膜拜我的神明。他是那样的圣洁,我觉得我能碰触他,已是莫大的荣耀。
翠绿的柳枝层层叠叠,和着习习微风摆动着,像是水母的触角在温暖洋流中轻摇,空灵而美好。绿柳编织出一方密境,只任少许天光温柔地渗入其中。仿佛除此之外,世间再无他物,混沌未开,只有我和月升。
我吻上他的唇,须臾离开,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眸中映着我的脸庞。
在那一瞬,我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灵魂。
我的灵魂在他眼中,就像他的灵魂必定也映在我的眼中。情水乳交融,此时此刻,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我凝视着他清澈的双眼,像是宣誓祷词地说道:“月升,我喜欢你。”
他也说:“承棣,我也喜欢你。”
我不觉得这是一种征服,一种占有。这是情到深处,灵肉合一的结合。如果真的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我希望,那是“干净”。
梦境迷离而虚幻,美如昙花,注定花开刹那。
现实却是一片狼藉。
我从梦中惊醒过来,身上湿漉漉黏腻腻出了一层汗,裤子脏了,被单也脏了。
我看着这一切,慌乱、羞愧、不知所措。
清醒像是毒药,灌进我的脑海,将梦境的美好砸得粉碎,那尖锐的碎片就深深被现实揉进我的心。
我对月升,莫非真的有……断袖之意?不可能,我不可能是那样的人!我想起梦中事,觉得自己好似犯下了滔天的罪孽。
我换过干净的衣裳,将我弄脏的被单和裤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我站在床边,我却不知该将这些东西丢到哪里去,该怎么办。我只是觉得,我不能让姐知道,让爹知道,让任何人知道。好似他们看见这些,就会知道我对月升的心思。
我抱着这团脏被单和衣服,蹬上草鞋,就往家门外走去。那一天,星河黯淡,没有月光。
晚风很凉,一点儿也不像初夏天气。我的心很乱,似乎一个少年的心,已装不下这一切。龙王泉顺着山势流成一道小溪,弯在我家边上不远处。
我抱着被单衣服,走到小溪边,蹲下,将手中的东西全丢进冰冰凉的泉水中去。夜很黑,溪水似乎也是黑的,衣服越洗越脏。
我想将梦境也一并洗去。但梦里也是龙王泉,也是在洗衣服,所有的事又在我脑中翻滚着,像是有一根大棒在我脑海里胡乱搅和。我觉得头好痛,我抱住自己的脑袋,蹲在溪边,要是那梦没有发生就好了,我任由被单和衣服泡在冰冷得扎手的溪水里,不想去看,不想去碰触那些污渍。
溪水淙淙,像是哭声。
我是不是断袖?
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安慰着自己——一个梦能说明什么?但一个正常的喜欢女人的男人会梦见和男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梦是如此的真切,其中的情感也是如此的真切。我回想着初见他时的心悸,月桂树下交谈的慌乱无措,我看见他就是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他笑我的心就是甜的——那是不是,就是爱情。
我将脸埋在膝盖里,我或许哭了,或许没有,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了小倌的话:“所有人都在看美人,但你对美人没有兴趣。”
“有时候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自己。”
他在青楼那么久,他早就看出来了,可笑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坐在小溪边,坐了一夜,看了泡在泉水中的被单一夜。晚风一直在吹,碎头发总是在我眼前乱晃,该死的,它一直不曾停下,我的心也静不下来。
我望着漆黑无物的夜空,心里也是空的。哪怕有一丝的新月也好啊,给我一丝的光芒吧。
我开始讨厌晚风,也开始讨厌自己。我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掏出来,把里头不干不净的东西剜干净了。
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锁在了一见墓室中——黑暗、死寂,晚风像是变作了墓道中的穿堂阴风。只有时间推搡着、骑乘着溪水在往前走,他才不会管我,他才不会怜惜我,给我多些时间思考。
天就这么亮了,残酷地亮了,没有任何掩饰地将现实糊在了我的眼前。黎明的天幕没有朝霞,灰蒙蒙像是刚死去不久的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