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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蟾宫桂 十 ...

  •   “你不是说是清水馆子吗?月升,咱们走!”
      “你听我说完。虹玉不接客的!只是能听她抚琴一曲。她这琴,叫红蕉叶。”
      “可是京城宫廷琴师秦九爷的杰作,和三重霄并称‘夫妻琴’的?”月升惊道,他见童川点头,接着道:“这琴用的是神京皇家教坊司的房梁老杉木,那木头听了上百年豆蔻少女的清歌浅唱,早有了灵性,弹出的曲子,宛如天音。没想到流落此间。”
      我闻言而笑:“月升你这是想听曲子?凭你的诗才,定是能赢的。”
      月升却又低下头去:“算了……”他刚想拒绝,但又怕扫了我们的兴致,立刻改口,模棱两可道:“到时候看吧,承棣你的诗才也是不差。”
      正说着,只听虹玉娇声道,“既如此,妾可就改个规矩了。今日不玩曲水流觞,玩飞花令。谁敢来试?”
      语声未落,早有一掷千金为红颜的贵公子自告奋勇。
      但虹玉丝毫不留情面地打断道:
      “不过公子若输了,请立刻自行离开。哪位第一个赢了,就不用再比了,妾直接请他来琴房一叙。诸君以为何如?”
      这比法真是刺激。能得美人抚琴是莫大的荣耀,但被美人赶出去,就是大大地丢面子了,更加上,只有这第一人才有资格,更是像给诸公子打了鸡血。但就图这赌博、抢亲似的感觉,才好玩。
      一时间应者云集,但这虹玉姑娘实在是惊才绝艳,打扮得跟金孔雀似的公子哥儿一个个铩羽而归,黯然离开。饶是想用金钗玉环堆砌,烽火诸侯来戏,以搏美人一笑都无处可展,这些都太俗了,如何能配得上这傲雪红梅般的女子。
      转眼间五十张八仙桌空出一大半来。她坐在红台上,好似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将军,美目流转,朱唇开合间,退却千军万马。是啊,她守的这美人关,英雄难过。
      精彩,太精彩!风雅,太风雅!
      月升见状便也渐渐放开了,不再低着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还有谁啊?怎么没人了?看来今日妾的红蕉叶,是见不了客了。”虹玉姑娘笑言,眸中是犹如红梅的骄傲。
      童川扼腕而叹,懊丧不已。
      我戳戳他:“你怎么不试?”
      童川苦笑:“就我这水准,花了重金不过也就是来看看虹玉姐姐如何大杀四方的料儿。能一亲芳泽,算了吧。”
      我又以目视月升,月升向我微微摇了摇头,我把心一横,对童川道:“兄弟我没钱给你买生辰礼,全以此来贺。”言罢,我举手高声道:“在下斗胆一试!”
      诸公子见我半大小子一个,立刻唏嘘一片。
      几个青年公子语带讥诮道:“小娃子,你才多大啊!”
      我心下发怵,但站都站起来了,总不好再怯生生坐下去吧——太丢面子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虹玉姑娘一抱拳:“姐姐请赐教。”
      论诗才,我肚子里的墨水可比那些酒囊饭袋好上不知多少,和虹玉姑娘你来我往,数十合仍不分胜负。场上格外焦灼,每人一旦对出一句,台下就是一阵鼓掌,更显得战局精彩异常。
      这回定的字很偏、很少,是“悄”字。
      连向来对答如流的虹玉姑娘都不由得渐渐踌躇起来,她秀眉一凝,全场的公子哥儿心都揪起来了,若是换了旁人,恨不能自己立刻认输离场,但求美人一笑。我却心如止水,只想着赢。终于,她灿然一笑,道:“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总被无情恼。”
      左童川暗自捅了捅我的胳膊,悄声道:“有戏!我看虹玉的意思,是看上你了。你再努把力,说不定美人甘拜下风,请你去琴房呢!”
      掌声如雷,我扼腕而叹,脑中已是空空如也,像是根木头似的站在如潮水般的掌声里——完了,我要败了。不过,这一战已是赛过之前四五人和虹玉对诗的总数了,无论如何,虽败犹荣。
      我本该就此作揖告辞的,但我本凡尘俗物,不勘天命,一时好胜心起,哪肯随意罢休?毕竟谁会料到,之后会出了那样的事。若能重来……可惜,天下没有这样的后悔药吃。
      如果我当时就离开,或许就不会遇见他,我就不会知道自己是……至少晚点知道,或许我和月升的结局,就会因此不同。
      我站在台前,看向月升,月升也看着我,他的眼中映着走马灯的迷离灯火,格外璀璨。那一瞬,我觉得我不是在和虹玉赛诗,我只是在为月升做这一切。
      月升浅浅笑着,我的心就是甜的。
      我看着他,我不能在他面前输!我忽然想起龙王泉畔的赛诗,高声道:“三春尽,诸芳老,满园姹紫徒萧条,寒蝉鸣悄悄。”
      此语一出,场下叫好连连,虹玉姑娘面色就是一变,半晌,她浅笑,站起,俯身一礼,拱手曰:“公子赢了。”
      童川立刻跳起来:“兄弟!你太棒了!咱能去听琴喽!”
      但就在这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只见红台边上转出一个小倌儿,他一身红衣,唇点朱砂,面抹铅华,像是刚刚从戏台上下来,仅拆去包头钗环,墨发半绾,远看,竟有几分风华绝代的名角风骨。那小倌徐徐言道:“哦,是吗?在下孤陋寡闻。竟然不知有此词,敢问出处?”
      我面不改色心不跳,拱手言道:“前朝则赢山人,《四海行歌乐府词》。”
      好招不厌二遍用,人是有的,书名却是我胡乱编的,词更是在下现场所作。反正则赢山人一辈子云游四方,所著散失民间,查无可查。
      “我竟不知则赢著过此书,这词格也新奇得很呢?不知可否诵出全词,道出词牌、题目?”
      糟糕,没想到,还有个镇场子的。这看着是个厉害角色,怕不是要被他看出来了吧。我半天说不出话,场下唏嘘一片,我脑子更加空白。我下意识地看向月升,月升也在凝眉沉思着,他看向我,摇了摇头。
      我向童川瞥了瞥嘴,一摊手:兄弟,看来今日我得出师未捷身先死,不能再接着陪你在此地玩了。
      台下率先有公子哥不服气:“我看这人就是自己胡诌出的词句!”
      虹玉看了看我,眸含秋波,道:“公子如此才学,相貌堂堂,试问诸位谁站到此地,能立刻想出一首押韵工整,带一悄字的词句。妾以为……”
      “不论如何,这家伙胜之不武,让他听琴,我等不服!”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称是。
      虹玉抿了抿唇,小倌道:“公子才学俱佳,但规矩就是规矩。”
      童川恶狠狠看着那小倌,似乎把他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虹玉姑娘言罢起身,向我行了一礼:“众人不服,妾的红蕉叶,宁隐不出,但妾希冀来日,与公子再战一合,那时若公子赢了我,此琴当付君。”随即,她飘飘然潇潇洒离去,仿若红霞隐入夜色。虹玉离开,那小倌却上前,走到我们桌边。
      童川有些不自在:“我们这儿没好男风的,你他处去吧。”
      我却心平气和道:“公子诗才是极佳,在下实言,方才词句,是在下根据则赢山人新创的双调《裙下臣》自己随性而填的。”
      小倌微笑着看向我,近距离看去,他的五官其实很清朗,不需要抹这些脂粉的,他听我唤他“公子”,面色微变,道:“客官真是折煞奴家了。奴家于此间多年,还没有客官叫过奴家公子。”
      我道:“天下不论做什么的,都是人。都值得以礼相待。”
      “是公子本就才高八斗,相貌堂堂,在下算什么。只是在下斗胆一续公子之词,不知公子愿闻其详否?”
      我点头,那小倌唱道:“歌渐悄,语渐消,落红委地残垣倒,香魂尤缭绕。”戏腔婉转,若莺歌百转千回。
      我鼓掌道:“妙极妙极!公子真是过谦,这半阙词已完胜我。”
      小倌笑了,他接着道,但这一句,却明显带上了几分暧昧不清的弦外之音:“公子可知,你为何能对出如此多的诗句,而不败吗?”
      他只微微一顿,显然没有让我真的答话的意思。
      “旁人都在看美人,只有你,在想诗词,只有你,对美人完全没有兴趣。”
      他这人说话好奇怪,我有些听不懂。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月升替我解围道:“天完了,既然诗会散了,咱们快回去吧,否则家父真该要罚我了。”
      童川附和,我更是如逢大赦,看向小倌道:“公子,我们先告辞了。”
      言罢,我们三人径自离开,我拽着月升走得飞快。
      只听得,小倌在我背后道:“公子,有时候,最了解一个人的,不是他自己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蟾宫桂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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