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蟾宫桂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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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日，似乎格外的长。古人云：“二月春风似剪刀”。但今年，二月末还是一夜北风紧，飞雪做杨花。天还很冷，姐姐却强要去上山采药，我实在想不出这时节有什么药材好采的。爹也说若非要去也得我陪着。姐姐立刻恼了，红了脸，坚决不要我陪，披了件大红色的簇新斗篷就背着箩筐出了门。远望去，天也苍苍，地也茫茫，万物间就那么一点红，显得她若傲雪梅花，格外好看。
我只是不解，那么好看的衣裳，采药回来定得溅满了泥点子，到时候指不定姐怎么痛心疾首。
姐回来时，衣裳干干净净，箩筐空空荡荡，她两颊染着浅浅的绯红，却不像是冷风吹的。她低头走路，一边走，一边甜甜地笑。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我便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串红玛瑙串儿。
霎时间，我是恍然大悟。
我堵到她面前，道：“老姐姐，你怕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姐道：“哪有？小孩子一边呆着去。”她言罢就推搡开我，直往前走，脸颊更红。
我在她身后道：“童川可是比你小了两岁的。”
姐回头，翻了个白眼：“怎么了？我不嫌他，他也不嫌我比他大啊。还有，不许告诉我爹啊，否则，要你好看。”
姐说完，小跑着跑远了，再不回头跟我一句话。
好不容易盼到三月既望，学堂总算开了课。小官爷再也没来，听说，他跟着巡抚大人回神京去了，又两月，音讯全无。月升既没有回神京去，也没有传出他父亲平反的消息。
我高兴月升不会离开，但一见月升时时低垂的眉梢，心里就一阵发酸。
转眼，五月，榴花华，梧桐阴。
少年不识愁滋味，月升终是渐渐将巡抚大人的事抛诸脑后，我也如是。
五月初八，是童川的十六岁生辰。在此间，十六岁，便算是成年了，这生辰合该大办两天，头一天，是正经生日的前一日，寿星邀上三五好友，出门吃喝玩乐一整天，长辈丝毫不管，今日无大小，算作是寿星人生中最后一个被认作是孩子的日子，第二日就是家族中长辈主持的繁琐成人礼了。
那一天，童川自然是拉上我，我自然是拉上月升。
童川一身鹅黄的窄袖长袍，穿得那叫一个喜庆，手里拿把折扇，恰似那点秋香的唐伯虎。他早早地用一只小金冠束了发——按理说他直到明天的成人礼后才能用发冠的，可见他今日完全将自己当做一个大人来看了。
月升跟童川倒地还是没跟我亲近，故而那日他穿得仍素素净净的：一身浅青灰的长衫，纶巾束发。
童川见了，不好多说什么，便一再软磨硬泡我：“月升已经那么素了，你必须给我整光鲜点儿，今个儿我生辰，都得给我长脸些！”我拗不过，穿了件压箱底的砖红衣裳。
本以为，咱就是去东头戏班子看看戏，去烤串儿一条街好好搓一顿，最后挑间上好的馆子，大不了陪着他破戒喝一壶——爹总说，十六岁前喝酒会变笨，我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现在我已经十五岁半了，当是不要紧。
白天，我们倒还真只是东走西逛，一入夜，我真是被童川带上了贼船！
童川大摇大摆地带我们走进一条挂满大红灯笼的窄巷子，巷子里人头攒动，高矮胖瘦的花楼酒肆鳞次栉比，装潢精致得个个像是选秀的小姐。我和月升面面相觑。这是什么地界儿？
童川驾轻就熟地直奔一栋高高的花楼，楼前一只金字匾额——红袖坊。
隔老远便听得一个嗲声嗲气的女声亲切无比地唤着童川的名字：“左公子！”
只见楼前走出一粉衣簪花的美丽少女，面若桃花，腰似杨柳，直直往左童川身前钻：“你好久不来，奴家都想你了！”
我见状结巴着对他道：“你……这是带我们来……青楼了？”
月升更是已惊得说不出话来，直往后拽我的袖子，那一瞬他看向左童川的眼神都变了。
童川看着我和月升那副差点没各自手里那一串念珠，见个姑娘就喊：“女施主请自重。”的局促张惶，不禁失笑出声：“都是清水馆子！姐儿、妹妹只卖艺不卖身的。”
“公子！”那粉衣姑娘拽着左童川的袖子就撒着娇把他往里牵。
我指着那姑娘道：“这……这就是清水馆子！”
那姑娘听我如此不解风情的言论，立刻柳眉一蹙，眼风狠狠向我剜过来，我只得立刻禁了声，唯唯诺诺低下头去。
童川把袖子从那姑娘手中抽出来，面容也是有些局促，他挠着头道：“我从前白天来时，不是这样的。你们信我。莫非，在诸君眼中，我是个风流胚子啊？”
我跟月升胡乱摇着头，看着四周雕梁画栋，仍是跟进了猫窝的两只小老鼠似的。
“我爹要是知道我来这种地方，非得抽死我啊。”我悄悄对月升道。
谁知童川听见了，回头拿眼角瞥了我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就算是荤馆子，我也十六了！”
月升道：“我看天晚了，家父能同意我出来已是勉强，我现在再不回去，怕是要让他担心了。”
我闻言顿觉扫兴，道：“月升，你可不能丢下我。你要是我兄弟，怎么招也得跟我混到底吧！”
月升起先尚有些犹豫，但一见我搬出兄弟情分这四字来，立刻点了头。
童川转对那姑娘道：“粉蝶儿，今天可是虹玉姐姐的诗会？”
姑娘点头称是。
童川塞过去一锭碎银子，道：“这几个都我兄弟，共三个人，挑桌最好的位子。”他自然是听见我们刚才的对话的，回头对我们道：“别以为我有多龌龊，我是来带你们看诗会的！虹玉姑娘的诗会，精彩得比戏都好看。”
童川言罢，跟大爷似的就往里走，我和月升唯唯诺诺地跟在他后头，像是被童川这个山大王绑架进了总舵的人质，好似等着我们的不是红袖添香，而是洪水猛兽、九死一生。
重重叠叠的烛火灯影辉映金盏玉樽，勾勒着纸醉金迷。一只巨大的十二面雕花杉木走马灯自楼顶垂下，变换着十二美人图，或喜或嗔，或舞或静，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放眼望去，最醒目是厅堂正中间一方十五尺红台——上搁一张美人榻，一红衣姑娘半躺在那美人榻上。四面八方摆着不下五十张八仙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贵公子、书香客。
原来这虹玉姐姐的排场这么大！我看得眼睛都直了。月升就在边上拉了拉我的手。
“注意点。咱又不是寻花问柳客。”他悄悄在我耳边道，好家伙，他果然不信童川这“诗会”的说辞。
粉蝶姑娘直直将我们三人领到离虹玉姑娘最近的那一张桌子前——我去，左童川对这地方是有多熟悉。我一想到这家伙还在追求我姐，心下一阵的不爽。
我们刚落坐，虹玉姑娘朱唇轻启，对童川悄声道：“公子，你的心上人，可追到了？”
童川立刻脸颊烧红：“道阻且长啊，要不是虹玉姐姐帮我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就我这直肠子、脑子不会打弯的性子，早八百年都吹了。”
原来如此，我说童川这不解风情的性子，是怎么讨得姐姐欢心的，原来是找了个好参谋啊。
童川瞥见我的神情，立刻知我之意，道：“你可别误会，我来这儿真不是寻花问柳啊，我对靖棠姐一片真诚，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只是不知怎么得这一瓢圣水的青睐，来这西天取经了。”
我笑而不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言下之意：不消说，兄弟我都懂。
我们正说着，虹玉高声道：“时辰不早了，本姑娘的诗会，可就开始了？”
台下一片欢呼。
她坐起身，水红的薄纱裙像是罂粟花瓣，更衬得她肤如凝脂，皎若仙子，她看上去约莫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跟我差不多，甚至还可能比我小，听童川说，虹玉已在花魁的位子上独占鳌头整整两载，无人可撼——两年，在美人如烟火的青楼，是何其恒久的数字。也正因如此，众人都尊称她一声“姐姐”。
我看童川，他看虹玉的眼神里全是崇拜，一丁点的暧昧也无，好似虹玉是个菩萨下凡似的。
“今日的诗会，怎么人这么多啊。”虹玉那风情万种的凤眼扫过台下众人，贵公子中一阵骚动，我觉得有些奇怪，怎么所有人基本都是垂涎三尺状？虹玉姑娘是很美，但没这么夸张吧。
“你不知道，她美在那眼神里带钩子，能勾人的心。”童川对我说，“今日是她的诗会，谁人赛诗能赢过她，就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蟾宫桂 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