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蟾宫桂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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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顾着跟月升聊天，竟忘了黄鳝还在火上烤着呢！等我们闻见焦味再去抢救时，那人间羞臻已成炭黑的一条。完了。
我懊丧不已：“唉，暴殄天物啊！”
月升又自己剥过一只猕猴桃，道：“有这个吃，足足够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什么懊丧心情都一股脑儿消散到九霄云外去。
是啊，月升这样冰清玉洁的天上月，哪里能食腥啖膻，必然也有这同样碧翡翠一样的山间灵果才配得上他。我这么想着，心里也就觉得好受了。
这数月，我和月升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诗中论千秋。没一天是愁的，没一天是悲的。童川也经常来，拿些他新写的词和我赛词赛诗。我恍惚间觉得我和月升已经朝夕相伴了很久很久，他就应该在我身边，一切都成了习惯，好似永远也不会再有改变，月升永远也不会走。
没了学堂事要烦心，童川自然不愿待在家里，看姨娘们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便天天往我家跑。
转眼间，半夏已过，紫薇正华。童川这日又勤快地来我家，我爹说，童川这都快成他半个儿子了。他打扮得干干净净的，全然不似跟我厮混时那有三分邋遢的情状。
我隔老远便看见他手捧着一大束嫣红的山紫薇。那紫薇花整整一枝杈，挡着他的视线，他走路便踉踉跄跄的，活像只学步的小鸭子。
姐姐“恰巧”正从山上采药回来——说是恰巧，他们都这么“偶遇”多少回了！姐手把药锄，身背箩筐，穿着天青色的裙子，长长的青丝编作一根麻花辫儿，垂在肩上。她一看见童川，便笑道：“你来啦！怎么拿这么多花？”
童川闻言，嘴角立刻绽出笑来，笑得比怀中的紫薇还灿烂，他将花束塞到姐姐手中：“靖棠姐，这是给你的！”
姐姐看见童川，也是浅笑，眸含秋波，接过那花束。
童川接着道：“哟，靖棠姐，你怎么一个人背那么多药草，没人帮你吗？”
“嘿，承棣那畜生，天天跟月升混一起。不过没事，这又不重，我也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千金小姐。”
“承棣不来，我正好家中无事，明日来帮靖棠姐做苦力好吗？”
我在边上是看得真真切切。好家伙，我说你左童川怎么来得如此殷勤，原来是看上我姐了！
我不等姐答话，冲上去拉开童川。姐瞪眼看我，秀眉微凝，我立刻瘪了气焰，陪笑着，带着童川飞跑出老远。四顾无人，我这才郑重对他说：“你对我姐是不是……”
童川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低头抿嘴，口不应心道：“哪有的事？”
“童川，你可想清楚，我姐是个花面铁铸魂的美人，你消受得起吗？莫忘了当年我是怎么被我姐摧残的！”
彼时，我还是个八岁的顽童。孟夫子刚进学堂那会子都上课溜号，我一凡夫俗子，当然也有忘背课文的时候。先生管教一向是严，将当日没背出课文的人全留了下来，在学堂里列成一排站着，一个个像是待宰的鸡鸭，童川和我难兄难弟，赫然在列。
先生把我老爹和老姐一块儿全叫了来。我爹只是一味地跟先生赔不是，说回去定然好好管教。我姐呢？闻言，美人立刻沉下一张霜寒脸，走进学堂，对着我冷声道：“承棣，你出来一下。”嚯，那声调，那表情，跟皇家暗卫抄家似的！
我哪里肯动！姐姐就一步一步走过来。按童川的话说，姐走第一步，我浑身就是一激灵，像被雷劈了似的；第二步，我已抖如筛糠，呼吸都是战栗的；第三步，我眼眶通红，似乎立刻就能哭出来。下一瞬，我就这么被姐拎出了学堂。
童川说，他听见我在门外头杀猪似的哭起来，半点我姐的说话声也没有，只有我的哭声。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学堂里其他同窗心惊胆战，三魂七魄都哆嗦了——我可从来不是个哭包子的形象啊。
童川说：所谓鬼哭狼嚎，也不及这声儿可怖！
然后，哭声停了，只剩了我抽噎着念书的声音，我被老姐逼着，一边吸着鼻子，一边背书。念了五遍，老姐押送着我回到学堂里头。
所有同窗都看见我那水蜜桃似的两眼，和满脸的泪痕、鼻涕印子，听见我哽咽着抽泣着给先生背完了整篇课文。姐姐这才一言不发地带我离开了学堂。
丢人现眼，太丢人现眼！
后来我的成绩就此好了上去，因为我再也不想尝第二遍这种滋味。同时，我家有个母夜叉的声名甚嚣尘上，远播了好些年。
但我这番话显然没有吓着他，他知难而进，第二天照样跟着姐上山采药，一口一个“靖棠姐”，唤得比我都亲！
童川和靖棠采的药从夏日绿叶，转眼变作秋收的根茎果实。剑芒山也从翡翠剑，变作黄铜剑，再变作白玉剑。秋去冬来，过了年，梅花就开了，学堂先生也就回来了。
他造访我家，对爹说：让月升收拾收拾，他明天就带月升走，不再在这里叨扰了。
月升就要离开我家了。我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看着月升入睡，看着月升醒来，心里一阵怅然若失。我看着月升，默默地，说不出话来。
那个晚上，我睁着铜铃似的两眼，怎么也睡不着。月升的睡颜真好看，我却再难见到了。就在我的注视下，月升的眼睫颤了颤，他睁开眼，他瞧着我，问：“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
我不想你走。但这句话，我说不出口。
月升说：“闭上眼，就睡得着了。”
我依言合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月升已再次阖眸，他的呼吸平稳而深长，可能，他已经睡着了。我就这么看着他，过了很久很久，我不知不觉地迷糊过去。
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只有月升。
月亮被东山口那株老槐树挑着，挂在枝头上荡秋千，月牙晃呀晃呀，将身上的银粉儿全晃下来，洒做月光，再落到地上。望去，满地都是银白的，像是撒了一层的盐。山花儿镀了银，更显添三分魅惑。月升就这么走在月光里，从我家离去，一直往东走。越走，他的身影越缥缈，像是融进了天地间无尽的月色，又像飘飘忽忽地飞到了月亮上，我再也看不见了。
我忽然觉得很恐慌，好像月升再也不会回来了。我隐隐约约觉得，我只是月升偶然间下凡来逛一圈遇见的过客，短暂的擦肩之后，就再也看不见彼此了。
我挣扎着醒来，天刚刚亮，彤云沉沉堆叠着，万物都成灰色。我一睁眼，却发觉月升正看着我。
我眼神闪躲开去，道：“你怎么醒着么早？”
“你说梦话，喊了好久好久我的名字。你让我不要离开你，不要回到月亮上去，再也不回来了。”
我脸上直发烫，想必脸已红到耳根了，心里乱成一团麻，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
“在你心里，我原来是月宫里的人吗？”他玄缎子一样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好看的眉眼带着流连梦乡的睡眼朦胧，他的手搁在枕头前，中衣宽松的袖口中露出他半截雪白的小臂。
“嗯……”我满面通红，哪里说得出一个字？
月升淡淡笑着，接着道：“我只是回到学堂去住，又不是回神京去，你不是还说，要年年给我摘猕猴桃吃吗？”
但连日里都在下雪，学堂至少也得到二月末才能开，现在连元宵节都没过，这一个多月，我都看不见月升了。但这都只是次要，我只怕，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你真的不会回神京吗？”我看着他，说出了我憋在心底很久很久的疑问，“那巡抚大人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要带先生去神京？”
月升嘴角的笑意渐渐消失：“巡抚大人是掌管监察的封疆大吏，先生说，他的确在调查我父亲当年的旧案。而且陛下故意让我先父的至交来查案，就是有意想平反先父。巡抚大人将自己儿子送来学堂，也是让我们放心的意思。”
“那你会走？”我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我结巴着道，“不，你父亲能平反是好事，你能回神京，接着当小官爷，承袭你父亲的官爵也是大好事。我只是……我只是……我讨厌离别。”
“我是不可能回去承袭官爵的，父亲是罪臣，我能用回我父亲的姓氏，不用天天躲在学堂里，能去考科举，就已是万幸了。”月升顿了顿，又用细若蚊吟的声音道，“再者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你是我唯一交心的朋友。”
“什么？”
月升别过视线，道：“没什么。”
但我都听见了，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心里不知是喜是忧。他能不能回神京，又岂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我看着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亮白的天光，一点一点洒在他脸上。
他也静静的看着我，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那天，又下起了雪，满天满地都是银白的，地面上像撒了一层盐。山里的雪是那么干净，像是月光凝结成的。月升穿一件月白的袄子，先生裹着羊毛大氅，背着月升来时带着的行装，撑一柄梅红的油纸伞。
雪似乎越下越大，月升那月白色的身影渐渐飘飘渺渺，看不见了，只剩了那一点红伞，渐渐模糊，渐渐远去，渐渐变成朱砂痣似的一点。
长忆别时，脉脉总无言。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蟾宫桂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