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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情愫3 湛屿目 ...

  •   湛屿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镜前挽发的江予辰,竟端着餐盘直直的向着桌子前走去,他没有顾及愈来愈近的圆凳,眼里也没有容下周遭的一围一幕,只是身子本能的向前而动,而魂灵已经沉溺在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的绝代风华里。
      “砰”的一声,湛屿抬起的腿脚带翻了一只绘着蝶嬉牡丹的玄漆圆凳。
      江予辰回过头来,见湛屿呆愣愣的注视着在脚边滚动的圆凳,摇了摇头莞尔一笑,宠溺道:“端个饭而已,你也能毛躁的拆房揭瓦!”
      虽说江予辰的比喻是夸张了点,但湛屿骨子里的轻浮急躁时常让他行端如风,风风火火仿佛飓风过境,卒个杯碟踢倒个板凳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若是疯起来整座客栈也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拆的片瓦不剩,幼时火烧藏书楼的壮举,江予辰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仍是记忆犹新。
      湛屿将目光从那止了去势的圆凳上收回来,精亮的眸子狡黠而诡谲的冲着江予辰眨了眨,眷懒而魅惑的说道:“我什么样,你又不是不清楚,刻在骨子里的秉性,想改却改不掉啊!”
      江予辰高束的马尾仍兀自坠着水滴,湿漉漉的贴合着腰背,浸湿了单薄的绡衣。湛屿见了连忙将饭菜摆放好,随手扯过面盆架子上那半湿的布巾,说道:“你的头发都没擦干,夜里担着潮湿入睡,晨起是会头疼的。”
      说罢便撩起那束湿发,铺陈在布巾间细细的擦拭起来。
      江予辰从未被人如此待过,是以这种异样的情愫让他既有微乎及微的感动又有若有似无的抵触,整个人僵硬的正襟危坐,仿佛演武堂中尊师重道,聆听雅训的学子。
      湛屿专心致志的揉搓着掌下的顺滑,没有发觉眼下之人的拘谨,他自顾自的浸。淫在鹣鲽情深的幻梦里,柔声细语的佯怒着江予辰对自身安康的漠然置之,“真想不到你如此严谨的一个人,竟跟个孩子般率性而为,以后我可要多劳心劳力的照顾你,督促你,省的你不把自身的康健当回事,任性胡来!”
      江予辰听着湛屿长辈般的口吻,倏尔晏笑,这迟来的关怀仿佛一别经年的缥缈大梦,拨开重重云雾缭绕的沧桑巨变杳杳而来,梦里的虚幻美好是如此的沁人心脾,欲罢不能,但梦境再美好终归也是要苏醒的,他在凄风苦雨里摸爬滚打了许久,早已不再是那个沉迷虚妄的稚龄幼童,能在步入深渊的前一刻,体会到赤忱的人间温情,也算他不枉尘世轮回,凄惘半生的心酸苦泪。
      “阿屿!有你真好!”
      江予辰这晦涩阴暗的十八年,只有湛屿是那头顶的光,耳畔的风,是无数个黑白交织的苦恶里,那一丝丝馥郁的馨甜。他就像个身为分文的乞丐,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贪婪而希冀的嗅着那糖人弥散在空中的麦芽香,他是多么想将其托捧在手中,珍视在眼前,就这么望着,伴着,为他鞭挞了数不清伤口的心房之上,涂抹上一层叫做甜蜜的甘芳。
      他太想在奔赴地狱之前再品味一次人世间最真,最炙的情感,可伸出去的双手,染满了腥臭污浊的血渍,那些斑驳的伤口上翻腾着罪恶的毒蛇与蝎子。
      哪怕他裹上再多的白,亦掩盖不了骨子里腐烂流脓的毒液,那是沾之必死,触之必伤的瘟疫,是诱人堕入深渊的耳鬓厮磨,是摧毁一个天之骄子旧梦重温般的目光。
      “余生,我陪你一起走!”湛屿炯熠的目光中漾起层层柔软的涟漪,修长的手指一寸寸抚过那湿润顺滑的墨发,“我为你擦一辈子的头发,直到青丝染雪,直到韶华不在!”
      湛屿不知江予辰千疮百孔的心思,他只想这样温柔的护着他,热烈的陪伴着他,为他驱赶那些恶意的揣测,狎昵的觊觎,他只希望这个只影孤寂的少年,能从自己这里体会到久违的光与热。
      湛屿用缎带束好发丝,将那濡湿的布巾整齐的悬挂在檀木架子上,回首望着江予辰挺直的脊背,舒心而笑。
      “这家客栈冷冷清清的,似乎整间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住客,也不知这厨子做的饭菜,能不能入口!”湛屿捻袍入座,将那盅鸡汤的盖子揭盖,顿时菌菇的清香与鸡肉的沃鲜溢散出来,汤汁奶白奶白的煞是诱人。
      湛屿用勺子盛了一碗,递到江予辰面前,说道:“你一日未用饭了,先喝点热汤暖暖胃吧!”
      江予辰垂眸凝视着那碗飘着菇碎的腻白汤汁,迟迟不愿去接,在听到鸡汤二字之时,他就已经喉咙发苦,舌根发麻,梦中那碗漆黑的汤水带给他的梦魇,直至现在仍是历历犹新。
      “怎么了?”湛屿问道:“你不喜欢喝鸡汤吗?”
      江予辰这才将视线从汤碗中抽出来,面上微有尴然,随后心有余悸的说道:“不是,只是喝不惯而已!”
      湛屿将瓷碗放在江予辰的手边,抬眉笑问道:“你们无极观的伙食很差吗?连鸡汤也没有啊!”
      “不是!”江予辰将目光移到窗前那株半死不活的碧兰之上,静水流深的双眸渐渐淬起了残忍与憎恶。
      对于一个幼年疾苦的孩子来说,最珍视的不过是吃饱穿暖,有片瓦遮头,有长辈关爱,而年幼的江予辰也是一样。他生平吃的第一顿饱饭,便是尚兰卿买给他的肉包子。
      那是瑞雪新年的头一天,一夜千里素裹,万户皑皑白头。年幼的江予辰裹着残破的单衣,赤着脚行走在沃若的雪窝里,因着新年伊始,街上行人不多,商贾酒肆亦是门庭紧闭,随处可见的爆竹碎屑,藏在晶莹洁白的雪簌底下,好似为这寂寥的小巷涂了一层淡抹相宜的胭脂。
      江予辰随着养父穿过松风书院那宽阔威严的牌楼,缓缓拾阶而下,彼时的他已经持续高烧了多日,整个人昏昏沉沉,目视不清,好几次跌趴在松软的积雪上,寒凉的雪精覆上滚烫的面颊,刺激着他摇摇欲坠的神识忽而清明。江予辰自雪野的刺芒中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前方养父卑躬且猥琐的背影,蓦的流出了眼泪。
      他本不想在这个举家团圆的日子里独自窝在街头,他想簇拥在养母温暖的怀中汲取片刻的心安与柔情,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要死去了,他的魂灵时常漂浮在躯体的上头,茫然而无助的凝视着既熟悉又阴森的一切。那时的周遭已然失去了斑斓的色彩,只有无尽的黑白与冷漠。
      他怕极了,他在临出门的前一刻还窝在草堆里搂着即将临盆的养母哭泣,他不想走,他怕此去就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这个落魄且心慈的妇人,用那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他,用那温柔的眉眼凝视着他。
      他还是被养父蛮狠而无情的用藤条抽了一顿,不顾他苍白的小脸因疼痛而恹垂着,他将这个瘦小的孩子掼掷在屋外的冰天雪地里,朔风凛冽的寒冬中。
      就这样,幼小的孩子如落了湖底的狼崽子,一身湿淋而狼狈的,木然而飘摇着行走着。
      养父轻车熟路的钻进了那家生意红火的如意赌坊,这大清早的就色盅与牌九齐飞,押大押小的酣畅如潮水涌覆,一浪高过一浪的热络似能掀翻旭日辉映的琉璃顶。
      江予辰捡了一处积雪微薄的门阶而坐,将小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倚靠着门前低矮的石兽,瑟瑟发抖。
      寥寥的行人穿着新裁的棉袄,携着幼儿喜气洋洋的自眼前而过,那些姹紫嫣红的颜色,仿佛一株株雪地里盛开的花朵,耀眼而夺目。江予辰舔着干涩的嘴唇,痴痴的望着刚刚跑过去的一名孩童,那孩子身量年岁与自己相当,裹着一身大红的棉袄,领子与袖口处嵌着蓬松洁白的兔毛,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纯金打造的长命锁,在徐徐而升的阳光下,流动着富贵的色泽。
      那孩子手中攥着一把竹制的风车,隔着一片皑皑的冬雪,依偎在父亲的怀中,遥遥的向着自己望来。
      其实许多年来,江予辰都会梦到那个富庶人家的孩子,他粘缠而霸道的摇晃着父亲的手,指着自己疑惑的询问着,由于隔的比较远,再加上他高烧耳鸣,根本听不清那孩子都问了些什么,只从他半是嫌恶半是澄明的眼中,读到了鄙视与一丝丝可惜。
      就在他艳羡着那孩子的目光中,骤然出现了一抹艳金色的人影,凝眸望去,那人高大英俊,笑起来的眉眼是那么的柔和,他望着自己的眼中是惊讶,是狂喜,是势在必得的笃定,还有年幼时读不懂的残忍与占有欲。
      他执着剑的手修长白净,解下裹身披风的动作是那么的利索潇洒,江予辰就这样仰着头,惊诧着那人将带着暖热与男子气息的华服披在了自己肮脏而腥臭的身体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尚兰卿不疯魔的时候,音色是泉籁般的透彻,闻在耳中涤荡魂灵,又好似瓦檐上潺潺而落的雨水,溅起心湖无数媃呢的涟漪,总之是好听极了。
      江予辰张了张开裂的嘴唇,霎时一抹血色晕染上了惨白的唇瓣,飒风一吹又凝固成了朽烂的胭脂。
      “我没有爹娘,只有养父养母!”江予辰说的脆弱且小心,但那如蚊蝇般的呢喃,还是随风飘走了不少。
      尚兰卿望着这孩子满身的伤疤,倏忽间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拥在怀中直奔不远处冒着热气的摊位走去。
      江予辰怔愣的任由这个陌生的男人抱着自己,他身上凌厉的线条好似顽固不化的磐石,带着盛夏骄阳般的火热灼烫着他瑟抖而孱弱的身子骨,他忽而想要环住这个明媚的男人,想要自私且越举的胆大妄为一次。
      而他却没有那样去做,他知道自己脏,脏到不如他脚下的泥土干净,所以他只能凝视着这个男人清癯温雅的侧颜,将心底叫嚣的欲望生生压了下去。
      尚兰卿将热烘烘的包子递到他的面前时,江予辰都是木讷而呆滞的,他望着那一只只滚圆宣白的包子,仿佛是在做梦一般,他怯生生伸出脏兮兮满是冻疮的小手,覆盖在包子上攥取着袅袅热气。
      见他迟迟不动,尚兰卿笑着摸了摸他毛刺刺的鬓发,关切的问道:“怎么不吃啊!”见江予辰通红的眼珠,半是疑惑半是希冀的望着自己,继续说道:“这些都是你的,你敞开了肚皮尽情吃吧!”
      江予辰得了心安,将视线从男人和煦的脸上抽回,死死的盯着那些白嫩嫩的包子,暖回了知觉的手指倏尔抓起了一只,狼吞虎咽的往口中塞去。
      湛屿顺着江予辰的视线望过去,窗前那株碧兰的叶子竟以枯黄了大半,被烛火拉扯的斜影狭长,呈现出病恹恹的颓败来。
      “予辰!吃饭吧!”
      湛屿出言打断了这段回首的沉思,江予辰蓦的收敛了眸中的不甘与隐恨,执起筷子不声不响的吃起饭来。
      二人用过了晚饭,湛屿小心翼翼的为江予辰涂抹伤药,期间又失控的吻了他几次,最后江予辰实在是恼了,一脚踹在了湛屿的小腹之上,若不是他身手敏捷,这一脚怕是要断子绝孙,后半辈子人称一声湛公公了。
      湛屿拥着江予辰躺在咯吱作响的床榻上,盯着帐顶白色的纱幔静默无言。
      江予辰冷冷的目光似暗穹之上七杀烁熠,窝在湛屿健硕的怀抱中,俊颜上流转着喜怒无常的快慰。
      此时的湛屿要比满腹心事的江予辰纯粹的多,他就是满脑子香艳话本,暴虐的热血使他擎着昂扬狂乱焦躁,他一动不动的将清心诀默念了数百遍,依旧降不下沸血的热度。可怜巴巴的望了望怀中之人的发顶,干涩的喉咙嘶哑魅惑,“予辰!你听到我的心跳了吗?”
      江予辰抬起头来,狐疑道:“怎么了?”
      “我心脏跳的好快,感觉快要蹦出喉咙口了!”
      江予辰闻言,再次附耳于胸,静静聆听着,过了半晌抬起头来,附手探了探他白皙的额头,惊疑道:“没有生病!怎么心跳的这么快!”
      “我好像不能抱着你了!一抱着你,我就心跳加速,血液烧沸,马上就要死了!”
      江予辰倏尔明白了他话中的禅意,麻利的翻身从床上蹦了下去,穿好靴子头也不回的推门走了出去,任由湛屿在身后慌乱的穿鞋披衣,也懒得搭理这个满脑袋欲念迭起的登徒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情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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