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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殇闻 江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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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辰抚了抚绡衣上细微的褶皱,雪白的鞋面映着灯烛摇曳的晕光,闲庭信步的渡下了那木渍蜿蜒的楼梯。
此时夜还未深,街上行人寥寥,偶有马车驶过街巷,马蹄扬急,凹凸不平的路面拽响了厢檐上悬坠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啸叫而过,卷起一地薄薄的烟尘。
那店小二倚坐在堂中的一张桌子跟前,一手托着腮,凝视着云雾朦胧的门口,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的在桌子上碾来碾去,他依旧穿着那污渍油腻的短褂,只是将腰间围系的麻布除了,露出腿上长短不一的裤管来。
江予辰自高处打量着这个不修边幅的伙计,只见他孤寂的背影满是风月的沧桑,邋遢的身骨之下是对命运不公的无奈与茫然。
缓缓拾阶而下,许是榫卯锈涩的吱嘎声,突兀了小伙计独自的宁静,那张病恹枯黄的脸上挂着两行灼灼的清泪,迟缓而僵硬的回过头来,哀戚戚的望着江予辰略微震惊的容颜。
江予辰一直以为他在沉思,却没想到是在泪咽无声!
二狗子的眼中是失神的茫然,稍稍擎直了曲躬的脊背,一双手无力的搁置在桌面上。
这时湛屿自回廊之上迈步而下,自残烛凝辉的铺陈下,被店小二那恍如见鬼般的阴郁,骇住了身形。
“好端端的,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哭,作甚?”湛屿一如既往的言语不善,本是关切的询问,愣是让人听成了鄙弃的指责。
那小伙计仍呆愣愣的浸染在故事的悲伤里,对上湛屿的目光亦是雾蒙蒙的。
江予辰踏下最后一方木阶,径自擦过浸.淫悲伤的小伙计身边,向着门外走去。他洁净的衣袂仿佛一裳雪白的羽衣,自杳杳晕辉间蹁跹而去。
湛屿见他走了,顾不得旁人的悲欢离合,足下轻点快速的跃下了楼梯,蓝衫猎猎向着江予辰消失的方向奔去。
二狗子木然的望着二人自门前消失,凝视许久,倏尔竟从凳子上僵硬的站起,随后形如鬼魅的破门而去,电光石火间便消失在了茫茫的暗夜里。
江予辰怡然自得的溜达在护城河边,湛屿则像个犯了错的小媳妇一样,低着头委委屈屈的跟在后面磨蹭。
远处草木森森,近处花影疏斜,烟波河面柔风万里,河堤下朵朵菡萏,荷叶田田,自汤汤锦水中摇摇荡荡。
江予辰行至石桥之上,抬眸凝望着远处灯影重重的雕梁绣户,万家灯火的温馨辉煌,粼粼春水映着游廊上璀璨的光斑,为这谪仙般孤冷绝艳的男人,渡上了一层柔和的蕴泽。江予辰自盈盈潋滟中蓦的敛了面上的舒然,他倏尔悲从心起,沉沉的负罪感攀爬上来,攥住了他那颗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心。
岚音曾不止一次雀跃的对他说过,待你覆灭两派之时,便是我妖魔大军攻占人间之日!
然而眼前的万千灯火,突然就变得那么的无辜,那么的渺小,纵然尘世中大半的人是邪恶的,可这些挣扎在温饱之中的芸芸百姓,他们又有什么错?他们不曾对不起自己,不曾在自己悲苦的人生中留下过只言片语,却为何要为那些卑鄙的刽子手无辜殉葬?
江予辰迷惑了,岚音口中那个人人平等,除尽奸佞,满是纯善的人世,会不会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虚妄!如果自己真的做了那推手,自无极观的缚影高台之上降下裂隙法咒,撕裂虚无之境与北冥之间的沟壑,释放诸天神魔,那他还能与湛屿把酒言欢,闲庭坐看风花雪月,瀚海观澜潮起潮涌吗?
他不知道!他似乎能从这片刻的安宁之中,窥见湛屿傲骨不屈之下的悲愤与失望,那执起的三尺青锋淬满了百川倾覆的杀意。
湛屿立在他的身边,望着河岸对面的缱绻游廊,晕黄的灯笼将廊柱的影子拉的斜长。
他问:“你在想什么?”
稍顷之后,江予辰幽幽说道:“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走到正义的对立面,你会怎么做!”
湛屿面有怔愣,倏尔展唇轻笑,捻袍坐在了那潮湿的护栏上,抱着手臂,坚定不移的说道:“我会将你拉回来,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认为你是邪恶的,是罪大恶极的,我亦会拼了性命护你周全!”
湛屿的十七年,是幸福的,虽然幼年的他曾独自在外流浪,食不果腹,但是沈傲的出现填补了他的父子之情,听雨阁喧闹热络的师兄弟,织就了他手足之间的温暖,而江予辰的出现,则是茫茫无垠的尘世里最朴实最坚定的痴恋与信念,是他一生为之追寻与渴求的。他坚信,这样一个洁净无瑕的人,是不会泯灭了良善,去做那颠覆人伦的勾当的。
江予辰没有回头,他一如既往的盯着那虚虚实实的朦胧景象,望着那一盏一盏烛火熄灭后暗淡的窗棂,望着那无星无月的苍穹,望着那泼墨般洗刷不去的血色烂漫。
湛屿盯着脚下的青石,凝问道:“如果换做是我呢?你会怎么做!”
江予辰不知道,或许他会跟着他一块堕入黑暗,亦或许会替他背负这万千骂名。总之,他湛屿的一切都应该是纯粹的,是光明的。
湛屿等了许久,都等不来一声答复,他炯炯的目光如星子陨落,骤然失去了神采,晦暗的如阴云四合笼罩之下的江河湖海。
“予辰!”
“不管这个尘世如何肮脏,我们都要在心间留存一片净土,没有人生来为恶,都是被世俗的种种不堪所逼迫,留得一方纯善,以良知感化,是为救赎亦是修身!”
江予辰蓦的回过头来,望着湛屿頽艳风情的侧颜,展唇一笑,“阿屿!你果然担得起侠之一字!”对上湛屿抬起的眼眸,江予辰的凤目里满是凛寒尖锐的冰雪,继续说道:“没有人生而为恶!却偏偏要将自己受到的不公,无所不用其极的传递给下一个人,甚至添加更多残忍的鞭挞,侮辱的谩骂,非要将一个无辜的人狠狠的刺伤虐死,才能对的起自己是吗?”
“阿屿!你让这个无辜受牵连的人怎么去原谅,怎么去释怀,去包容?去看着施暴的那双手,那双眼,含笑的欣赏着惶惶无措的自己吗?”
“你告诉我?应该怎样去做你口中的这个圣贤!”
江予辰的眼底逐渐冰封千里,皑皑肃杀的风雪,刮散了他强装的镇定。
湛屿惊愕在江予辰霜寒的质问里,这一声声饱含着悲怆与赍恨的诘问,似一叶叶随风拂面的薄刃,割的他喉间血气翻涌,哑口无言。
湛屿将目光从江予辰戏谑的桀笑中收回来,缓慢而低沉的说道:“我不知该怎么去做,但我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沈阁主的教导之道,果然是仙门之中的表率!”江予辰不知是在讽刺湛屿的幼稚,还是鄙视听雨阁的窝囊,一双凤目里嘲鄙的泽光愈演愈烈。
就在湛屿无言以对的当口,那邋遢粗鄙的店伙计竟提着风灯自回廊下疾步跑来,边跑边粗声喊道:“二位仙君,早点回去吧!这更深露重的,别让巡逻的兵士再把你们请到府衙里喝茶去。”
湛屿站起身来,问道:“你不哭啦?怎么无端端的跑出来寻我们?”
那小二搔了搔头,一脸的尴尬,但一双豆眼还是鬼精鬼精的转着狡黠的光,“掌柜的怕你们赖了房钱跑路,只好将我赶出门去寻喽!”
湛屿闻言,霎时面上涨红一片,恼羞成怒道:“这叫说的什么话!我们像是白吃白住的贪利之徒吗?”说罢摸出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掏出来,蛮横的丢落在二狗子的怀里,继续说道:“拿上你的钱,滚回去复命吧!”
二狗子将银子在衣袖上蹭了蹭,放在口中用黄乎乎的牙齿,咬了咬,见是真银,便麻溜的揣进胸口,赔笑道:“客官别动怒嘛!店里小本生意,难免过惊了些!您是不晓得,这半个月,就只盼来你们两位仙君,再这样冷清下去,掌柜的迟早要关门。”说完,瘪了瘪唇角,一副将之欲哭的模样,“这店若是一关,我就失了吃饭的地方,就该去五里外的旧城,跟乞丐度日了!”
见那小二越说越悲,湛屿连忙打断道:“就你这副尊荣,跟个乞丐也没什么两样了。”
“哪能一样!”二狗子随即梗着脖子,叫喊道:“我现在有地方睡,有饭菜吃,就比那些又脏又臭的乞丐好百倍!”
“乞丐要饭也有的吃,破庙旧屋依然能睡,人家还能上街讨钱呢,你能干什么!”
“我能干的东西可多了,整间客栈都是我在打理!”
“嘁!我看你手脚一点都不比乞丐勤快,若是换了他们在店里干活,一定比你手脚麻利!”
“我呸!他们能跟我比?我可是从小在这间客栈长大的,我三岁就会端盘子上菜了!”
“这话也就你信,我三岁的时候还满地找草吃呢!屁大个娃连个台面都够不到,你就能上菜啦!”
湛屿只顾着跟这个突然跑来的小二斗嘴皮子,江予辰却发现了他的反常之处,自他还没有出门的之时,那店小二泪眼婆娑的坐在大堂,脚下的鞋子是干净的,而此时借着风灯摇曳的烛火,他脚上的布鞋之上却满是湿泞的泥土,左脚的鞋面上还碾着一些枯黄的竹叶。
这外城种植了大面积竹林的地方,只有与内城交界的西南郊,而西南郊距此地有十里路程,瞧这小伙计瘦弱的身子骨,势必是个根骨奇差之人,若他无修仙资质,怎可半个时辰便往返而回?
江予辰百思不得其解。
这边湛屿怼的二狗子是连连喉头梗阻,却仍不服输的颠三倒四,嗓门亦是越嘹越亮。
江予辰渡下石桥,出言打断道:“辛苦小二哥了,我们这就随你回去,也让你早点安歇!”
湛屿紧随其后,见那小二痴呆的凝视着予辰,遂傲慢道:“还不快快领路,你打算今晚在此地入眠啊!”
二狗子慌忙坠下垂涎的目光,眼珠自眼眶中骨碌碌的翻了几圈眼白,随后斜睨着,不怀好意的瞅了瞅湛屿暗黑的俊颜,狡猾的晏笑像只偷了腥的猫,“仙君,你们打算住多久啊!是不是还要捉鬼驱邪,扶危济困啊!”
江予辰稍稍停歇了两步,差点没被身后的湛屿踩了鞋子,边走边说道:“还会住上两三日吧!我们一般是接到师门令,才会下山驱邪,平日里却是历练多一些!”
“那历练辛苦吗?会不会有危险啊!”
“修仙之人,小小辛苦算得了什么,有危险亦是挑战,若就此丧命,只能怪自己修为浅薄,命该如此。”
二狗子低眉顺眼的模样,活像那夹着尾巴,瘦骨嶙峋的狗,湛屿越是瞧他越是讨厌,没来由的憎恶从骨子里飘了出来。
“仙君,你们想不想听故事啊!我前几日在个算命的摊子上,听来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说完,冲着江予辰跟湛屿哀戚戚的挤了两滴猫尿,哽咽道:“感动的我都哭了。”
湛屿翻了个大白眼给他,一脸不感兴趣的别过头去。
江予辰则凤尾含笑,眼中的霜雪霎时如化透的春水,说道:“哦!那小二哥,便说来听听吧!”
二狗子一听这艳若好女的仙君来了兴致,赶忙清了清干巴巴的嗓子,抑扬顿挫的娓娓道来。
“我这故事吧,不是发生在人间,而是四海之上的神界!从一个叫虚辰的神君说起!”
传说四海之上,是清气浩渺的无上归墟,自鸿蒙之初,位于西面的昆仑墟便是皑皑万年的寒荒雪原,群山环绕的玉山之中坐落着一汪澄澈的大湖,湖底终年结冰,只有冰层之上流泻着似涓流般潺潺的雪水。
因昆仑墟坐落在西海之上,又因终年积雪覆盖,仙灵稀少,是以寂白了千万年。而玉山上的雪静默而缱绻的扬洒了数百年之后,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位主人。
那是一株与昆仑墟同时出现的并蒂青莲,经年含苞于素裹千里的圣湖之上,一株浮于水面,一株则封冻在湖底。
因吸纳了千万年的至纯清气,那株圣洁雅致的莲苞终于自一日凤凰涅槃之火的波及之下,自融化的湖水中徐徐绽放,在无数玉色的流萤之中幻化人型,于缥缈无垠的皓白雾气中睁开澄澈而魅惑的眼睛,他左手托着冰晶玉莲,孑然独立于溯雪之中,冷冷的注视着眼前沸反盈天的泱泱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