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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无辜  江予辰被 ...

  •   江予辰被枝叶擦破的后背,血肉里还掺和着粗粝的泥沙,他重重的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任由蚀骨的凉意与怨恨席卷了身体,顾不得身上的疼痛,那心间撕裂的创口几乎要生生将这颗心脏裂成两半。
      他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血液,整个人如坠冰窟,满满的恶心与屈辱排山倒海般的向他奔涌而来,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世人非要这样糟践他,欺辱他,他一直将湛屿视作茫茫黑暗中唯一的一捧灯盏,是他无边炼狱里一朵盛开的向阳之花,他小心翼翼的从他身上汲取着光和热,将他放置在人性中唯一的纯净之地。
      他以为可以余生安稳,相扶相携!他以为可以白沙在涅,殊途同归!
      湛屿在他的心里是干净的,正直的,纯粹的,是谦谦君子,冰清玉洁!
      可为何偏偏要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要毁去他心底最后的澄明!
      江予辰现在都不知道应该是恨,还是应该绝望,身心剧痛而茫然的蜷缩在一隅,垂着头轻轻的颤抖着。
      湛屿睡的很沉,他又做起了那个迷离的绮梦,不过这次跟以往不太一样。他们躲藏在苍翠的竹林中,隐蔽在寂冷的阴暗处,这里不再有红幔旖旎的春色,只有无边的冷月,与思慕之人的柔软,他放肆的汲取着江予辰的孤傲与硬冷,缠绵着他的无助与隐忍。
      而他的眼前,是朝思暮想的兼葭秋水,是魂牵梦萦的在水一方。
      江予辰几乎是狼狈的推开了落枫阁的大门,他一路跌跌撞撞的爬上了上清峰,沿途遇上几个下山捉鬼驱邪的弟子,亦是匆匆而过不作言语,搞的那些行礼的弟子们纷纷僵在当场,随后低声咒骂道:“这江师叔真是做派不小,升了辈分连小辈都不搭理了!伪君子!”
      “哎呀!你小点声,让他听见了,在背后给你小鞋穿!”
      一名弟子搔着脑袋,望着江予辰佝偻的背影,狐疑道:“哎!我怎么感觉今天的江师叔不大对啊!他是不是被人给打了,你没瞧见他嘴角跟脖子都是淤青吗?”
      另一名弟子撑开肩膀,作轰撵状,道:“哎呀!哪那么多废话,快点走走走,早去早齐活,我还想去添湘馆听戏呐!”
      “就这次的委托,挣得钱够不够你付茶水钱还不知道呢?你到先惦记着怎么花了!”
      “嗨!我乐意,你管不着!”
      那名一直望着江予辰背影的小辈弟子,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往山下走了几步,随即道:“快点走吧!有什么可吵的!”
      众人一听还真是没什么可吵的,遂尴尬的眨了眨眼皮,安安静静的并成一列往山下走去。
      正午的灿阳总是过分的刺眼,金色的辉光透过层叠的枝叶间斜刺下来,灼热了湛屿深邃的眉眼。他在绮梦的饕食中恋恋不舍,却又不得不醒来的失落中睁开了眼眸。
      头顶上方坠下的竹叶,像一尾碧色的游鱼,轻轻拂过他的眉间,随后被地表旋过的香风带走,飘落在墙角下染血的缎带上。
      湛屿仰躺在地上澄明了良久,才恢复了精神,缓缓从地上坐起,林间清幽的凉意倏尔拂散了背后的暖热。
      垂着眼眸缓缓向下看去,“......”
      他浑身上下只着了一条轻薄的亵裤,裸露的胸膛上满是斑驳的血污,蓝色的绡纱白衣三三两两散落在地上,与枯枝败叶松软泥沙裹挟在一起,让他这个有着轻微洁癖的孩子陡然催生了一阵嫌恶的恶寒。
      湛屿嫌弃的捡拾起皱巴巴的衣服,大力的抖动着上面附着的枝叶泥沙,在愁云惨淡的将这些衣服一一穿着上身。湛屿是穿一件捡一件的,是以当他把绑缚着江予辰手腕的织水绡捡起来的时候,竟将它当成剑袖的绑带,见上面脏污的厉害便使劲拍打,拍了十几下才惊觉这到底是什么,遂惶然的立在当场,盯着那段帛带久久回不过神来。
      借着绮丽的天光,织水绡上沾染的血渍已经泛黑,仿佛宣纸上晕染的墨色。那原本凉润的触感此刻竟粗粝的好似蹩脚的缭纱,握在手中粗糙的厉害。
      湛屿恍惚忆起昨夜那个绮丽的幻梦,竟觉得荒唐的甜蜜,可心里却倏尔涌出茫然的失落感,仿佛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即将离自己远去。
      江予辰回到自己的院落,用冰冷的池水反复冲洗着身上的污秽。池中的菡萏已经绽若玉荷,硕大的荷叶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江予辰躲藏在重重荷叶的最深处,将满是伤痕的身子浸泡在寒凉的池水中,岩壁上一泄湍急的瀑布,源源不断的向着池中注入着清水,迸溅的水珠亦打湿了他散落在额前的墨发。
      他已经在这里浸泡了许久,直到日暮四合蜡炬橙红,他才整理好心情从水中而出。
      四周雾蒙蒙,灰暗暗的,偌大的落枫阁因只有他一个人,是以夜幕降临是不会有人为自己掌灯的。
      江予辰披上雪白的绡衣,脚步轻盈的仿佛暗夜幽魂,他碾着最幽辟的角落行走,滴淌的池水在脚边洒下一地湿漉漉的痕迹。
      庭梧间霜影攒动,一点寒芒自万叶飞花间杳杳而至,瀚雪澄白的锋影之上是湛屿瑶林玉树的俊美身姿。
      他自剑上飞踏,稳稳的落在丹枝桂香的院台前,含情脉脉的注视着暗夜下孤冷翩然的江予辰。
      心绪不宁的江予辰没有了往日的敏锐警觉,是以当他见到湛屿挺拔的身影时,他已经一只脚迈进了门槛,而皮开肉绽的手腕亦被湛屿自背后捉住,虽然所用的力度不是很大,但他的腕骨已经撕裂的非常严重,只消轻轻一触便流出鲜红的湿泞来。
      湛屿借着微弱的天光,瞧见掌心指缝间的湿红,顿时慌乱如麻,捧着那伤痕累累的手腕,诚惶诚恐道:“这是怎么弄的,你怎么伤的这样严重!”
      江予辰瘦弱的肩膀微微的抖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艰难的开口道:“无妨。”
      但他的嗓音沙哑的太过严重,发出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仿佛一声昆虫垂死的嘤咛,透着哀怆与绝望。
      “怎么会没事!我昨天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了?”
      湛屿实在是没脸开口,那个幻梦如此的真实,他在梦里用织水绡绑缚过江予辰的手,可一醒来便见到这染血的缎带孤零零的被丢弃在地上,而此时他的手腕又伤的这样之深,怎能不让湛屿惊恐所谓的梦境乃是事实!
      江予辰回忆不起来昨夜的事,但这满身的伤疤,不用想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现在脑子很乱,身子也很疼,实在没有气力也没有耐心回答湛屿的问题。
      缓慢抽回流着血水的手,江予辰径自迈进了房中,背靠着湛屿想要阖门。然而湛屿执拗的性子一上来,不管不顾的爆发力,似乎能勒断江予辰的骨头,只见他长腿一伸,大步挤进了将要关闭的房门之中,因紧张而潮湿灼热的手掌死死的扣住江予辰精瘦的肩胛,而此刻他的手像柄烈火淬烧的烙铁,烫的江予辰忍不住瑟缩闷哼。
      看着对方越来越反常的举动,湛屿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但他手上的力道却未曾轻怜,趁着江予辰忍痛恍惚的时候,一把扯下了他披在身上的绡衣,随即掌心燃起一簇灵焰,借着澄白的火焰,那些宛若受刑一般的凌虐,清晰而狰狞的呈现在眼前,青紫上遍布的齿痕,鞭挞,兀自渗着灼眼的血沫。
      这番惨不忍睹的模样,惊的湛屿不忍再看,他惶然的别过头去,掌心的灵焰因他的剧烈颤抖而明灭不定,摇晃的冷光将屋内的陈设照的影影重重。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不是,你的,错!”
      听着江予辰嘶哑到近乎失声的嗓音,湛屿恨不得以死谢罪,没有什么比亲手毁去挚爱青白,更让他悲愤的了。
      江予辰无力的倚靠在门板上,染着鲜血的手掌颤抖的扶在腿上,恹恹道:“你,回去,吧。我想,休息。”
      湛屿听到江予辰让他走,顿时心痛到慌乱,他抬起手想要触碰恳求,但见这满身虐伤,脆弱的像尊飘摇的瓷娃娃,只消一道过堂之风便能轻易击碎了他。
      颤栗的双手搁置在半空须臾,湛屿颓然跪地,颀长的身姿如雨中肆虐的墨竹,高傲的脊背卑微的躬曲着,伏在江予辰的跟前悲怮痛哭,他无助的哀求道:“让我留下来,赎罪好不好!我不想就这样离开,我怕一离开,你就再也不理我了,我们的情谊就到此结束了!”
      湛屿将身子越躬越低,额头几乎要触到江予辰的脚面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的看过他脖子以外的任何地方,是以这赛雪的白,竟如透明的胎瓷一样教他心疼。
      恍惚而过的十年,他的身边游曳过无数匆匆的面孔,但唯有这琨玉秋霜的少年是自己之死靡它的执念,他心疼着他的遭遇,惋惜着他的悲苦,他曾心底许诺过要一辈子待其珍视,护其周全。
      而如今呢?湛屿抬手掴了自己一巴掌,他亲手毁了江予辰的冰魂雪魄,糟践了他的不屈傲骨,他用自己龌龊的情感,肮脏的双手,把这个冰壶秋月的少年抹黑染脏了。
      面对湛屿的失声痛哭,江予辰平静到近乎麻木,他没有办法去恨,也没有办法逼自己不去在意,他只能靠在那里不知该怎样面对。
      他心底的难过一点不比湛屿少,他觉得这个尘世已经彻底将他逼进了死路,让他就此与湛屿割袍断义他又不忍,让他接受这段禁忌爱恋他又不愿。
      他希望湛屿是举头三尺的明月,光芒四射的灿阳,是鬓边轻盈的春风,是掌下骏烈的梅兰,他希望湛屿永远都是这样的明媚干净,不要因为自己的污浊而声名狼藉。
      他早已不在干净,而且是余生都无法涤净。
      江予辰伸出手来,摸了摸湛屿有些湿涩的鬓发,说道:“你,别哭,是,我,自愿,的!”
      湛屿闻言,抽噎的身子微微僵住了,他屏息了须臾,才缓缓抬起那满是泪痕的俊颜,仰视着头顶那张疲惫而又温情的脸,低缓而又不确信道:“真,的?”
      江予辰俯视的眼眸流光熠熠,含情的凤尾噙着凄迷的犹怜,他的嘴角浅浅的弯着,百媚横生的点了点头。
      湛屿像条依偎在主人怀里的犬类,喜极而泣的呜咽像是求暖的撒娇,但他没有伸手去拥抱江予辰,只是这样欣慰的跪着,眼中噙满的热泪似晶莹的朝露,挂在星子般的眼眸上,璀璨夺目。
      “起,来,地,上冷!”江予辰的嗓子破的太过严重,每吐露一个字,都疼痛到腥咸弥漫。
      湛屿为了让他少说话,快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捧着江予辰的胳膊,满脸疼惜的将他扶到床上坐好,“有药吗?我替你上药!”
      江予辰摇了摇头,说道:“不,碍事!”
      湛屿有些急了,“怎么能不碍事?是不是没有药?那我去求!”说完便要向外走去。
      江予辰见状,连忙从床上起身,蹒跚着步子拦住湛屿的去路,厉声喊道:“不许去,你是想让这件事被别人知晓吗?”
      这一句连贯的话语喊出口,江予辰已经近乎失声了,而掌心的血渍还未干透便又添新湿,顺着珏白的指尖流淌而下。
      见此情景湛屿更加慌乱了,他捧起那流血的手臂,无助的埋怨着:“你起来做什么,我不去就是了,你看你的伤口又流血了,这里又没有药,该怎么办才好啊!”
      江予辰只是摇着头,他实在说不出话来了,口中弥漫的血锈味勾的胃里酸腐翻涌。
      湛屿焦急的眉眼粗略的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这间屋舍实在简朴的过分,明眼一睨便能瞧个全貌,他知江予辰在无极观的待遇不好,却不想竟能差到如此地步,竟连一瓶小小的伤药,都不曾备下。
      “我带你下山,去住客栈,等你将伤养好,再回来,行吗?”湛屿隐痛的目光满是灼灼的希冀,他怯懦而焦急的恳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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