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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无辜2  趁着夜凉 ...

  •   趁着夜凉如水,月射寒江,湛屿扶着江予辰行走在城郊的护城河边,为避免熟人碰面,湛屿御剑带着他去了外城,捡了一条最为僻静的小路行走,沿途寻找着尚未打样的客栈。
      江予辰许是太过疲累,整个人呈现一种病态的萎靡,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震颤。
      而湛屿又不敢太过使力,手掌虚握着他的双臂,他知道江予辰一直在硬撑,没有借助他的搀扶,但疼痛使他的肌肉都是紧绷的,咬牙隐忍的结果就是疼的满头密汗,瓷腻的脸越发森白。
      外城不比内城热闹繁华,夜幕四合便家家门户紧闭,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的衙厮,鲜有百姓出行。白日里人流如织的街巷,此刻寂静的只有柳叶的低吟和夏虫的争鸣,静谧的河水自月色下波光粼粼,淡淡的青草涩苦萦绕在堤岸边,掩去了江予辰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转进一条细细的窄巷,周围是灯光晕染的橘色窗棂,青石铺就的路面在夜幕的光影里斑驳扭曲。湛屿紧张的手心里全是薄汗,低下头来注视着江予辰贴着湿发的侧颜,“怎么样,要不坐下来休息一下!”
      江予辰木然而虚弱的点点头,他实在是走不动了,浑身上下仿佛被拆骨碾肉的从新拼接过,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痛胀麻,似一轮轮宽大的碾石从身上整齐滚过,那滋味堪比打断骨头抽了筋。
      湛屿四下环顾,挑了一处不曾点灯的窗棂下居坐,潮湿寒凉的青石台上,生长着几丛碧绿的青草,湛屿将其中一株青草拔了出来,随手扔在了路边,他不喜欢衣服上沾染草汁的青涩,亦不喜欢席地而坐。
      踌躇了片刻,湛屿捻着衣摆慢慢的坐下,与青石的乍一相处,顿觉无数的蚂蚁顺着腰际线向上攀爬,悚然的麻痒从肌理窜至骨头缝,并快速的冲上颅顶,湛屿感觉自己的头发丝都要原地纷飞了。
      湛屿对青草的恐惧源于儿时的一段记忆,在他还没被师傅带回听雨阁的时候,湛屿独自一人在乡间流浪,村舍间的穷苦百姓家家食不果腹,层出不穷的苛捐杂税亦是压榨的百姓卖儿卖女。
      像湛屿这样的孩子,是没有多少人会偶发善心的,大家都饿的面黄肌瘦,为了应付官府的税收就连一片烂菜叶也要反复掰扯。
      湛屿流浪的第二年,天降暴旱,相比较薄粥果腹的百姓,最苦的就是他们这种无父无母的弱小孤儿,连续三日讨不到一口吃的,湛屿实在饿的受不了便去啃草,但连日的曝晒,土地早已干裂滚烫,连去年的干草也时常会兀自燃烧,想要吃到也要手勤脚快才行。
      某一日傍晚,湛屿躺在一处牛棚外的栅栏边,舔着皲裂的嘴唇望着天边的云霞失神,腹中的饥饿就像燎原的烈火,灼烧的肺腑疼痛不已。瘦小的孩子饿的没了力气,涣散的眼眸时常出现幻觉,他仰躺在那满是牛粪的沟壑旁,突然闻到了一阵青草的鲜味,湛屿已经许久没见过新鲜的青草了,他啃了整整半个多月的干草棍,如今连草棍也不大好找了。
      青涩的苦味搅的湛屿五脏巨疼,原地挣扎了许久才踉跄的站了起来,他举目四望,发现干固的河床上赫然飘荡着一束碧绿的衰草。那衰草韧如长丝,贴着河床皲裂的沟壑似水藻般妖娆舒展,在云霞晚映的红火中是那么的沁润舒爽。湛屿望着它仿佛一瞬间甘霖普降,贵如油脂的绵绵雨丝,驱散了困在身体里的燥热与饥饿,它带给湛屿的震撼与欣喜不亚于旅居沙漠的行人望见了碧顷的幽湖。
      这是湛屿唯一能找到果腹的东西,是以他很是喜悦,四肢百骸仿佛灌注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他瘦小的身躯好似一支离弦之箭,就连脚下滚烫的土地亦不会阻碍他奔跑的速度。
      小小的湛屿直面的是生的希望,却忽视了它背后死的绝望!
      在这样干旱无雨的时节,干草都无法留下全尸,更何况突兀生长的一株衰草,但活下去是人的本能,只要能减缓饥饿所带来的隐痛,就算是掺了剧毒,他湛屿依然能咽的下去。
      待湛屿满心欢喜的奔赴到近前,忘情的用干瘪的小手拔起那鲜嫩的草叶往口中狼吞虎咽之时,那培养衰草的土壤却咕溜溜的转动着诡谲的眼珠。
      但湛屿实在是太饿了,他满心满眼全是碧绿的草叶,连脚下簇拥的人面都完全忽视了。这些人面在地表上无声桀笑,狰狞的面孔满是嗜血的亢奋,他们仿佛湖中饲养的锦鲤,簇拥在一起争抢着抛下的饵食。
      也就是在这时,沈傲路经此地,见整个村落笼罩在强烈的怨气之下,恐居住的村民蒙难便仗义诛邪,而这一次的善心,竟换来了他二人深厚的师徒缘分。
      见湛屿紧绷着身子坐立难安,江予辰从倚靠的石台边艰难坐起,沙哑的问道:“你怎么了?”
      因许久不曾说话,那撕裂充血的嗓子好了许多,发出的声音虽仍嘶哑,但不是那么的几不可闻了。
      湛屿僵硬的回过头来,皮笑肉不笑的很是局促,“我只是不习惯坐在有草的地方!”
      江予辰有一瞬的怔愣,随即又快速的隐了去,他狐疑着湛屿的转变,戒备的挪离了原本居坐的地方,望着湛屿的目光亦是强装镇定,他很怕湛屿突然再次转换了人格。
      他这副残破的身子骨,可再也承受不住这暴虐的折腾了。
      湛屿见江予辰躲避着他,本就愧疚自责的脸上再添忧伤,他望了望江予辰警觉而素冷的侧颜,突然柔软了紧绷的身子骨,转过头去怯怯的说道:“我不会再对你冲动了,你不用这么惧怕我!”
      江予辰有些惊讶,又有些茫然,他实在搞不懂躲藏在湛屿体内的邪祟何时会跳出来龇牙,又把握不好言谈举止来照顾他的情绪。
      所以他只好撒谎,“我没有怕,你别多想。”
      湛屿无奈的苦笑道:“不用宽慰我了,是我对不起你,你对我有警惕也是应该的!”
      江予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的举动已将心中所思所想表露的淋漓尽致,再多的谎言只会是漏洞百出的拙劣。
      湛屿早已不是儿时那个莽撞恣意的孩童,不知何时起,他逐渐成长的莽撞里掺杂了细腻的情感,恣意中裹上忧郁的哀愁,他会因江予辰的一举一动而忧思忧虑,因他的一颦一笑而若喜若狂。
      他耻与对江予辰所做的龌龊之事,又羞于回味的酣畅甜蜜,他不知该如何与之相处,却又舍不得他独自忍受,既怕看到对方的嫌弃躲避,又迫切的想要上前弥补。
      谨小慎微而手足无措,明明犯错的是自己,但触目伤怀,无助哀戚的也是自己,仿佛被施虐受辱的正是他而不是江予辰。
      静默了良久,周围晕黄的烛辉一个接着一个的暗淡下去,幽静的窄巷也完全没了金色的微暖,只有铺陈的银色寂寥。
      远处更夫的竹梆子敲的铿铿作响,巡城的甲胄清寒簌簌,湛屿望着窄巷延伸过去的青石小径,像极了一条滑腻腻的白色鳞蛇,游曳着无骨森冷的身躯,向着极远的黑暗里蜿蜒而去。那通往暗处的沿途,则植着几株细小的湘妃竹,亭亭玉立在素色的墙角,迎着微弱的细风兀自妖娆。
      湛屿的脑中不合时宜的浮起那些迷离而热血贲张的碎梦,顿觉口干舌燥,心悸充血,好不容易松软下来的身子骨,再次紧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江予辰一直没有放松紧绷的心弦,因修仙之人本就五感机敏,是以湛屿的再次反常简直如惊雷乍耳,他连坐立的身形都安稳不住了。
      “湛屿!我.....!”
      “唔!”霎时脑中空白,那根拉紧的弦丝铮然崩断,电光石火间一股异样的情愫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可怜的江予辰在湛屿炙热的拥吻之下再次绵软成了春江绿水。
      面对湛屿的亲吻,江予辰竟不觉得屈辱恶心,他不躲不避不挣扎不反抗,说不上来的想要归顺于他的情感攻势之下。神采恹靡的凤眸,此刻秋水潋滟,缠绵的水泽将湛屿俊美的容颜完全包裹其中,每荡漾出一圈涟漪都是共情的甘甜悱恻!
      湛屿没有被执念掌控,他只想亲吻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他只想在清醒的时候能回味出这唇齿相依的情意绵绵,他不管不顾的这样去做,哪怕顾念着江予辰的满身虐伤,他也控制不住心底啸叫的妄为了,他想这样去做,必须这样去做已经很久,久到他受不了日日的沉郁,月月的累积,久到这仿佛跨越千年的执念已经筑起万里城郭,他要用血肉之躯化天地间最为坚固的牢笼,囚禁他一辈子,掌控他一辈子,完完全全属于自己一辈子!
      这尘世间情之所爱千千万,可他湛屿视什么小火慢煨,循序渐进,守得花开全都是苍白无力的矫情呻。吟,他只想用最火热的炙忱,融化对方的骨血与防备,直刺入魂灵的最深处,将自己燃烧的心脏捧出来,虔诚的进献。
      “予辰!我喜欢你!不是那种同袍之情,是胆大妄为的爱慕!”一吻结束,湛屿捧着江予辰红晕似霞的脸庞,望着他水光潋滟的凤眸,坚定而热烈的表达着自己纠缠已久的瑟缩情感。
      “我喜欢你,爱你,怜惜你,我想生生世世守护你!”
      湛屿扶住江予辰的后脑,将他的额头轻轻与自己相抵,目光熠熠,神情哀戚,“我不求你原谅我昨夜的放肆,只求你不要厌弃我对你的深情!你早已是我的命,我的魂,若你就此离去,我必死无疑!”
      江予辰沉醉在拥吻的余醉中还未苏醒,恍然与怔柔交错的容颜里满是绝代风华的苏韵。借着凄冷的月光,江予辰掩映在领口处的虐伤,随着清浅的呼吸时隐时现,亦如薄纱拂面的娇媚,诱惑的湛屿干渴似鱼。
      一瞬间湛屿的理智不复存在,燃烧的沸血冲散了分崩离析的镇定,骤然勃喘的呼吸,满是滚烫灼热的水汽。
      江予辰还没有反应过来湛屿的突然告白,便被他一把拉起,搀扶着跌跌撞撞的向前奔跑,沿途的墨竹廊花,仿佛掩着丝帕的娇妍少女,不怀好意的对着月下私奔的亲密少年晏笑倩兮。
      江予辰这一路都是茫然的,他的身侧是湛屿干燥凌冽的胸膛,耳边是隐忍炽烈的深情告白,将满是伤痕的身躯倚靠在安如磐石的怀抱里,竟感觉不到燥热的疼痛,即使奔跑的过程中,难免会触碰的狠了,也不觉得疼痛难忍,仿佛这具俊秀高大的身躯是神奇的疗伤圣药。
      湛屿携着江予辰跑过了几条大路小巷,终于在一间亮着檐灯的逼疚窄门前停下,破旧的牌匾许是很久没有整理过了,来福客栈四个大字,朱漆都掉了一半,不仔细瞧只能看到诡异的田栈二字。
      透过狭窄的门缝,卧在长条凳上的小二,睡的嘴角流涎鼾声震天,裹在身上的粗布袍子斜斜的垂泻在地上,上面沾染的大片油渍已经发黑发暗。
      湛屿扶着江予辰有些闯山门的粗劣霸道,推开的门板毫无规矩的噼啪作响,骤然的声响骇的小二从长凳上狼狈跌下,好巧不巧的脸面着地,登时一阵死寂的沉默,然后是呜咽的血腥酸涩。
      那小二流着眼泪,瞎子摸黑般的从地上爬起,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噎的上气不接下气。
      刚刚在门外,缝隙里瞧人是看不真切的,待离得近了,才惊觉这小二不过比之自己小了两三岁,略显稚嫩的脸上却带着饱经风霜的沧桑,似乎小小年纪便经历了大苦大难,粗粝的过往完美的呈现在了皮肤之上。
      那小二捂着鼻子饮泣了半晌,才睁开湿漉漉的眼睛,含糊不清道:“客官可是要住店啊!我的娘,疼死我了!”
      湛屿没有半分愧疚,他身体里的火就快要窜出来了,是以急切道:“住店!”
      “哦!”小二虚捧着鼻子,边流泪边往柜台后走去,窸窸窣窣了一阵,拿出两串钥匙,对湛屿说道:“喏!客官这是您二位的房门钥匙,楼上左转最里面的那两间就是了!”
      “我要一间!”
      “啊?”小二有些糊涂了,遂眨了眨眼皮,明着眼仔细的瞧了过去。
      泪眼模糊的时候,只依稀瞧了半分湛屿的姿容,便觉得惊为天人,但刚才鼻腔涩痛实在无暇顾及欣赏美色,而此刻却不同了,他感觉自己的鼻子虽然不痛了,但却滚热热火辣辣的还想再流出血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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