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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真相  这尊玄女 ...

  •   这尊玄女像不知出自哪家工匠之手,神祗的风韵雕琢的很是粗鄙,仿佛立在庙堂之上的是哪家贞洁性烈的美妇,庸俗绝艳毫无仙气。
      何语城歪着喷溅着血液的小脑袋,仔细的打量着神像艳丽的面容,想要从中探得一点当年的影子,可是无论他怎么看,怎么逼着自己去回忆,都无法将记忆里那冰清玉洁的神圣与这个仿若市井花魁般的身姿融合在一起。
      就好像他的阿娘不过才枉死一年,他就已经记不清她的音容笑貌了,岁月的长河总是无情的抹去那些心上的涟漪,使你来不及再回望一眼便彻底消散,连一个小小的边缘都不会留给你。
      柴刀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何语城身上的甜腻也不再芬芳,他站起身来,望了望遍地的杰作,露出满意欣慰的灿笑。
      很难相像一个只有十岁的孩童,竟能残杀了七个比他健壮高大的少年,但他何语城就是做到了,而且做的毫不费力,得心应手,仿佛只是扛着刀子去砍了一些生火的木柴,他的从容不迫,淡定自如,着实冷静的叫人遍体生寒!
      听到这里,江予辰有些释然的冷漠,何语城言笑晏晏间讲述了他暗黑的人性,却激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愤懑或者怜悯,倒不如说这慷慨激昂的故事,都不如他刚刚品尝的那碗薄粥来的有滋有味。
      何语城也不恼,他将手指从竹篮上挪开,柔媚的细眸看起来狭促而寒凉,“师兄果然是瞧不上我的,师弟我这般剖心沥血,都换不来师兄一个怜悯的眼神!”
      江予辰闻言,笑了笑,清净无欲的脸上满是邪气与轻蔑,说道:“师弟如今这般成就,就无须这些假仁假义的客套了吧!再者说,你也不会需要!”
      何语城蓦的敛了顽劣的兴致,肃着面容说道:“言归正传!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江予辰对上他的眼眸,说道:“跟你一样!不过我复仇的对象可比玄阳厉害的多!”
      “你想灭云莱门!”
      江予辰将胳膊肘拄在桌子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处,含情的凤尾淬着一抹狡黠的流光,性感的薄唇轻轻的吐露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我想灭了整个天下苍生!”
      何语城的神情倏尔僵滞,脊背无端窜起一股凛冽的寒麻。坐在对面的江师兄此刻的神情虽然玩世不恭,举止也不文雅,但他这句轻描淡写看似不羁妄言的话语,反而透露出一股发自内心的真诚。
      也许,他并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这样去做的。
      江予辰仿佛在戏耍一只狡猾的猫咪,看着那团毛茸茸的畜生在狗尾草的撩拨下,疯癫跑跳,但总是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逗弄着,看着它气急败坏的露出锋利的爪子,尖尖的獠牙。
      然而何语城这只猫咪却不是只傻猫,他自有一番考量,是继续被牵着鼻子走乖乖倾吐秘密,还是装疯卖傻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两者在他这个城府极深的江师兄面前,似乎都无甚作用。他想要撬开他的嘴,拉拢他的意图,似乎从一开始就昭然若揭了。
      何语城的骨子里生出了森森的恐惧感,他望着江予辰人畜无害的脸,竟得不到片刻心安。
      江予辰端正了坐姿,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寡淡清冷,他眉梢微扬,似是知道他心底忐忑,语气冰冷道:“这些年你为陈祈朝做事,就算伤及过我,我亦不会追究。大家同是天涯苦命人,使什么样的手段只是各凭本事,陈祈朝对无极观的虎视眈眈,既有夙仇也有野心,倘若他日他得偿夙愿,你我之命不过是他徒手碾碎的蚂蚁,以你的能屈能伸,何必继续当他的走狗为他办事!”
      “这个天下强者为尊,我还不够强,我必须要争取更多活着的机会。”
      “那你怎么就会认为,我会是你生存下来的威胁!”江予辰问道。
      何语城眼有躲闪,他心乱如麻,有种面对强者逼问的无助感,“我刺杀玄阳的时候,我看到云峥就在门外,而我,而我。”倏尔将满是惊惧的目光投向江予辰,慌乱道:“而我怀疑云峥变成这样跟你绝对脱不了干系,是你在背后操纵他!”
      “你只猜对了一半!”江予辰说道,“云峥是我操纵的,但我的术法失败了,他现在不受我的控制,至于去找玄阳寻仇,是他自己的执念在作祟!我起初以为玄阳是云峥所杀,但我见他大闹灵堂便心存疑惑,直到后来你三番五次来落枫阁寻我,探我口风,我便知真正的凶手是你而不是云峥!若你在报仇之后疏远于我,我恐怕还想不到你会是真凶。”
      “那你会将真相公之于众吗?”何语城怯懦的问道。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憨子一般的愚钝小师弟,待人接物都是胆怯而小心的,生怕疏忽大意惹来无妄之灾。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正义,也懒得伸张!”
      仿佛咽下了一颗定心丸,何语城泄力的倚在桌子边,扶住额头痛苦的喃喃道:“师兄,我们会成为朋友吗?”抬起半边灰质的疲惫,希冀的望着他,“我好累,我斗不下去了!”
      他用一身卑贱的骨血换得了爬进无极观的机会,他作为最深的一枚棋子,搅动着观中与云莱的浑水,是他挑起云莱与听雨阁的仇怨,是他引着江予辰跟湛屿入了城郊魔窟,释放北冥魂兽试探江师兄,尚兰卿亦是他杀的,是他一直乔装打扮尾随在逃亡的二人身后透露行踪。
      而他亦有自己的打算,他对陈祈朝的指令绝对服从,但传回的情报却真假参半,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就系在无极观上,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他还不能将自己完全暴露。
      “这种滋味是不好过!所以我们要学会反抗!”江予辰道。
      何语城从掌心之间抬起茫然的眸光,轻轻道:“什么?”
      “我们朋友算不上,但做个盟友还是可以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以与你共谋大业?”何语城眸光霎时精亮,嗜血的兴奋再次爬上了脸庞。
      江予辰拂袖而起,迎着窗棂透出的金光,立在满是桂枝飘香的轩窗下,冷笑道:“大业算不上,顶多世人在背后啐上一句离经叛道罢了!”
      何语城仿佛浩瀚汪洋里漂浮的旅人,挣扎在垂死边缘之际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块浮木,强烈的求生意志早已泯灭了他的正义与良知,不过一个正道虚伪的好名声而已,他何语城在提起屠刀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需要了。
      他有些讨好的说道:“只要能自主的活着,我什么都不怕!只要师兄能助我解脱!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不需要你用卑微来换,在我这里,我们是平等的。”江予辰依旧透过窗棂望着庭中虚幻的斑驳碎影,他的脸庞浸淫在暖热的金辉下,耀眼的看不清面上的神情,“你依旧是你,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时机!”
      何语城点点头,道:“我明白!不过。”他忍不住心底打鼓,“我们两个成功的把握会大吗?”他忍不住担忧道,以两个人的力量对抗两大仙门,就算车轮战术,也够他俩喝一壶的了。何况修炼禁术本就为正道所不容,到时候群起而攻之,这茫茫天下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江予辰回过头来,莞尔一笑,勾魂摄魄,惊艳绝尘,“既然已经踏上了不归路,就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我早已将灵魂生祭,留下来的不过是行尸走肉,我需要做的,就是把这副身骨淬炼成锋利的剑戟,而一具兵刃是无所畏惧的!”
      何语城望着姿容绝世的江予辰,倏尔笑了,细长的眉眼干净纯澈的不掺杂半分绮念,他骨子里的赍恨,自卑,矛盾,纷纷在此刻脆化成片剥落下来,而那捧纯粹的圣火终于燃化了琉璃的束缚,明媚而温暖的涤荡了他污浊的灵魂,他等待了多年的救赎,终于在此刻圣光普照,他虔诚的跪吻在神灵洁白的衣袂间,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个从风雨一路走来的少年,摸爬滚打,碾落尘埃,以满手血腥葬送了心底最后的一丝纯白,他污秽满身,肮脏怪戾,躲在阴暗湿泞的角落里,孤零零的啃着刽子手递来的人血馒头,就算胃里再恶心,心里再鄙弃,他也必须强迫自己咽下去。而今天,突然有人给了他一个沾染了泥土的馒头,虽然依旧是脏的,但却比沾染了血浆的要白要香,他终于可以不用咽的满嘴血腥痛苦万分,他终于可以像个人一样,品尝到久违的甘甜。
      江予辰回过眼眸,继续凝视着那一地碎影。他突然很是羡慕何语城,他幼年有最好的阿娘陪伴,那个妇人虽然早早亡故,却成了何语城一生暖心的明火。而自己呢?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被宿命无情的鞭挞,他先是被亲母抛弃,再被养父虐待,尚兰卿紧用一粒碎银就买断了自己的一生,从最初的热切感激,到身处旋涡的无奈,他皆可以含泪忍受,在一次次的欺凌中期盼着苦尽甘来,雨过天晴。可宿命偏偏要他没有一日好过,于是在隐忍了八年之后,云峥从体罚之中再也满足不了变态的欲望,便将恶魔之手伸向了孤苦无依的自己。
      江予辰不忍在想,可他的眼前却飘过云峥希冀而隐痛的眼神,他望着自己的眼眸中满是热忱的血泪,苍白皲裂的嘴唇开合间渗着红艳艳的血珠,绝望而哀伤的质问着,“你爱过我吗?”
      他忍不住嗤笑,反问道:“我哪里让你产生了有爱这个字的错觉?”
      他望见云峥的眼底逐渐布满了浓到化不开的哀痛,他颓然的低下头去,以往高傲的脖颈此刻仿佛折断了筋骨般绵软。他低垂着头颅倚靠在墙壁上,好似一尾染血的白羽,随时都会碾碎在自己汹涌的仇恨里。
      此时的云峥在禁咒的束缚之下,清醒的时候很少,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滞的模样,只有在江予辰施咒加持的时候会忍不住痛苦嘶吼,他已经不能算是个完整的人了,他的魂灵要被彻底的抹去五感,才能被禁咒所控制。但人的执念总是最强大的,云峥骨子里的不屈服使江予辰三番五次都失败了。
      云峥在最痛苦的时候,总是深情而炙热的望着江予辰,漆黑的眼底没有痛苦仇恨只有无尽的痴缠迷恋,这使江予辰很是恼火,他越是急于求成云峥的暴走就越是凶猛。直到那一日,云峥震断了束缚的铁索,撑开痉挛的手指向着江予辰的脖颈攻了过来,他本能的抽出鸩影剑,没有想过杀他只为自保,可电光石火间,云峥微笑着迎着剑身撞了进去,他不管不顾的冲到江予辰的面前,用满是鲜血的手掌小心翼翼的捧起这张日思夜想的容颜,爱怜而满足。
      他多想在临死之前在吻吻他,在抱抱他,可他不能在这样做了,他已经亲手毁去了这个干净的少年,就不要在死后徒添亵恨了。
      他只是稍稍的前倾着嘴唇,俯在江予辰的耳畔,低沉而欣慰的说了一句,“可,我爱你!”
      思及此,江予辰蓦的扣住了那落了薄灰的窗棂,他有些恼怒的收回了被阳光刺疼的双眼,近乎自虐的搓着自己的指尖。
      何语城立在桌子旁望着面有不善的江师兄,许是刚刚回忆了什么不好的往事,瞬间击溃了他的冷静。他得了定心丸,自然无须继续杵在这里,是以提了那盛饭的竹篮子,继续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告辞而去。
      见何语城的身影消失在了月门处,江予辰渡到书案前推开上方的轩窗捻袍落座,随手扯过一本曲谱慢慢的看着。
      今日的落枫阁总是比以往热闹,这才刚刚送走了何语城,岚音这个耐不住性子的丫头,又欢脱的从裂隙里蹦落下来。
      她今日又换了一副皮囊。怯生生水灵灵的农家小妹,一身粗布麻衣浆洗的微微发白,灰色的裙摆上还张贴着两块灰蓝色的补丁,一双针脚粗糙的布鞋明显过大,但好在颜色鲜艳干净整洁,上身着一件兰花小褂,头上坠着简单的倭垂髻,没有佩戴任何珠钗首饰,只用一根碎花的蓝布条系在髻上,整个人淳朴可爱,气质清爽内敛,倒是个宜室宜家的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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