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禁忌3  同样是一 ...

  •   同样是一轮明月,站在鳞次栉比的城中跟寂寥荒废的郊外是不一样的,前者有局限的囚笼之美,后者有浩瀚无垠的自由与洒脱。颠沛流离的这些日子,何语城每日都在为果腹而胆战心惊着,他从未如此刻这般静静的观赏过月色,虽然所处的地方既不雅致也不考究,还是个焦骨腐肉遍地,石碑棺木杂陈的阴煞之地。
      若换做平常人家的十岁孩童,早就鬼哭狼嚎的叫爹喊娘了,可他何语城早已双亲亡故,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见过,就算此刻满地的野鬼簇拥在他的眼前横眉冷对,他也不会露出一丁点惧怕的神色。
      何语城整整在地上躺了三天三夜,他行动不便没法觅食,跟他躺在一起的老兄又只剩下一把风干的枯骨,森白的胫骨上满是兽类的齿痕,想想就觉得胃口抽疼。
      第四日的夜里,何语城已经开始陷入了昏迷,他的耳边依稀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绳索坠拉的摩擦声响,他已经连转动脑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闭着眼开合着失血干裂的嘴唇,模模糊糊的呢喃着什么。
      北面的斜坡上,缓缓行来了一列送葬的队伍,没有魂幡没有冥宝,只有一口乌黑锃亮的薄棺沉甸甸的上下摇晃着。一行人登上了乱葬坡,举目四望了良久也没有找到一块空旷的地方,随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何语城仰躺的土堆旁,便急匆匆的将这口棺材往他的身边一放,慌乱的跑走了。
      当时的何语城正好陷入了昏迷,他们将他误认为无钱安葬的尸首,却不想这一疏漏,竟引来了血洗满门的惨案。
      何语城是在一阵猛烈的敲击声中苏醒的,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连日来的饥饿使他不但幻听还时常出现幻觉,他本不想理会,希望着再次睡去,就可以去地府与阿娘团聚,不用在遭受这些苦难与辛酸。可耳边的声响越急越大,吵的他实在睡不着。
      他循声缓缓望去,只见一口锃亮的棺材横列在自己身侧,那催命的拍打声,正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何语城忍不住蹙眉嘟囔道:“这人怎么死了也不消停,睡多了还想出来溜达溜达不成。”
      许是周围太过安静,连虫子飞鸟都不愿光顾此地,那棺材中的拍打之声才渐渐消弭了下去,沉默了稍许便传来低低的啜泣之音,声声呜咽绝望至极,飘进何语城的耳中,绞的他心酸不已。
      何语城不知从哪里提上来的一口气,竟支撑着他缓缓挪动,擎着上半身艰难的爬了过去。天知道他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才摸上了那口冰凉的棺材,有气无力的嘶哑叫道:“里面的,活着还是死着!”
      那呜咽之声顿时消弭,随后里面开始剧烈的撞击,棺材壁被大力撞击的咚咚作响。何语城知道里面这是个活的,而且生龙活虎,力气不小。
      何语城终是没有完全泯灭了良善,当日他街头淋雨高烧,无人关心过问,今日他亦做不到冷眼旁观不问死活。他摸索到一块坚硬的石头,颤抖着双手昏花着眼睛,一下一下的砸着那口寒酸的棺材。天可怜见,上苍悲悯,何语城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这口木板拼接的薄棺砸开了一道裂缝。
      借着凄冷的月光,何语城透过一掌宽的缝隙里,瞧见了一双比虎狼还要阴狠的眼睛。
      江予辰凤眸炽冷,斜睨道:“你救了他!”
      何语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调皮又有些挑衅的看着江予辰,说道:“是啊!我若是没有救他,也就没有我今日坐在这里跟师兄闲聊了!”
      江予辰没有答话,他望着何语城狐狸一样狡诈的脸,忍不住欣赏起他杀不死的顽劣来。
      何语城当年救起了被封在棺木里,绑缚了手脚的少年,那少年修为了得,但为人阴鸷怪戾,明明听到他绝望啜泣,出了棺材却偏偏不承认,若何语城说的次数多了,便用凶狠的目光直视着他的救命恩人,仿佛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一样。
      他二人在乱葬坡待了三个月,平日里都是这少年出去找吃的,偶尔还会弄来一些伤药,何语城就心安理得窝在坟茔洞里,等吃等喝。
      那段时光,何语城又从新找回了活着的意义,他不在满足于能讨得更多的饭食果腹,他要报复,他要获得力量,他要看着玄阳是如何跌落尘埃,被世人嘲笑辱骂,他要让他比狗还不如,过的比他现在的处境还要下贱。
      他小小的身躯终于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燃起了一捧叫做仇恨的火焰,他将心底铭刻的人心向善方得始终,用刀子生生剜去,他要用这颗满是创口血淋淋的心脏,去拥抱这个肮脏而腐朽的尘世。
      午夜梦回,当母亲的魂灵质问他:“堕落吗?”
      他笑着答道:“堕落!”
      堕落吗?是啊!那便堕落吧!我会拉着这个尘世与我一起堕落!反正能给我救赎的人已经不在了,何不就此淌过污河,去往人人避之不及的彼岸,寻回自己的影子!
      而何语城就真的这么去做了。
      中秋月圆夜,家家团圆时。在这个团圆的节日里,总是有许多平日里见不到的新奇玩意,花枝招展的向着自己招手。何语城穿着一件偷来的麻袍,袖口跟裤角皆夸张的挽着,他的头发不再是乱糟糟的像顶了只鸡窝,而是顺滑整齐的竖在脑后,飘逸的马尾随着他欢快的步子,来回荡漾着,干净的面容洋溢着雀跃的活泼,正值青春年少好韶华。
      他的身后是他救回来的那个阴鸷少年,他二人一静一动,穿行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
      他们簇拥在一处杂耍的摊子前,含着香甜的麦芽糖,阵阵精彩使他们兴奋的将手掌都拍痛了。他们又去了一处华灯璀璨的戏台,观了一场哀哀戚戚的痴缠情怨,忍不住潸然泪下,无语凝噎。
      何语城在前面玩玩闹闹,少年在身后含笑不语,这两个身份不同,但命运相似的苦恶少年,在一片片火树银花的璀璨下,隔着一条澄河彼此遥望。
      何语城向着对岸的少年腼腆挥手,少年亦微笑着点头回意。他们互相为彼此的纯善良知而作别,然后毫无留恋的转过身去,一个阴冷嗜血,一个目如寒潭,却一致的淬着绵延不尽的仇恨积怨!
      “我去了破庙。”何语城细眼微眯,豺狼般的怨毒淬满了眼眶,他几乎是用嘬着后槽牙的冷厉,声情并茂,酣畅淋漓的描述了那段血腥而残忍的往事。
      何语城与那少年分别后,逆着人群欢快的跑跳着,他将顺来的柴刀别在后腰的裤带上,冰冷的铁器贴着他布满伤疤的皮肤,竟觉得出奇的凉润舒服。他逆着熙攘的人群,像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手边偶尔擦过华贵衣料的润泽触感,像极了云朵的绵软,他嗅着空气中飘来的烈酒醇辣,麦芽糖的软糯香甜,窈窕少女的脂粉靡靡,融在这格格不入的骄奢淫逸里,突兀的像只混入鸿鹄之中的鹫鸢,他隐着锋锐尖利的喙,即将去奔赴一场酣畅的血肉盛宴。
      华灯铺陈的璀璨流霞,自他身后汇聚成一条比肩的星河,那些嘈杂的人声鼎沸,靡靡的富庶之音,终是隔绝在了冰冷颓败的牌楼之下,何语城回首望了望那星河绚烂的一角,眼底的冷漠送葬了心底最后的一点热忱。
      他不在是个欢快的小兔子,而是个每一步都踏出杀伐予夺的阴鸷少年,他仿佛经过了那高出云表的牌楼便一瞬长大,小小的身躯里困着一头凶猛的恶兽,一只怨戾的亡魂,肃杀的气场冰冷而残暴,他不在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活脱脱一柄出鞘的刀子,还是兵不血刃的那种。
      今夜万家欢腾,乞丐们也过的不糙,六七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脏兮兮的捧着包子馒头,还有混合着酒水的剩菜,吃的满嘴流油。他们盘踞在外城多年,也算是苦尽甘来,几家酒肆会时不时的丢给他们一些剩菜剩饭,而他们亦会回报去做一些肮脏见不得人的小动作。
      那捧恹恹的篝火映亮了破庙内倒伏的陈设,何语城立在杂草从生的石碓旁,望着庙内影影绰绰的飞天玄女像,黯然失神。
      他曾经跟着阿娘去参拜过九天娘娘庙,那里香火鼎盛,信徒繁多,他跟着阿娘捻着一束袅袅的细香,虔诚的跪拜在蒲团上,祈求母子相依,余生安康。
      幼时的他不懂虔诚是什么,只是跟着阿娘的动作笨拙的效仿着,他紫莹莹的小眼珠咕溜溜的四处乱转,看看满是贡品的香案,在看看五彩鲜艳的围幡,他努力的扬起细嫩的脖颈,顺着那莲座之上秀美的踝骨往上寻去,他努力的看呀看,昂到幼小的身躯差点仰倒下去,他自惊骇中才发觉那泥巴塑就的神像竟是如此的漂亮和蔼,只消一眼便挪不开视线。
      神祗的圣洁仿若挥洒九州的耀阳,瞬间涤荡了这个幼小的孩子,他用尽乎痴迷的眸光望着这个漂亮的过了分的姐姐,忘记了什么叫衣不蔽体,什么叫食不果腹。
      那是何语城第一次感受到神祗的力量,也是他冰冷的魂灵里唯一的一捧澄明之火。
      可这捧火,却照不清前路,燃不出救赎,只能隔绝在透明的琉璃罩里,摆放在心底的最深处,日趋蒙尘,逐渐暗淡!
      何语城孑立在庙宇的边缘等待着,冷眼的看着他们一个个饫甘餍肥,鼓腹含和,满足而舒服的剔牙言笑着。
      “我就这样孤零零的走了进去。”何语城笑道:“他们见了我开心的不得了!”
      吃饱喝足的少年们,正忧愁无甚乐子可寻,却不想在这个当口小刺头竟然不怕死的跑了进来,果然是打瞌睡就有人塞枕头,及时又称心!
      那为首的乞丐头,腆着滚圆的肚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口中狎昵的呡着一根竹签,一名少年见他将要起身,谄媚而又殷勤的爬过去将他扶起。这副贵族老爷的做派,显现在残破的烂庙里,简直东施效颦的紧。可他全然不觉,慵懒的伸展了一下卑贱的筋骨,裸露着肮脏的脚板,大摇大摆的渡到何语城的跟前,眯着獐头鼠目的嘴脸,居高临下的将口中的竹签啐在了他的脸上。
      随后他们笑了,夸张而又放肆的大笑着,仿佛啐了他一口是件多么欣喜的事。何语城抬着眼眸望着围在自己跟前的少年们,他们虽然衣衫褴褛,躯体恶臭,但乱蓬蓬的发丝下亦是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也许他们曾经也如自己一样,受尽了磨难流光了热血,仍顽强而不屈的苟活着,也许他们曾经也窝在双亲的膝头,牙牙学语,软糯甜笑,干净纯白的仿佛冬日里雾梢上的清雪。
      但如今,他们即将变成何语城通往炼狱的拜帖,登顶人极的生祭!
      那柄柴刀锈驳而锋利,他从柴垛上握住它的那一刻,便知道这般蒙尘的利器就要饮到它渴望已久的暖热了。何语城昂着他白净俊美的小脸,恍若娇女的倩笑,似那艳丽无双的罂粟,他淡定从容的自身后抽出那柄被体温暖热的铁器,迅疾而无情的抹上了那截喉头滚动的脖子。
      手起刀落,血染三丈。喷洒的血雾自半空凝成一条猩红缭纱,带着温热粘稠的触感覆在了众人的面颊上,甜丝丝腥腻腻的,仿佛扬洒而下的汤泉之水。
      美吗?
      很美!
      可这一瞬的美哪里够呢?是以何语城来不及欣赏这血腥的凄美,他要这缭纱凝就的更多,他要这粘热的触感将自己包裹,要这甜腻的芬芳历久不散。
      他要他们一个个人头落地,血染尘埃!
      那一夜,中秋满月阖家团圆,香甜的月团,甘芳的水果,人们祭拜婵娟赏秋赏月,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三三两两的稚儿提着兔子灯,金鱼灯,莲花灯追逐在庭前桂树的遮冠下。
      然而一街之隔,便是破败陈旧的老城址,哪里常年蜗居着乞丐与野狗,脏乱污臭,打架斗狠,时常陈尸在里面的人比比皆是,所以就算里面的人叫破了喉咙,也引不起这些安居乐业的百姓注意,最多被嗥的受不了了,嘟囔几句咒骂的话。
      何语城坐在篝火旁,望着那尊暗淡的飞天玄女像出神。
      他想起阿娘牵着自己柔嫩的小手,笑着问自己,“阳儿,玄女娘娘好看吗?”
      他点着头,应道:“嗯!漂亮!”
      顿了顿,又答道:“跟阿娘一样漂亮!”
      “你这孩子,不可以亵渎神灵,知道吗?”
      他不懂,但面对阿娘的嗔怪,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因为在他的心中,阿娘就是玄女娘娘,是神圣而温暖,慈爱而美丽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