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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禁忌2  “我为何 ...

  •   “我为何要杀你,就因为你的几句肺腑之言?这不是我下刀子的理由啊!”江予辰端起那碗冷透了的薄粥,优雅的呡了一口汤汁,以粥碗代替酒杯,举在眼前示意道:“你不如收起你那小儿性子,好好坐下来,听我说话!”
      江予辰的惬意洒脱,落在何语城的眼中竟骇人的紧,这个月朗风清的男子,仿佛树下对弈的尊者,一举一动皆是运筹帷幄的恬淡。
      何语城狐疑的落坐在椅子上,搁置在桌子上的手指有些局促的屈伸着。
      江予辰端着那粗粝的沙碗,于眼下细细观摩,仿佛再珍视一件上好的瓷器,但他的欣赏带着阴狠的怨戾,隔着一个桌面的距离,都刺的何语城心悸不已。
      “你接近我,不过是想弄清楚,玄阳遇刺的当晚,我是否就在门外。”
      何语城被当面戳破了意图,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随着江予辰的动作,稍稍松懈了起来。他的面容从兴奋的顶点骤然下降至了冷静的冰点,眼中没有被戳穿的惊慌失措,只有卸下重担的释然与轻松。
      他既不争辩,亦不狡辩,只用沉默的方式表达着默认。
      “你是唯一一个一眼便看出我心思的人,从云峥失踪开始,你就怀疑是我,你主动要求随我一道去寻找,只是为了摸清我下一步想要如何去做,对吗?”
      何语城将视线从沙碗挪到了江予辰的脸上,面无表情亦是无话。
      “何语城!何阳!亦或者顾阳!”
      江予辰平淡如水的音色,仿佛隆冬瑟瑟的寒风,瞬间穿透了何语城脆弱的心骨。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何语城望着江予辰的眼眸骤起杀澜。
      江予辰挑了挑秀气的眉峰,不以为意道:“你想尽一切办法监视我,那我也要打探点你的秘密,这样才公平啊!”
      将手中的粥碗放下,江予辰自抬起的掌间燃起一簇阴冷的浊气焰,那幽幽的冷火散发着陈腐的污浊烟气,从中传递出阵阵厉鬼的啸叫,揪心刺耳的仿佛一柄锉刀在骨上摩擦。
      何语城盯着那冰冷的黑炎,抬眸问道:“你身负浊气!”
      江予辰惬意的把玩着黑色的火焰,冷冷说道:“你也是啊!你我之间无须这些虚伪的端着,就开门见山,坦诚相见吧。”
      何语城目如寒江,阴鸷肃冷的模样,完全没有了往日里怯懦卑躬的影子,他们二人隔着一方桌子互相对视,棋逢对手,不相上下!
      将掌心翻转在上,何语城的掌间亦兀自燃起了一簇黑色的火焰,污秽的浊气袅袅四散,霎时间屋内鬼哭狼嚎,腥味弥漫。
      两捧森冷的火焰将屋舍内的温度瞬间拽至了数九寒冬,怨魂的哀戾充斥着每一处角落,影影重重的浊雾之中,江予辰与何语城的背后赫然耸立着两具高大的漆黑影子,猩红的眼眸虎视眈眈的彼此对视着。
      “真的邪影真言,果然在你的手上!”
      何语城道:“不错,是在我的手上!”
      江予辰道:“黎清她抄录了那本你刻意篡改的心法真言,修习的走火入魔,差点于影台之上暴走!”顿了顿,继续道:“你不过是想对付牟轻风,却没想到他竟然没有修习邪影,反而让黎清着了你的道。”
      何语城低眸浅笑,略微失望道:“师兄果然心思缜密,才智过人!可惜我高估了牟轻风的野心,他就是个躲在翅膀下的幼雏,一事无成的废物!”
      “他有什么好,蠢笨易怒,专横霸道,傲娇自大!偏偏玄阳还宠爱的紧,就因为生他的娘是扶心堂的掌针之一吗?”
      何语城苦着脸,喃喃自问着,他的双眸失去了焦距,怔愣而哀伤的望着一处。他望见他的阿娘奋力的担起一桶井水,发白的裙摆上满是濡湿的褶皱。他望见他的阿娘顶着炎炎烈日耕耘在贫瘠的土地上,瘦弱的肩膀被粗粝的麻绳勒出道道血痕。他亦望见他的阿娘端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霜白着鬓发缝着那件满是补丁的麻衣。
      他的眼中渐渐洇出了一层潮湿的水雾,望着江予辰的目光亦是柔软了几分,“你说他有什么好?”
      江予辰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灿阳,庭前茂盛的桂树伸展着碧绿的枝叶,阳光自枝叶间斑驳的投下尽情的挥洒,誓要暖遍天地间的每一处角落,可躲在屋内的两个人,却早已背离了正阳大道,迈上了阴暗幽冷的独木桥。
      “人心都是偏的,都是儿子又如何,那也要看当爹的认或不认!”
      江予辰的话说的太过直白,也太过扎心,他知道任何唯美的话语也掩盖不了这赤裸裸的现实,与其给何语城虚幻的憧憬独自煎熬,不如一棍子打醒从新来过。
      “是啊!”何语城忍不住嗤笑,“当爹的都不认你,你还执拗的悲伤什么,不甘什么,难道被打脸打的还不够响吗?”
      何语城永远也忘不了,他一身褴褛的跪在玄阳的跟前,忐忑而希冀,他走了整整一个冬春,才蹒跚来到了上清峰的山脚下,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素未谋面的亲爹,就居住在峰顶巍峨华丽的道观之中。
      他小小的身躯里满是喜悦与亢奋,孤独的踌躇在山脚下,组织了许多想要对父亲倾诉的话语。他畅想了无数次的父子相见,那慈爱的目光,干燥的手掌,怜惜的话语,每一言每一画,都将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感动到颤抖。
      可事实呢?事实就是他这个薄情寡性的父亲,竟然避他如蛇蝎,那本该慈爱的目光是深深的嫌恶,干燥的手掌是无情的推搡,怜惜的话语是遍体生寒的推卸辱骂。
      他骂我那可怜的阿娘是婊子,是娼妓,是千人骑万人尝的贱货,是她使出浑身手段算计他,玷污他,污蔑他!他大叫着我不是他的儿子,我是生父不详的野种,是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下贱的风流账!
      呵呵!真是讽刺啊!面对一模一样的雪青色的眼瞳,面对八分相象的容貌,他咬牙切齿死不认账,他将自己标榜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他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任由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卑微的跪在他的脚下,躬着身子惊慌失措的听着他的谩骂嘲鄙。
      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如此糟践他的真心,侮辱他的人格,就因他的生母是商贾之家的庶出,外祖母是青楼卖艺不卖身的歌姬吗?
      玄阳宣泄够了他的焦躁,愤恨,他用那张口沫横飞的嘴唇,怨毒的诅咒他去死,死的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无助的何语城攥着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压抑的哭不出声来,噙满热泪的眼睛早已辨不清眼前这个伟岸的男人,到底是人还是鬼。若他是人,为何心思比鬼还要歹毒!若他是鬼,又为何有着人的体温人的影子!可他说出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事,想必如果是个鬼也会残存一丝怜悯,不忍着赶尽杀绝吧!
      玄阳见到他手中攥着的那枚玉佩就血脉突跳,耳朵发嗡,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脑子,他死死的盯着那枚润泽的白玉,上面镌刻着的顾与何两个字,仿佛糜烂流脓的腐肉,刺的他翻涌出阵阵恶心。他蛮横的走上前去,提起这个骨瘦如柴的孩子,大力的掰扯着他纤细的手指,他要将这个碍眼的物件销毁,连带着曾经的污点也一并抹去,他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被世人嘲笑,他不能将自己辛苦得来的好名声一朝毁去,他不能,亦不会允许!
      何语城在玄阳的掌下,无力的乞求着,挣扎着,他哭喊的满嘴鲜血,求他将娘亲唯一留下的物件还给他,他已经没有什么能拿来怀念的了,除了这枚分文不值的玉佩。可玄阳夺过了那枚玉佩后,像扔一件肮脏的抹布一样丢开了何语城,任由他跌的满脸是血,跪下来将额头磕的砰砰直响,那些流淌下来的血液,染红了青色的砂石,破败的草叶,却无论如何也染不进玄阳的心底。
      玄阳立在何语城的面前,以胜利者的姿态高举手中的战利品,然后狞笑着畅快着,用灵力震碎了那小小的一牙白润。何语城怔愣的望着那些细小的粉末,自玄阳的掌心被清风徐徐吹下,如簌簌雪粉飘散在空中,那承载了阿娘一世爱恋的纯净,就这样扬扬洒洒的尘归大地。
      阿娘!你看到了吗?你捧出的一颗拳拳之心,在你心心念念之人的眼里,不过是一堆本该碾碎的粉末!
      树影婆娑,燕语莺啼,几只翠色的飞鸟,扑扇着艳丽的翅膀停歇在枝头上,呖呖啾啾。大好的春光,秀美的河山,钟神灵秀的天堑宝阙,却滋养出这样一个不仁不义的恶魔。
      玄阳华丽的衣袂,掺着贵重华丽的金丝,那是何语城从睁开人世的第一眼,就不曾见过的奢侈。
      “在上清峰的山脚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我顶着满脸的血,跪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何语城歪着头,眼有痛色,哽咽道:“在阳光下,他衣服上绣着的层层金线,晃的我眼晕!我当年只见过铜板,连一粒小小的碎银子我都没见过,可他却可以奢侈的将明晃晃的金子穿在身上,还满身铜臭的发着金光!”
      江予辰不太会同情别人,也不会好言宽慰,他素来寡淡惯了,有时冷心冷肺的像个没有情感的木头人,此时此刻他又懒得去带上那伪善的假面,去做个热心肠的烂好人,他不屑,而何语城亦不需要。
      江予辰蓦的收了掌心的浊气,屋舍内的寒凉顿时减少了几分,此时窗外的阳光斜斜的投射进来,光柱中细小的灰尘清晰可见。
      何语城握紧了拳头,登时掐灭了掌中的黑色火焰,他收敛了哀伤换上以往的腼腆,好整以暇的捻起桌上的碗筷,一样一样的码放在篮子里。
      做完这一切,再将盖子轻轻的扣在篮子上,抬眸浅笑道:“师兄可知,今日这些饭食,当年我连想都没敢想过!”修长的手指一下复一下的敲击在竹盖上,继续说道:“沿街乞讨的那一年,能要到半块馊了的窝头,我都能笑上一整天了!”
      那段岁月,是何语城从未尝过的艰难与辛酸。一个十岁的孩子,流落街头,忍受着周遭的白眼,富庶商贾的驱赶,他蜷缩在阴暗的窄巷,扒着酒馆后门的泔水桶,他捞取一切能够果腹的东西,还要跟野狗打架,家犬争食。
      他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夜夜蜷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生怕妨碍到他人行路,他就这样紧紧的裹束住自己,努力的缩啊缩,仿佛要缩进阿娘温暖的怀抱里去。
      那一年中原多雨,外城亦是烟雨朦胧潮湿寒凉,何语城倚靠着一截倒塌的围墙,哆哆嗦嗦的淋着雨。冰冷的雨水尽情的流泻在这具较小的身躯上,他被冻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他发了高烧,喉咙涩痛的要命,无力的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流下的雨水,他太想喝水,可他没有力气。
      过往的行人,披着蓑,带着笠,或撑着各种花色的油纸伞匆匆而过,脚下溅起的雨水盛开朵朵浪花,却没有一个人瞧见这个卑微可怜的孩子,尽管他那么的显眼,那么的狼狈,可就是连一个悲悯的眼神也吝啬于他。
      何语城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样挺过来的,也许是卑贱的生命总是过分的顽强,也许是天生生就了一副犬类的骨头。他就这样恶狠狠的活过来了,他不在任由旁人的欺负,狼狈而痛苦的咽下泔水,他变的心狠肠硬,他变的狼顾鸢视,他学会了用拳头去挣去抢,学会了身手敏捷狡猾扒窃。
      他的独来独往,心狠手辣终是惹怒了一波半大的乞丐头,他们将何语城套在麻袋里,吊在破庙的横梁上,整整毒打了一个晚上,随后将他拖去城郊的乱葬坡,胡乱的丢弃在一座被野狗刨开的封土堆上。
      何语城用牙齿生生咬碎了那口腐臭的袋子,当他将血肉模糊的脑袋从洞口缓慢抬起的时候,一轮明月从铅云的背后洒下了皎洁的银辉。
      何语城侧着身子啐出口中腥咸的血沫,然后扶着胸口缓慢而痛苦的仰躺在土堆上。他的小腿折了,肋骨断了,头顶上狰狞的裂着三四处渗血的伤口。
      但他竟不觉得疼,咧着撕裂的嘴角,对着中天的皓月痴痴的笑着,银辉之下,他的眸子精亮极了,魅惑的雪青色波光潋滟,仿佛浸了水的美玉,润泽清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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