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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禁忌 “行啦!” ...

  •   “行啦!”江予辰用素白的麻帕子,一边拭着手一边落座,说道:“我不喜欢那些铜臭的东西,既然是自己居住,那就怎么舒心怎么置办!”
      何语城嘿嘿两声尬笑,将桌子上的篮子打开,把盛来的馒头,酱菜,米汤一一端上。
      江予辰素来饮食清淡,他只接了那碗薄粥,没有要那宣白的馒头。
      何语城见状,担忧道:“师兄,你就喝一碗清汤寡水的粥,怎么会吃的饱?”
      江予辰舀着没有几粒米的米汤,说道:“多年来的习惯。”
      哪里有人喝粥就能喝饱的呢!
      何语城脑中突然飘过那些生了芽的土豆,发了霉的玉米,一个玉琢漂亮的孩子怯懦懦的用双手捧着,小心翼翼的啃着。
      这一幕太过心酸,何语城忍不住鼻端酸涩,喉头哽咽,连望着师兄的眼眸亦是雾蒙蒙的。他想:这寡淡的粥对于幼年苦难的江师兄来说,也许就是难得的美味了吧!
      江予辰用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顿觉唇齿间都是香米的甘甜,虽说他喜欢米粥,但他只是固执的想从这简单的饭食中寻找一些满足,这满足仿佛是骨子里深刻的,也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他找寻着这种怀念的味道,这种舍不得忘记的味道,但具体是什么味道,他又回忆不起来。
      直到那次越狱奔逃,他喝着湛屿亲手熬制的绵粥,才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恍惚间亦是这样一个俊美无俦,仙姿佚貌的男子,捧着一碗糯糯甜甜的汤,希冀而扭捏的对他说:“这是我第一次做的,你尝尝!”
      篆刻在魂灵里的记忆,总会不合时宜的跑出来,扰乱他的心绪。
      比如此刻,他的脑中再次划过一瞬飘忽的片段,如蝴蝶震动的翅膀,洒下点点流萤的金粉。
      那些金粉漂浮在空中,映合着灿灿的暖阳,织就出一张旖旎恬静的帛画。
      江予辰伫立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之中,纷纷扬扬的花雨自头顶洒下一片绮丽的梦幻,他倚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手中捻着一只绯色的垂丝海棠。近前一把古朴的七弦琴,静静的横卧在石桌上,琴弦间散落着片片紫色的花瓣,琴徽垂下的各色流苏在香风中轻轻摇曳,波澜出迤逦色彩煞是好看。
      江予辰的心情既雀跃又彷徨,他仿佛再等待着什么人,而这个人的到来会使他开心,愉悦,甚至是重获新生,似乎这个人有着能脱胎换骨的神奇力量。
      他就这样捧着一颗似少女幼鹿乱撞的心,忐忑而不安的等待着。
      然而他等了许久,等到手中的海棠掉落,弦上的白雪皑皑,背后的树干旧貌换了新颜,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儿都不曾出现过。
      从最初的憧憬到最后的绝望,江予辰等了整个春夏秋冬,他的双眸早已被风霜涩痛,白皙如玉的手指已经风化脆落,柔软的心脏在满腔热忱里融化成浆,碾磨成灰。
      他呆呆的杵在那,无悲无喜,无忧无怖,待那把沉幽的古琴亦脆化成灰,他的执念终于已了。
      他举起透明的手臂,透过撑开五指的缝隙看着头顶上方炙热的阳光,他已经如此透明,竟连一片阳光都抵挡不住了。望着那灼热的金辉,江予辰倾城的笑了,他仿佛是在凝视着爱人的脸庞,眼波里满是流动着的拳拳眷恋,他将手伸向虚空那无垠的金波,透明的身躯逐渐在微风中消弭,化作点点流萤四下飞散。
      他轻轻的呢喃,亦是满足亦是期待,“无月!我们来生再见!”
      何语城将手掌在江予辰面前晃了又晃,轻轻叫道:“师兄,师兄!”
      他很是不解,明明刚刚谈话谈的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就失了魂,任由自己跟个跳马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也没能唤回师兄离家出走的魂魄。
      又叫了须臾,何语城绝望了,他将挂包从腰封上扯了下来,伸手在里面一通乱翻,边摸边嘟囔道:“哪去了?我记得我放进去了啊!”
      就这样,又翻找了半晌,才从一堆叮叮当当里扯出一枚古朴的铜铃,那铜铃上生着些绿色的锈渍,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绑缚着,提在手中竟不发出一丝声响。将那挂包从新系在腰间,何语城提着铜铃默念了一阵咒语,霎时间那平平无奇的铜铃灵光大亮,何语城只需手腕轻抖,铜铃便发出脆生生的泠音,每震激一下铜铃便荡漾出一圈灵波,仿佛石子落进了湖泊,皱起的波澜一圈一圈的荡漾开去。
      这铜铃本是个找寻魂魄的小法器,一般人家的孩子吓掉魂了,或者新亡的游魂找不到路的,都会用到这个引魂铃,只是何语城的这只有点残破,不光缺了一个角,里面敲击的小铜锤还断掉了一半,敲出的铃音时断时续,好几次都发不出声音来,非要他大力的抖动手腕才能再次敲响。
      阵阵灵波向着四周荡漾,逐渐扩散的灵场穿透了江予辰略显单薄的身骨,何语城捏着铜铃举目四望,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飘散着点点玉色的流萤,仿佛星子的碎片般忽明忽暗。何语城还从未见过如此奇景,似乎整间屋子瞬间变成了浩瀚星河。
      铜铃自手中兀自叮咛,随着灵场的波及,玉色的流萤越来越多,自他的身后缓缓升腾至半空,杳杳的眨着俏莹莹的冷光,何语城一边感叹着神奇,一边向着身后望去。
      而这一眼竟让他惊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他虽术法浅薄,但捉鬼驱魔的经历还是很丰富的,可他却从未见过这样残破的魂魄。
      他清风月霁般冰肌玉骨的江师兄,在层层灵波的激荡下,显出了他破败晶莹的真身。他的魂灵竟不是人的形态,而是一朵透明的冰晶玉莲,那莲花透着圣洁而不可侵犯的神祗威严,圣光笼罩之下的莲朵四散着他看到那种似星子般的玉色流萤,舒展的莲瓣上是清晰可见的行经脉络,仿佛人体的奇经八脉全部转移到了这朵圣洁的莲花之上。
      可这朵莲花却是个残缺的,它只有一半是完整的莲花形状,另一半是神圣的灵光凝结的虚影,生生拼凑出了一朵完整的冰莲。
      何语城静静地望着,竟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濡湿的手掌,他想要抚摸那朵脆弱的莲魂,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但他的本能就是指引着他不顾一切的去做了。
      何语城的手指布满了细密的薄汗,因新奇的悸动而微微颤抖着。那朵莲魂太过清丽,周遭萦绕的圣光使它神圣而不可侵犯,他就像一个忐忑的囚徒,猛然间受到了神祗的救赎,明知道自己肮脏卑微,但就是渴望去触碰神祗圣洁的衣袂,他想要得到更多的温暖与洁白,去洗刷自身的卑贱,去涤荡魂灵里的罪念,他想要脱胎换骨,他想要重获新生。
      然而亵渎神祗的罪与罚,不是他何语城所能接受的。
      他在渴望的眼神中,注视到了江师兄近乎暴虐的狠厉,那双秋水剪瞳里擎着陡峭的坚冰,举世无双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阴鸷的煞气,那张性感的薄唇在微微冷笑,而恰到好处的弧度里则淬着瘆人的剧毒。
      他好像一尊蒙着面纱的佛像,虽看不清面容,但宝相庄严彻法界,梵音流布遍大千。你在慈光的摄受下一步一拜,终于在万千悲苦中踏上了莲台下最近的那一方石阶,你虔诚而庄重的一拜,五体投地满怀热忱,你希冀的向着佛祖发愿,永生永世皈依我佛。你的坚定不移终是得来了回应,你抬起头目光赤忱而热烈,你畅想着法相金身,畅想着慈航普度,可当我佛摘下那方蒙面的丝帕,你慌了,惧了,你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慈爱不见了,你困惑你恼怒你更是胆怯,你踌躇在地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那揭开面纱的石像,生着一张罗刹的脸,穷凶极恶的面相满是奸计得逞的桀笑,它望着卑微如蝼蚁的你,用圣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态睥睨着你,你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但又无可奈何!
      何语城的面容是极其痛苦的,他的手腕被江予辰死死的扼住,血肉摩擦骨骼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但他只能咬紧牙关忍受着。
      一贯儒雅的江师兄此刻狞着脸,对上他的眼眸里是嫌弃与憎恶,仿佛他是一块肮脏的烂泥。
      他的心里很是难过,说不出的酸楚与涩痛,他以为江师兄与别人是不同的,不会嫌弃自己愚钝,嫌弃自己的出身,他以为终于可以尝试着去拥有一个朋友,可望着江师兄的眼神,原来一切不过是自作多情,挖耳当招!
      他们两个人,沉浸在各自的认知里,一个悲哀着,一个激愤着。
      何语城以为江师兄与旁人一样厌弃自己,嘲鄙自己。
      江予辰则视一切触碰为不好怀疑的猥亵,他被云峥,尚兰卿,澹台烨之徒,搞的如惊弓之鸟,而杯弓蛇影。
      殊不知对方都是如此的脆弱敏感,裹在自缚的茧中,黯然神伤。
      何语城手中的铜铃骤然碎裂成两半,跌落在地上呜咽悲鸣着,瞬间突兀了整个寂静的氛围,江予辰缓缓松开了虬筋扭曲的手指,望着何语城的眼眸依旧是冰封千里的。
      得了松懈,何语城不忍在继续沉沦下去,喉头哽咽道:“对不起江师兄,是我唐突了!”说完,便蹲落下来,模糊着眼眶捡拾着地上的碎片。
      他的前方是江予辰笔直修长的小腿,白色的鞋面上沾染了些潮湿的淤泥,却不显得脏乱,反而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清然。
      何语城心里梗的更加难受,他忍不住嘲鄙道:你看!你都不如江师兄脚下的淤泥干净,他嫌弃你的触碰多过脚上沾染的泥土,你还有什么好希冀的,你还有什么可与之相配的!
      可他就是妄自尊大,胆大妄为,他将所有的谨慎都化为了强烈的渴望,化为一只单薄的飞蛾,不顾一切的投向那捧炽白的冷火。
      然后他痛彻心扉,寒冷刺骨,焚烧殆尽!
      “对不起!我不喜欢被人触碰,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江予辰清冷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屋舍内,凝住了脚下背曲腰躬的少年。
      何语城蓦的的松懈了紧绷的情绪,那排山倒海而来的苦涩,涌散了平日里的谨小慎微,他直起弯的厉害的脊背,自嘲道:“江师兄无须说这等违心的话,有些感觉是骗不住人的。”
      江予辰:“......”
      何语城凝视着江予辰寒潭无波的眼眸,说道:“我以为江师兄与旁人是不同的,你我交换过身世,守着共同的秘密,我以为我可以站在你的身旁,可以与你推心置腹!”他低下了头,睁了睁酸涩的眼睛,笑着道:“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在痴心妄想,你也是瞧不起我的!”
      江予辰静静的注视着何语城无奈而沉痛的面容,也许刚刚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
      “江师兄!我从小到大,只有我娘爱护我,我在旁人眼中不过贱草一束,他们可以随意无视我,踩踏我,糟践我!你不知道仰望是什么滋味吧,就是任凭你望瞎了眼,仰断了骨头,那身处高位的人也不会怜悯的望你一眼,你的崇敬与仰慕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亵渎,是妄想!”突然将手指指向江予辰,何语城声嘶力竭的怒喝着。“你他妈的刚刚就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你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块痰,一滩烂泥,你嫌恶我,你鄙弃我!你有什么资格俯视我,你高傲给谁看!!!啊!你他妈的端着这副高傲的姿态给谁看啊!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亦不需要你的怜悯!”
      忍不住猖狂的大笑起来,何语城从未像现在这般畅所欲言,他恣意的宣泄着心底积压的愤懑,痛快的怒喝着一切让他难受的嘴脸,他终于撕碎了那张恭谦的假面,放肆的露出狰狞丑陋的本尊。
      他捂着半边脸,猩红着眼眸桀桀而怪戾的狞笑着,“我会把加注在我身上的屈辱,通通都还给你们!”
      江予辰端坐在椅子上勾唇浅笑,他亦不在是清冷孤高,身披月华的道长,而是一个眼尾讥讽,目空一切的阴鸷霸主。
      此刻,无论何语城如何的癫狂兴奋,口出恶言,他的大喊大叫无不是掩饰心底的怯懦与软弱,他用近乎疯子般的撒泼来反抗连年来的压迫,殊不知在江予辰的心底,已经开始真正的唾弃他了。
      “你撒泼撒够了吗?”江予辰笑着问道。
      何语城的胸口因愤恨剧烈的起伏着,怒睁的双目难掩嗜血的凶狠,他嚼着后槽牙,不服气道:“撒没撒够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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