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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风雨2 江予辰抬起 ...

  •   江予辰抬起无波无澜的凤眸,平静说道:“我在照顾昏迷的黎清。“
      云琅眉有微挑,他仿佛听到了什么旷古奇闻,但还要强忍住面上的惊颤,是以一双眉毛越抖越烈,好似两条蠕动的豆虫.
      不知从何时起,观中若有似无的流传着些江予辰与黎清的艳闻,他本是不信的,因为这个师侄平日里除了云峥,谁也别想跟他多说一句话,同门之间的交情浅淡如水,生人勿近的气场冰封三尺,任谁也不愿跟这个疏离寡淡的人过分亲近.
      而这黎清又是牟轻风心尖上的人,平日里被师傅管束的分外严苛,牟轻风对她的专横霸道,近乎变态痴狂,就连同门间赋闲多聊,他亦会拉住黎清问东问西,刨根问底,观中的男弟子都不敢与她多言一句,生怕被这下一任观主铭心记恨,余生不好过.
      原来这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本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单纯.
      “她可有大碍“云琅问道。
      江予辰道:“并无大碍,只是体虚再加上淋雨,身子吃不消便昏迷了.“
      “是吗?“云琅澄澈的眼湖中骤起坚冰,声音也寒了几分下去,“我听青霁说,黎清在云峥出现之前,突然发难扼住了元秋的脖子,似乎凶狠到差点掐死他!“
      江予辰道:“许是黎清发了高热,出现了幻觉.“
      如此滴水不露,正定自若的模样,就算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云琅阖上双目,摆了摆手,沉声道:“你也下去吧.“
      江予辰行礼而退,待他快要跨过门槛的时候,云琅的声音自背后悠远绵长,“我希望你能恪守本分,不该染指的东西,不要犯险!“
      湛屿随着何语城行至一处偏僻的水榭,四周挺拔苍翠的修竹,含苞待放的牡丹,雕梁画栋的游廊,铺陈出一副安宁雅致的花卷,可湛屿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的眼前都是予辰被众人指责的无助与困顿.
      何语城立在围栏边,指着灯火通明的东厢,艳羡道:“我一直想要住到那里面去,为此我一直在努力,可直到我遇见了江师兄,才明白不是住到那里就会得到尊重,而是别人对你的厌恶,是你怎么努力也甩不掉的!“
      萧屿:“......!“
      抬眸望向对岸的画阁朱楼,丹楹刻桷,雕梁绣户,无不彰显着身份与地位,可就是这些捧上高位的人,道貌岸然的伪装之下,是一颗肮脏卑劣的心,仁义道德的口舌骂起人来堪比手上的三尺青锋.
      何语城扣住那漆的锃亮的廊柱,冲着湛屿笑眯眯的说道:“不过你不用替我们担心,他们就是嘴巴毒,没有坏心的,虽然耳朵要时常遭罪,但是有片瓦遮头,薄粥暖胃,我就很知足啦!“
      湛屿随着他的微笑也笑了起来,但这笑容明眼一看就知有多牵强。跟这里一比,听雨阁简直是个桃园,他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伤,说不出的滋味涌塞在心间,酝酿出阵阵苦涩.
      湛屿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上清峰,他忍住思念的冲动没有去寻江予辰,高傲如他,予辰是不会希望自己见到他这般失颜的场面,他能将多年来在观中所受的委屈只字不提,就是不想看到旁人同情的目光!而他能做的,就是体面的伪装,装不知情,装没见过!
      云峥提着玄阳的头颅,漫无目的的走了一夜,木然的身后是沈傲略显疲惫的俊容,他跟着挚友凌乱的步伐行过幽寂的小巷,繁华的庭院,破败的古庙,阴森的皇陵。云峥一步未停,沈傲亦一步未歇,仿佛他二人之间连着一根无形的丝线,隔着一段刚刚好的距离,亦步亦趋。
      云峥爬过杂草丛生的阶梯,蹬上山顶那座飘摇的石亭子。这座位于皇城西面的矮峰,亦能将山下巍峨的宫殿瞧个全貌。
      天光微明,却无暖阳,浓厚的铅云依旧紧紧的遮蔽着苍穹,不知何时就会再一次降下雨来。晨曦的寒风吹拂着云峥污浊的袍角,亦吹散了他一丝不苟的云髻,浑浊的眼珠漠然的望着一处虚空,他的面容苍白而呆滞,胸前流动的符咒此刻晦暗无光,密集而杂乱的簇拥在一处,好似一块怎么剜也剜不掉的腐烂血肉。
      沈傲立在满是杂草的石台边,哀伤的凝视着云峥挺拔的背影,他很想走上前去,却又踌躇胆怯,他不忍再细看云峥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那无异于在自己被凌迟的心脏上在洒下一把洁白的盐巴。
      云峥迎着寒风站立了许久,久到沈傲站立的腿脚开始发麻发痒,他将手中的脑袋举在眼前,看了又看,才毫无留恋的松开了手指,任由它坠下了山脚下湍急的护城河。
      做完这一切,云峥便恢复了死寂,仿佛化身一尊冰冷的石像,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静默良久,沈傲迟缓而僵硬的步上了这年久破败的亭子,周遭脆化的石粉自风中簌簌飘落,半人高的杂草下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白白嫩嫩的,仿佛纤纤女子的柔荑。草木萧疏间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清香,随风摇曳的花苞展开柔美的玉面,对着沈傲盈盈灿笑。
      这些花开在这里多少年了,沈傲亦是记不清了,只是很多年以前,它们便这样绚烂的开满了整面山坡,远远望去好似昆仑山上皑皑的白雪,满山满谷的幽香引来群蝶舞媚,振翅花间翩翩起舞。那些文人墨客,或赋诗或作画,争相将这里的美致流传人间,慕名而来的骚客游侠亦是络绎不绝。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里颓败了,荒废了,满山满谷的幽香已经不再,只留下满目的萧瑟疮痍,颓垣断壁。
      沈傲从未想过,再次踏上这里,会是物是人非,一死一伤,曾经的那些美好与恣意,全部变成了一路行来的破碎与怅惘,他以为余生还很长,他与鹤真之间的误解会慢慢消散,他们会一如既往的谈笑风生,会行遍苍茫的大川大泽,会将心底隐藏许久的秘密,无法言说的情感,在即将远赴鸿蒙的那一刻,与真心一并交付!
      而如今,这一切都做不到了!沈傲默默的伫立在玄鹤真的身侧,遥望着群山之巅的斑驳古刹,望着那苍穹之上白鹭齐飞的萧瑟与清冷,心死成灰!

      无极观糟此大难,对丞相一党无异于釜底抽薪,朝堂之上怀光帝命大国师无华彻查此事,便不再过多言问。这场几乎灭门的惨事就在皇家春季巡游的泱泱盛势中逐渐消弭。
      皇城之下的血雨腥风,只要不危及自己的皇位,怀光帝是不会明眼重视的,他的骄奢淫逸,举国之力的大兴土木,劳民伤财的穷奢极侈,纵使怨声载道,他亦充耳不闻,曾于庙堂之上高呼:吾乃真龙天子,庇佑国祚绵长,取民小利而已,安得众卿家连连上书,辱朕之威名!
      久而久之,这位刚愎自用的君王,亲小人,远贤臣,朝堂之上一片狼烟污浊,民间百姓怨声载道。
      随之而来的便是牟轻风简单的掌门接任仪式,就在玄阳下葬的三日后。那日清风徐徐中裹着袅袅雨丝,牟轻风一身藏青色的八卦繁袍,头戴紫金松风鹤冠,于森罗长殿之中接过历任掌门书写的亲传手谕,庄重而静默的跪落在开派祖师的玉像跟前三叩九拜,袖缘上的金边随着大礼的动作潋滟着华贵的光芒。
      长殿之外,江予辰接任了云峥的位份,他一身灰色宽袍,外罩墨蓝色纱衣,腰封上是怒喝的银制狮面,滚着银边的剑袖隐现在宽大的袖摆间,映着天边晕淡的日头,杳杳浮动着清冷的白光。他立在队伍的最前头,目不转睛的望着大殿内行礼叩拜的新门主,眼底是说不出的寂寥与悲悯!
      他在同情亦在哀悼,这大殿之上的神明仿佛一道无形的禁制,扣住了牟轻风的灵魂。他能走到今天的位子,所要献祭的何止是魂灵这么简单,他的良善,他的感情,他的喜怒哀乐,甚至是自主的意识,统统将在此刻剥离出来,亲手奉上。而后他便是这重重深院里,披着华裘的金娃娃,一举一动,一呼一吸,都与这巍峨的殿宇融为一体。
      玄阳算计了一辈子,挣了一辈子,最后得来的不过是乱剑惨死,碎尸万段,仓促的连死后哀荣都来不及拟好。
      牟轻风行过了大礼,聆听了法宗戒训,肃穆的华袍一丝不苟的拂过光洁的玉砖,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自信与热烈,他像个踌躇满志,渴望大展拳脚的少年,以满腔热血为勃发,勇往直前,义无反顾!
      此后江予辰便搬进了云峥生前所居的落枫阁,他没有入住主屋,而是将一间位置偏僻的闲屋收拾妥帖住了进去。他的随身物品很少,几件素白衣裳,一套笔墨纸砚,一卷枕被铺盖,再无其他。他从东厢搬出来的时候,牟轻风亦在搬弄,他的门前簇拥了好些个前来恭维殷勤的弟子,一人提着一样物件浩浩汤汤的去了两仪阁,只消一趟便搬的干干净净。
      江予辰立在肃静的院落中,抬头望了望那颗合抱粗细的老花树,阳光自枝叶间斑驳的刺下,投下无数影影绰绰的虚影,此时还未到花期,舒展的嫩叶还带着怯懦的碧青色,隐约可见缠绕的枝头缀着点点玫红的花苞,若不仔细去瞧,那若隐若现虚幻般的红,会使人产生眼花的错觉。
      每当夏至时分,这些簇拥的花苞就会在一夜潮闷之中争相吐蕊,艳丽的红色花瓣如连天的云霞,熊熊的火焰,热烈而妩媚的自风中漫舞。清风徐徐时,扬扬洒洒的花雨则铺陈出一地光怪陆离的幻梦。
      云峥亦是喜欢红色的,他所独居的落枫阁,种植了大面积的枫树,每当深秋时节,美轮美奂的楼阁水榭,掩映在红枫似火的热浪里余霞成绮。
      江予辰没有动过主屋的任何东西,旁人都道他睹物思人,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厌恶沾染过云峥气息的任何物件,不愿碰也不愿意看,若不是因资历上了辈分,他连落枫阁的门阶都不想再踏进来。
      这日微风飒爽,雾雨初歇,江予辰裹着一身晨间朝雾,额前的鬓发亦是沾染着晶莹的露珠,他将几株新植的白莲移种到水塘之中,白色的常服上晕染着片片水墨,宽大的袖摆翻卷至肘间,露出光洁紧实的小臂。他在水塘边小心翼翼的忙碌着,墨色的长发仅用一根帛带高束,长长的马尾垂泻在脖颈肩胛处,漾着流顺的润泽。
      何语城提着竹制的食篮,行过玉色的拱桥,朱色的游廊,立在满是菡萏的水榭之中,向着对岸嶙石间忙碌的江予辰,呼唤道:“江师兄!我带了早饭来,我们一起用餐吧!”
      江予辰循声望去,漫漫桃白之下,是何语城琨玉秋霜的姿容,他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依旧挂着他那沉甸甸的挂包。坠的腰封斜斜的箍在胯骨上,极不端正。他挥舞着手臂,咧着贝齿灿笑,像一株心有热忱的大葵花。
      江予辰直起身来,初升的灿阳还未炙热,柔顺的金光铺陈下来,将周围尽数笼罩在一层温暖的缭纱之下。
      何语城挥舞的手臂渐渐不动了,他的目光是沉浸在神圣中的虔诚与仰慕。他知道江师兄好看,而且当得起倾国倾城的雅颂,可他从未惊觉,一个男人竟能美到震撼人心,那风恬月朗的气场,冰壑玉壶的容貌,仿佛多注视一眼便是亵渎!
      怔愣了半晌,连江予辰何时立在自己跟前都不曾察觉,直到鼻端萦绕着淡淡的幽香,才唤回了他神游太虚的魂识。见江师兄一身湿气的立在跟前在唤着自己,惊慌的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篮子。
      江予辰轻笑道:“毛躁!”
      何语城不好意思的搔着头,笑道:“师兄教训的是!”
      江予辰没有过多的与之交谈,便领着他穿过假山水榭,亭台廊桥,回到自己简幽的卧房之中。
      何语城将食篮子搁置在木桌上,快速环伺了一遍陈设,屋内整洁的太过空旷,除了茶几书案,床铺衣柜,连一张风雅的字画都没有,更别提那些珍贵的墨宝摆件了,比起山下的客栈来还要简陋朴素。
      “江师兄,你这屋子也太干净了吧!”

      江予辰自铜盆里净了手,湿漉漉的指尖玉珏清莹,“我比较穷。”
      他知道何语城意有所指,却也懒得装疯卖傻。
      何语城连忙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师兄为人整洁,屋子打扫的纤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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