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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风雨 湛屿游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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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屿游荡在人烟寂寥的廊庑之下东走西逛,偌大的上清峰庙宇楼阁数不胜数,稍有不慎便转进了死胡同,落魄萧瑟的院落满是经年陈腐的霉味,刺激的鼻腔发麻发痒。
绕过一株合抱粗的桂树,掩映在枝冠下的月门倒塌破败,向门里望去,大段的路面已经塌陷,小小的四合院落,窗棂上尽是表纸的孔洞,檐上悬挂的黄铜铃铛自风中低低呜咽,好像那寂静之夜的厉鬼忧戚。
这一路上,湛屿闯过的院子也有五六个了,却没有哪个院落如此这般破落衰败。湛屿本欲转身,却恍惚听见男子与人交谈的声音,他侧耳细细聆听,寒凉的夜风中果然传来一段飘忽的男音,而这个音色还与江予辰有着七分相似。
湛屿忍不住开始狐疑,这里地处偏远,距离予辰居住的东厢整整跨越了大半个上清峰,此时观中突遭横祸,予辰不去殿前安抚,到这里来做什么?
环顾了一遍四周,此处果然一个人影也没有,高大的桂树与松柏影影重重,颀长的杂草间点缀着几株紫色的通泉草,白色的院墙已经凋败成灰色,甚至大面积的裸露着青色的石砖,屋顶上碎裂的瓦块比比皆是,有的地方还裸露着一个硕大的窟窿,正张着黑黝黝的洞口吸着飕飕的冷风冰雨。
如此破败阴冷的地界,饶是胆大如湛屿,也忍不住生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猛咽了一下口水,长呼了一口热气,湛屿迈开长腿就要跨进去,可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林簌泉韵般悦耳的呢喃:“公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清泠泠的一句,响彻在空无一人又阴森寂寥的地界上,着实骇人的紧,湛屿抬过去的腿脚就这样僵硬的横跨在石堆上方,脖颈后方的寒毛全部起立站好,被雨夜的凉风一吹,瞬间鼓出无数细小的疙瘩,他的额头骤然滑落一滴冷汗,流经了眼皮沾染在睫毛上,在颤巍巍的滴落下去。
“公子,你是迷路了吗?”
湛屿迟缓而木讷的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的廊庑下立着一名着丧服的小道士,他面容苍白嘴唇朱红,一双晶亮的眼睛此流转着淡淡的雪青色光泽。
这一眼,湛屿的头皮都炸了,他一个纵身跨越,身姿轻盈而稳健的立在月门的里侧,隔着杂乱的碎石堆,握紧手中的瀚雪,颤声问道:“你是人是鬼?”
那白衣道士先是一怔,随即微笑着搔了搔头皮,说道:“小道乃是人啊!这无极观本就是捉鬼驱邪之地,又有正气三塔坐镇,游魂是进不来的!”
听君一言,湛屿顿觉尴尬,握着剑柄的手已是心虚潮湿的厉害,“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不要紧的,这里废弃很久了,观中的弟子从不来此,想必是公子对无极观不熟,走岔了路,不如就随小道一并回森罗殿吧!”
“也好!”湛屿自月门下优雅而出,连跨过石堆的动作亦是含蓄得体的,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失礼。
湛屿立在那小道跟前,抱拳行礼道:“我姓湛,单名一个屿字,小道长您贵姓?”
何语城亦恭敬还礼道:“免贵姓何,复名语城!”
“我来过无极观几次,却从未听过你的名字!”湛屿注视着何语城腼腆的笑容,心底说不出的亲近,有些人就是天生长了一副慈面,人畜无害纯善干净,使人毫无设防的想要靠近。
何语城边走边说道:“我师傅是资辈最末的云晏道长,因修为浅薄,胆小怕事,观中的大事小情均不叫师傅参与,是以我们这些名下弟子,也就无缘与公子相见了!”
早先年倒是听师傅提起过云晏道长,此人酷爱钻研玄学,摸骨相面到是把好手,捉鬼伏魔却是个萎缩寻庇的主,到不是说他荒废术法痴迷旁道,而是根骨不精天生就不是修仙的料,但又为了能在无极观站稳脚跟,也是没少吃苦受罪,虽然人人都嘲笑他的不学无术,资质平庸,但碍着资历的辈分上亦是多加收敛。
“云晏道长只是爱钻研旁道,每个人喜好不同,能有建树亦是人才!”湛屿说道。
何语城侧眸,对着湛屿投去赞赏的目光,心道:这个名震皇城德行亦佳的男子,果然称得上侠之一字,心性开阔,不与人后妄言,夸起人来亦是措辞熨帖,得仪得体!若是师傅在场,听到自己这样被夸,估计眉毛都要笑飞了。
二人行了一段路,穿过一座满是枯枝的院落,沿途的萧瑟颓败竟比自己乱走的时候还要残破,仿佛回去的路并不是自己来时的那一条。
湛屿问道:“这片区域为何如此荒凉,好好的屋子为何不收拾一下,住人呢?”
何语城说道:“我入门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这样了,听师兄们说,早些年这里是供皇家悟道时所居住的别院,虽不如皇城精奢,但也清幽雅致,只是怀光帝登位之后,嫌弃无极观的陈设寒酸简陋,叫观主从新修建,结果不久便突降大罪,撤了无极观历代的太傅之职,亦是不会再来观中悟道了,但这里又是历代皇家的居所,不好改做他用,只能这样空置着,时间一久便日渐荒废了。”
湛屿抬眸望着这些灰尘扑扑的建筑,竟隐约看出一丝昔日皇家猎猎的场景,上品的树木花卉,巍峨的假山石桥,缱绻的游廊水榭,无不彰显着华贵与雍容。而如今花木凋败,朱漆斑驳,往日的典雅已经不再,只剩下美人迟暮的哀怨与怅惘!
“真是可惜了,位置又好,屋舍也很漂亮,这样荒废着还真是暴殄天物!”湛屿说完便有些吃惊,他从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更何况遑论可惜,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
二人步行良久,静默无话,上了一座白玉栏桥,对面的廊檐下盏盏森白的纸灯已经熄灭了大半,森罗殿前寥寥几个门人进进出出,手中或多或少的捧着一些丧葬物件。
何语城领着湛屿回到了殿门前,准备就此告辞,却不想殿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悲愤的怒喝,牟轻风嘶哑晦涩的嗓音好像被踩了脖子一样,沙哑尖锐,“你给我滚!都是你师父干的好事,你们师徒都是一丘之貉,给我滚,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
大殿之内一片狼藉,显然刚刚收拾妥帖的灵堂因一个人的到来而再次杂乱。
盛怒之下的牟轻风,一脚踏翻了燃烧着冥宝的铜钵,猩红的余烬裹着寸寸冷灰倾泻在地上,溅起半人高的烟尘。隔着冷冰冰的灰絮,牟轻风越是看着这张与世无争的脸就越是厌恶,他控制不住心里管制的猛兽,任由嫉妒恼恨羞辱一并燃成冲天的火焰,炙热的温度彻底粉碎了困兽的囚笼,那跃出来的猛兽一口吞下了毫无防备的自己,他们融为一体,他们合二为一,他们怒目而视,他们睚眦必报!
“我叫你滚!这里不需要你!”
江予辰一言不发,他的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仿佛罪恶昭彰的血衣,深深刺疼了牟轻风赤到骇人的眼睛,这肃穆的丧服穿在他的身上,简直是昭然的讽刺。
此刻,殿内的同门皆是疲恹而木讷的,端着手中的物件呆呆的立在一旁,茫然而冷漠。
牟轻风剧烈起伏的胸口洇出了大面积的血色,那是被云峥的剑气所洞穿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深入肌理,随着每一句疾言厉色都痛到发颤!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是想要赎罪还是看我们师徒笑话!我告诉你江予辰,今日你师傅所造下的孽,他日我必十倍百倍的奉还!“许是吼的太过激烈,牟轻风本就病白的面庞骤起红晕,锐利的眉宇拧的越发扭曲,凶狠的眼神在疼痛的攻击下逐渐颓败,却仍旧不甘示弱的倔强着,瞪着.
对视良久,他终是承受不住这急痛攻心的折磨.扶住胸口狼狈的呕出一滩血来.
一旁端着帛娟的青邕立马放下托盘,扶住摇晃的牟轻风,对着江予辰训斥道:“你还不快点走,你师傅杀了观主,你还想把新任观主也气死吗?你们师徒到底按的什么心,就不能对同门仁慈一点吗?“
“江师兄,你就回去吧!大师兄现在是伤心过头,他的话也不是出于真心的,等过些时日他自己就想明白了,你又何必执拗的杵在这,平白惹他生气呢!“
“江师兄,上清峰已经够乱的了,你快些回去吧!“
这些看似好言的相劝,实乃对牟轻风的偏袒,对江予辰的指责,立在门口的何语城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一股勇气,淬烧的他脸颊绯红,磕磕绊绊的对着师兄们说道:“牟师兄是受害者,江师兄也是受害者啊!再说,云峥师叔这个样子,分明是受了奸人控制,他若有一丝神识尚在就绝不会剑指同门,大家何必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卸在江师兄的身上,这不是欲加之罪嘛!“
这些话在有辈分的人口中或许可以起到些作用,但若出自一个人人可欺的主,那无疑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青邕最是瞧不上何语城这等强出头的小窝囊,比爬上脸面的蚂蚁还让他厌烦,“何语城!你不跟着云晏师叔去街上支摊子算卦,跑这装什么孙子,滚一边去!“
何语城霎时面色苍白,但仍好言规劝道:“语城没有说教的意思,只是不想诸位师兄心生间隙,眼下正是同仇敌忾,揪出凶手的时候,若我们现在就内里斗的分崩离析,不正是中了奸人的下怀了嘛!“
江予辰立在围幡的穆白下,身骨有些僵硬的弯曲,濡湿的丧服上满是泥泞的污渍与血水,面对众人的指责,何语城的维护,多少有些怔愣的默然,他仿佛是立在墙角的白梅,开到荼蘼却芳香幽暗,柔嫩的枝桠上满是孤寂的哀伤.
肃穆庄严的森罗殿,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叫扬疾,也从未像今日这般乌烟瘴气,空寂的大殿之中回荡着声声粗鄙的嘲讽,句句肮脏的谩骂,儒懦的何语城仿佛众矢之的的草把,被数不清的急言利箭插的满身是伤,他怯懦的低着头,颤抖着眼睫,将这些剜心弑骨的秽语尽数听了进去.
不是所有人都如江予辰这般城府深邃,厚积薄发,更多的是像何语城这种软弱自卑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错什么,面对不公也只是低下头颅卑微的忍受着,将自己缩进柔软的壳中,笨拙而怯生生的舔舐着眼泪。
他们生就世上最柔软的心肠,比神魔更坚定的心智,生就乱世依旧怀揣着一颗纯善之心。
可为何这样的好人却偏偏要被一群恶魔指责着,连一丝反抗也不允许拥有.
这时云琅自后殿缓缓而出,他已经新换了一身麻服,手中的拂尘亦是干净整洁,冠玉英气的脸上满是戾怒,素白的鞋面上银丝嵌就的卷云纹,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动着清冷的晕光,他一步一步的踏力而来,脚下的青玉砖发出震颤的碎裂声响,“一天到晚的不消停,你们是当我也死了吗?这观中的规矩都不用守了吗?“
殿内的嘈杂霎时消弭,云琅看了一眼窝在青邕怀中昏昏沉沉的牟轻风,眉宇纠结,这没了师傅就像患了失心疯一样,这等意气用事的性子,无极观将来交于他手,在江湖中该如何立足.
又将目光对上了淡漠的江予辰,云琅虽与云峥相处不睦,却很是欣赏这对师徒的头脑与秉性,能屈能伸,荣辱不惊!当年若不是先师突然暴毙,这观主的位子一定会是云峥的,凭借他的计谋手段,如今的无极观一定不会如此被动.
云琅将拂尘从新挽回臂间,厉声说道:“你们都先回去吧!元靖,元书,你们两个留下来为观主守灵,其余人回去整理仪容,明日一早为枉死的同门设坛往生!“
青邕等人最会察言观色,纷纷乖顺恭敬的领了命,搀扶着昏迷的牟轻风向外走去.
何语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怯生生的望了云琅一眼,眸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而云琅素来板着脸习惯了,是以望过去的眼神也不是太过温和,何语城识趣的退了下去。他的目光只是匆匆的划过了怯懦的何语城,便牢牢的改盯在江予辰孤冷绝艳的脸上.
江予辰虽有不解,但该做的礼仪还是有的,他行了礼,明了神,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对云琅说道:“师叔,有何想要问的,便问吧!“
云琅面有惊诧,但很快便掠了去,他是有问题想要问他的,“方才云峥大闹影台的时候,你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