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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积怨 江予辰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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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辰屹立在讥风恶语中,望着眼前的一张张嘴脸,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谩骂,竟忍不住眉眼舒笑,他的笑没有半分无奈与辛酸,只有如释重负的畅快,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一直纠结的事,多年积压在心底的踌躇与不忍通通烟消云散。
阁外的嘈杂,挤散了屋内新殒的悲怆,牟轻风泪流满面,哀戚失神,笔直的脊梁因承受不住这噩耗而背曲腰躬。云琅因被堵在门内动弹不得,又不忍在这个节骨眼上,看着同门剑拔弩张,自我离间,遂大声怒喝道:“都吵什么呢?观主尸骨未寒,你们便窝里内斗,成何体统!”
人声顿时消弭,江予辰松开了握着长鲸的手,示意黎清道:“把剑收起来。”
黎清不为所动,她仍是赍恨的盯着那人,眸光里肃杀一片,凌厉生寒。
堵在门口的弟子,自动向两侧避让,空出一道一人的空隙来,云琅自人群之中缓缓走出,怒发冲冠,豹目圆睁,一柄拂尘闪着幽蓝的灵晕,垂立在掌间,随时准备教训逞口舌之快的弟子。
“黎清,将佩剑收起来,轻风为你淬炼长鲸,不是让你剑指同门的!”
黎清怒目横视,全然没有将这个辈分尊高的长辈放在眼里,此刻,她仿佛化身一头目眦欲裂,满身戒刺的凶兽,谁若上前一步,她便暴起龇牙,喉咙发出低沉暗哑的危险嘶吼!
云琅无须言话,振臂一甩,柔韧的尘丝便从黎清的手中扯过了长鲸,将那柄秀丽的宝剑直直的掼插在自己的跟前,长剑自空中嗡嗡的颤出泠音,水系的波纹因没了灵力的加持而骤然晦暗。
“黎清,这是你对长辈该有的眼神吗?还不给我滚到影台跪着去!”
众人一听,都惊愕不已。这黎清可是牟轻风的心尖之人,平日里这大师兄对待她,那可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细心呵护关怀备至,不知惹来多少女弟子私下的艳羡嫉妒。除了观主偶有微词,其余人哪敢对这个冰霜一般的女子多言多语,更何况还是当面训斥体罚!
有人已经忍不住翘起脚脖子,往两仪阁里面频频而看,这云琅师叔当着众人的面处罚首徒弟子,这分明就是不把下一任观主继承人放在眼里,也许他想就此越俎代庖,在趁机夺了位子,将这个荣宠半生的天之骄子一把踩在脚下。
云琅眼锋一扫,厉声道:“看什么看,你们这些起哄的全部给我跪到影台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连坐的命令一下,谁也笑不出来了,这云琅执掌法宗多年,杀伐决断,为人阴冷,却不是个轻易乱用法度之人,可见这次是真的气的不轻。谁也不敢再多言一句,生怕惹来更加严厉的处罚,这不过是日下罚跪,总比戒尺加身,鲜血淋漓的好。
大部分人垂头丧气的向影台涌去,一小部分人立在阁前等候吩咐,原本被拥的水泄不通的院落,顿时清净不少。
云琅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江予辰,对这个宠辱不惊的少年是越发看不透了,他总是能让同门揪住一点把柄,从而大肆的栽赃辱骂一番,而他本人既不争辩也不恼怒,只冷冷的将这些指责自己的人看上一遍。
以往云峥在的时候,姑且会为了他象征性的呵斥几句,但更多时候却是无人为他辨言一句,任由他被架上风口浪尖,冷眼旁观!
江予辰凤眸低垂,作揖行礼,将长鲸从地上拔起,轻柔的递给隐怒的黎清,轻声道:“谢谢你,不过,却也连累了你!”
黎清抬手接过佩剑,玉指不甚触碰到了江予辰温凉的掌心,这一触仿佛被尖针刺到,一股汹涌的霸道浊气透过指尖窜进了她的经脉,耳边倏忽地动山摇,哀嚎遍野,她猛然抬起眼眸,眼底是惊诧和疑惑,而江予辰则展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便转身而走。
黎清一连跪了三日,中途只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壶水。烈日炎炎的缚影台,无遮无拦,晒的人皮肤发烫,嘴唇干裂,就连双眼亦是涩辣的要命,仿佛有炭火在眼前炙烤,又烫又痛。
观中的弟子都换上了桑麻白服,大半因在两仪阁前生事,依旧罚跪在此。
而玄阳的死讯仅一日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大大小小的仙门宗派无不震惊恐慌,接连有宗师级别的人物,不是枉死便是失踪,皇城内杀人取剑的恶魔还无眉目,便又出了这等骇人的杀人事件,怎能不让这些势单力微的小门户,诚惶诚恐,战战兢兢。
每日前来上清峰祭奠的人络绎不绝,见了这等百人跪灵的场面皆有动容,无不赞叹玄阳德高望重,治门有方,德行兼备,宅心仁厚,才在死后换得这万人空巷的盛景,实乃宗师之表率也!
当然这些人为何跪在这里的原因,是不会对外人细道的,总之能为玄阳换得一句好名声,也算这些混账东西做了一件好事,是以主持丧礼的云琅,便眸如寒潭的下了命令,跪到七日后观主下葬敛清峰才可起来。
那些有精神的还能小声的嘀咕抱怨几句,有些身子羸弱的接了命令当场便昏死过去,而部分有样学样的也跟着噗通栽倒,一时间影台之上横卧一片,非但没有惹来云琅师叔的一瞬关怀,还被他吩咐过去的弟子们提着水桶挨个泼醒,顿时哀嚎惨叫着爬了起来继续跪好。
这日夜里便起了风,夜空中一朵硕大无朋的铅云缓缓划过,逐渐遮住了月头,原本银纱拂面的影台顿时漆黑如墨,就连身旁的同门亦裹上了一层黑色的幕布,朦胧模糊的让人瞧不真切。
夜风的势头越来越大,将灵堂前悬挂的冥钱宝钏刮的猎猎作响,狂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宝与冥灰,凶狠的将它们带到天上去,在扬扬洒洒的飘落下来,于白惨惨的纸灯映照下,仿佛一片片森白的鹅毛大雪。
吹了一盏茶的劲风,几滴雨丝便随风而落,飘进了衣领间,坠在了脸颊旁,砸碎在了石台上,雨滴慢慢的密集如织,浸湿了发丝与衣裳。
黎清自雨幕间抬起冷艳的脸庞,苍白的眉心间竟蒸腾起一簇小小的浊气焰,眼中弥散的浊息逐渐浸黑了眼白,好在她跪立的地方比较偏远,周围的同门又恹恹疲累,无暇顾及她的异样,否则任谁瞧见一双没有眼白的瞳仁都会骇到僵麻。
同为修炼邪影真言的江予辰,也自眉间燃起了浊气焰,这是浊气感应到同息时的必然反映,他抬起手来自额前虚抹了一把,将那浊气焰隐散在了掌心间。
抬眸望向跪在前处的瘦弱背影,一袭白裙如雨中菡萏的花瓣,被生生打落一片孤零零的浮在水面上,濡湿的墨发牢牢服帖着后背,兀自坠着水滴。
她不在是一年前那个腼腆纯真的送饭少女,而是身负浊气,修炼禁术的阴鸷女人,她的眉眼再也不会无措懵懂,只有锋利的赍恨冲天的怨戾。
正如她今日的不能自控,她的愤懑暴躁皆与往日脾性大相径庭,那柄她握在手中的极品长鲸,流动的水系灵波中不自觉的掺杂着啸叫污染的浊气。
这是被浊气反噬的征兆,这个急于求成的女子,甚至都没有好好参悟到真髓便贸然修炼,长此以往,她会逐渐沦为满身浊气泯灭良善的杀人傀儡,可能他人的一个异样眼神就足以使她挥起染血的长剑。
现在的黎清是没有意识的,她的眼前全是一个男人鄙弃嫌恶的眼神,他的嘴巴恶毒的狂叫着:“你不洁,你不洁!”这三个字仿佛尖利锋锐的铁钉,活活的将她钉在耻辱柱上,用鞭子抽,棍子打,匕首剜,烙铁烫,将她折磨的体无完肤不算,还要用世上最恶毒最肮脏的言语辱骂她的灵魂,将她的自尊廉洁通通扯出来丢进烂泥里,然后用脚踏,用嘴啐,恶狠狠的诅咒她,日日夜夜不让她痛快好过。
她怕了,她逃了,她狼狈而又声嘶力竭的奔跑着,求饶着!滚滚的热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甚摔倒在地,蹭破了皮肉,跌断了骨头,顾不得躯体的疼痛艰难的用双手向前爬着,挪着。
她想,只要努力爬的远远的,就再也听不到这诛心的秽语,见不到这撕人的冷眸,就可以蜷缩在一个偏远的小角落,独自舔舐好伤口,将躯体牢牢抱成一团,捧着支离破碎的心脏,瑟瑟取暖。
冷,太冷了。她被打入这无间深渊实在太久了。
黎清的发抖呜咽,终是惹来了旁人的注意,趁着雨夜人少,一名男弟子大着胆子接近了这个飘摇诡异的女子,扶住她的肩膀询问道:“你怎......!”
不等这句话问完,黎清骤然暴起,一把扼住了同门的脖子,大力到手骨狰狞扭曲,捏的那颈骨咔吱作响。
“咳咳,黎清,你,你,救......救命!”那被扼住生死的男子,在黎清的掌下剧烈挣扎,濒死的求生欲爆发了无尽的力量,可这是没有魂识的傀儡,是无痛无惧的杀人利器,只要她想,就是大罗金仙也能卸下一只胳膊来。
这可怜的男人就像条被掐了七寸的蛇,怎样费尽心机也逃不出猎人的手掌心。
连日来的罚跪,大家的体能已经耗费的差不多了,这陡然出现的肃杀一幕,着实让众人的震惊也是木讷呆滞的,有些弟子当即虚倒在地上,嗫嚅了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仿佛一条条蹦上堤岸即将凝固的鱼类。
而此时的雨却越下越大。
“云......云......云峥!”
不知是谁颤抖的哀嚎一声,将尚在清醒的目光尽数吸引了过去,只见那松柏掩映的甬道处,一柄寒芒流泻尽了最后一滴鲜血,澄泠泠的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云峥大半个身子隐藏在黑暗之中,衣摆上绣织的白鹤被污浊的血渍浸染成了食髓噘肉的秃鹫,猩红的喙仿佛穿过重重雨幕,狠狠的啄食着众人的眼球。
暴雨冲刷着云峥肃穆的华服,血水顺着嵌银的袍角滴溅在脚下的草皮上,汇聚成汩汩溪流,倾泻在满是积水的石板路上。他的身子大半隐藏在黑暗之中,澄明的芳泽剑被握的纹丝不动,而握剑的手背上则遍布创口,在雨水中翻着狰狞可怖的皮肉,却流不出一滴血来,那些伤口被雨水冲的发白发皱,有些则露着白森森的骨头。
江予辰从听到云峥的名字起便愣在原地,他自雨幕中抬起积了冰霜的眸子,不可置信的盯着那衣袍上血染的白鹤,他的手脚都是僵麻的,血液全部凝成了尖利的石快,簇拥在心脉处,塞的他遍体生寒喘不过气来。
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兴奋还是痛苦,雨水模糊的脸上是阵阵扭曲的愉悦,他缓缓从地上跪爬而起,凤眸中的冰雪尽数融化,两簇炙热的火焰自水面上熊熊燃起,快速的烧穿了骨头与灵魂。
江予辰拖着僵麻的双腿,艰难而缓慢的向云峥挪动着,随着他步子的迈近,云峥直立不动的身子突然抖动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江予辰突然感应到一股浓烈的杀意自眼前扑面而来,而那隐藏在黑暗之中的颀长人影企业倏忽不见了,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玄色一闪,不见踪影。
来不及细想,自江予辰的斜上方破空射来一只冰蓝色的羽箭,通体透明的擦着他的鬓边向后方飞去,箭矢所过之处的雨水皆凝成冰渣,自半空坠落碎裂成粉。
江予辰回眸凝望,见消失的云峥正攥着一颗新砍的脑袋,立在人群之中面无表情的以剑身抵挡住冰箭的冲击,他的身后是即将暴走的黎清,而那个可怜的同门,脑袋在云峥手上,身子在黎清掌下,腔子里井喷的血液还兀自冒着袅袅热气,在电闪雷鸣之下,鲜红夺目。
一道紫电划过,炸雷滚滚,借着刹那的银光,云峥仿佛乱葬岗中被野狗抛食的新尸,杏眸浑浊,肤白如纸,颊边朱砂咒印流动着赤色的光芒。
众人见昔日叱咤江湖的大宗师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并且还残杀了一名同门,纷纷呼号着四散溃逃。
江予辰恐黎清蒙难,反而挺身向着云峥奔去。云峥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盯着江予辰的来势,骤然蓄力将手中的头颅向他掷了过去,喷洒的血流自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那血腥污臭的脑袋便如一颗流星锤般砸了过来。
江予辰不愿脏了自己的手,是以一个凌空飞踢,将那颗脑袋又还了回去。
云峥自周身爆发出强劲灵波,挥剑震碎了来势汹汹的冰霜箭矢,抬手自空中盈盈虚握,竟将那颗飞回的头颅凭空捏爆,碎骨残浆爆了一地。
空中弥散的血腥气,顿时勾住了黎清蠢蠢欲动的心魔,她自暴雨中松开了钳制的手掌,狞笑而暴虐的注视着云峥孤高的背影,她眉间的浊气焰已经燃出了荧红的焰心,冰冷而阴森,仿佛坟茔地里幽幽浮动的鬼火。
江予辰不能让黎清在百余双的眼皮底下暴走,他将袖间所有的驱灵符砸向了睥睨而立的云峥,将手指自齿间撕裂,以血为媒画符驭兽,眨眼之间,无数雨滴自苍穹凝结,虚空中龙吟阵阵,倏尔一条寒天彻地的冰龙冲破空中凝结的水流屏障,向着云峥俯冲而去。
借此机会,江予辰快速的奔到黎清的跟前,抬手抽了她额前暴走的浊气,扶起她向着一侧的回廊处狂奔。黎清自江予辰的怀中挣扎怒视,嗓中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悲嗥,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江予辰的皮肉里,发狠发狂的像个失心疯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