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2、覆灭3 江予 ...
-
江予辰在湛屿阴鸷的注视下,缓缓睁大了强撑的凤眸,本就强弩之末的意志力在那双浸血的赤瞳下轰然坍塌,细细密密的绵麻如尖利的银针戳刺,那些翻涌激进的悚惧骤然撰取了心脏。
他觉得,湛屿此刻发散的冷戾气势,竟比昆仑天泉还要寒冷万分。
湛屿一时间被执念占据了心神,他似乎不记得禁制对他所造成过的伤害,依旧不管不顾的想要冲过它,然而不等他进到跟前,那如飓风般凌厉的灵场便横扫了过来,瞬间将他的袖袍刮的猎猎作响。
湛屿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后是了然般的轻蔑,只见他抬起的手掌竟然凝聚出了一叶薄刃,随着灵力的积蓄而越展越长,最后竟有一柄长剑般大小,他向着惶然无措的江予辰邪魅一笑,手中的灵刃便以万钧之势劈在了金色的光膜之上。
“轰!”的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细小的金色流萤似片片剥落的金粉充斥在半空中,灵刃切过的地方,咒印竟碎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塔外,强悍无匹的青龙虚影似是感应到了强大的威胁,自盘绕的塔身如极电般啸吟着窜向塔底,如飓风般的至纯清气将塔身檐牙上悬挂的八十一枚铜铃,震颤的嗡鸣久久不止。
沈傲自巍峨的牌楼下抬起晦暗的双眸,远远便瞧见正气三塔之一的昊极塔金光大盛,地底声声龙吟震耳发聩,无数弟子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纷纷抽出手中的长剑枕戈待旦。
沈傲顿觉不妙,自湛屿进入塔底之后他便心神不宁,总感觉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情,果不其然,这孩子终究是见不得江予辰身死的,执拗如他,势必会做出些不计后果的蠢事来。
塔底,一人一龙焦灼缠斗着,湛屿手执一道细长薄刃,抬手将颊边的血线尽数抹去,他的神情看上去既痛快又阴煞,虎视眈眈的毕露凶相,他仿佛许久不曾这样畅快淋漓的鏖战过,抬眸望着盘踞在禁制上的巨大青龙,就像在看着一条吐着芯子虚张声势的孱弱小蛇,它越是张牙舞爪,越是能激起他骨子里嗜血的暴虐。
此时的江予辰无疑是悲痛的,他说了这么多,刨出了那么多陈年腐烂的血肉,也没能将湛屿从自己的身边推开,他不忍见他自毁前程却又无计可施,他焦灼无措又贪恋湛屿的孤注一掷,他很想咒骂自己的无情,却又心力交瘁到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湛屿被青龙的利爪破开胸前的衣襟皮肉,殷红而浓稠的热血流淌下来,将他的眼底浸染的滚热潮湿。
他有些哽咽的向湛屿喊道:“没有用的,昊极塔里重重机关禁制,就算你消灭了青龙虚影,还有数不清的咒印幻兽,你快点走吧,为了一个从未将你放在心里的人拼命,这样做根本不值得!”
“我觉得值得!”湛屿从虚影身上粼粼的波光望过去,一张染血而邪魅的脸上渡洇着一层无所畏惧的孤勇,他用沾染着血渍的牙齿,狠狠的将箭袖松懈的绑带咬紧,然后对着他阴恻而笑,心道:“你可以心里没有我,纵然今世的你依如前世,可我湛屿依旧不会放手!”
我会为你建造一座最华丽的囚笼,将你藏进去,关起来,除了我,你谁也不能爱!
无极观的弟子此时以乌泱泱的涌进了森寒透骨的地底水牢,那条盘旋了百年的青龙虚影与金色的禁制一道化为了四散漂浮的璀璨流萤,遮天蔽日的金雾银雾将整座阴森的地宫映若瑶台。
那个前几日还不成人形的天之骄子,在流萤的辉光之下狂傲的似睥睨疆场的无冕战神,他就这样一身血污的伫立在封冻的池水里,隔着一段浅薄的距离,遥遥凝视着眼前虚弱惨白的江予辰,他将手中的锋刃抵在那截白皙的脖颈处,性感的咽喉下。
他问道:“你究竟跟不跟我走!”
江予辰的嘴唇已经被他噬咬的肿胀撕裂,殷红的血水淌落下来,砸碎在透明的坚冰之上,溅射出一朵唯美的红莲来,他抬起无所畏惧的凤眸,骤然前进一步,皙白的皮肉便裹束住了那寒芒的尖锐,他说:“我恶心你还来不及,为何要跟你走!”
湛屿握刃的手掌霎时鲜血横流,他瞪着目眦欲裂的瞳眸,启阖着血沫滚滚的唇齿,痛心疾首的喝问道:“我一片真心,在你江予辰的眼里就如此不堪,如此惹你憎厌吗?”
江予辰低眉浅笑,滚动的喉结带起一阵浓郁的血腥,“我不需要任何真心,你也不用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跟你走的,也不会感激爱上你的!”
漂浮的璀璨为这个苍白无畏的男人渡上了一层霜冷的寡恩,他从未刻薄过的脸上连一丝伪装也懒得修饰了,就这样赤裸裸,明晃晃的映在湛屿的眼底,太冷漠,太无情了!
可他不想这样放弃,也不愿就此收回自己的感情,他将一腔酸涩的窒痛强行压下,然后收回那沾染了江予辰血液的薄刃,近乎发疯般的挥砍着那束缚着他手脚的铁链。
他疯魔着,痛哭着,飞洒的泪水溅落在江予辰的心底,激起无数悲痛的涟漪。
封冻的池水中,举步维艰,江予辰愤怒的躲着,湛屿凶狠的进攻着,锋刃与玄铁相撞,星火四溅,铛铛阵阵。无论江予辰怎样呵斥,湛屿依旧两耳不闻,他只有一个信念,斩断它,然后带他逃出去!
从此,不问江湖纷争事,只做闲散怨侣人!
他顺风顺水了十几年,鲜衣怒马,张扬不羁了整个青葱岁月,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呢?
就让他自私一回,不再做那正道里的大侠,浮世里的英杰,去做一个鲜廉寡耻,是非不分的小人,为了江予辰,他愿意用一生的光明去换,哪怕他的心里丝毫没有过自己的半点位置。
江予辰的眼角余光里,是数不清的森森锋芒,那些向着湛屿奔涌的同门面目可憎到让他心惊胆寒,他孤独蹉跎了十余载的心脏赫然拧紧,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准备,本能的将湛屿推离了身前,随后一柄利刃便直直的刺入了他的腹肋,鲜血霎时濛洇了襦衫。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若不是人群拥挤,施展有度,想必江予辰已被这些冰冷的长剑狠狠贯穿。
“湛屿!你是疯了吗?你竟然要救一个满手血腥的畜生,你到底还知不知道,何为匡扶正义,何为诛灭妖邪?”青邕将佩剑从江予辰的身体里拔出,滚热的鲜血在低温下氤氲了一丝雾气。
“我们知你与江师兄相交多年,可如今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何语城自人群之中渡出,惋惜的望了江予辰一眼,对着茫然的湛屿继续说道:“江师兄所犯之罪,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你莫要为了一己私欲断送自己的前程!”
江予辰抬起痛到揪成一团的眉眼,恍恍惚惚的凝视了何语城一眼。
“他江予辰是无极观的败类叛徒,一个阶下将死之囚而已,怎配得上你一句师兄!何语城,你这辍词是应该改改了!”
“就是!一口一个师兄叫的真切,却想不到这尊大树还不等攀附上,便被虫子蛀了空,何师弟!算盘既然打空了,就立马在换一副,顾念着旧情,是不会有翻盘的可能的!”
何语城不为所动,他只是犹豫了不过半瞬,便坚定不移的说道:“江予辰永远是我心里的江师兄!”
随着何语城话音渐落,人群之中霎时骚如沧海,阵阵嘲鄙的浪涌裹挟着讥笑而来。
湛屿孤影渐冷,茫然顾盼,耳边嘈杂纷纷的人声使他没来由的感到烦躁,愤怒,他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口诛笔伐的森罗殿,见到那肃穆的灵幡之下,孤独孑立的绝艳少年。
那些困顿的,无措的,茫然的,哀伤的面孔轮番充盈在眼前,它们像一张张耻辱的罪证,将面前这些义正言辞的嘴脸,昭彰的扭曲而血腥。
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汲取着愤恨与恼怒的滋养,拔成了苍天巨树——那是他不能容忍的丑恶与污蔑!
言辞凿凿的青邕,在一群同门的惊诧中,顿觉天地失和,物转星移,他看到自己轻飘飘的落了地,眼皮还不等眨动一下,整个空间便骤然没了声息。
湛屿不知何时夺了何语城的佩剑,他形如鬼魅的闪动在人潮之间,所过之处血雾弥漫,哀嚎震天,他赤着一双凶戾的瞳眸,唇边荡漾着残忍的冷笑,他毫无理智,没有人格,将自己化身为一柄屠戮戾器,血染着一座肮脏围城。
江予辰终是无力支撑,飘摇着坠落,这场闹剧何时休憩,他已经没法观瞻了,他这辈子可以掌控一切困囿着自己的阴霾,却唯独没法左右湛屿的私心。
他累了,也疲倦了,就这样消散了吧!
待湛屿清醒的时候,他已经被锁在了听雨阁自己的卧房之中,他不记得那些亲手酿下的血债,只记得江予辰冷漠的眉眼,不屑的神情,和一身砭骨无情的孤傲。
他终日仰躺在床榻上,木讷的望着帐顶发呆,郁到极处便紧咬着银牙啜泣,他不眠不休的遥望着,痛彻心扉的思念着,耳畔回响着江予辰对这个尘世的声声不公。
阁中的师弟不忍见他自虐,想尽了一切办法愉解他的哀伤,却只换得了一声又一声的饮泣。
后来他开口要了酒,在绵绵宿醉的浮浮沉沉中,将两个人十年的过往再次重逢了一遍!
浓醉醒转的时候,他会推开那扇斑驳的轩窗,将屋外的斜风细雨迎进来,湿润的阴风卷动了插在瓷瓶里的风车,那不规则的圆轮缓缓的转动着,薄薄的长翅因不堪骤风的侵扰而发出噗噗的声响,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看着,从晨曦到黄昏,从日暮到星稀。
他终于熬到了江予辰行刑的日子,那日天还未明,他难得的梳洗更衣,将屋内的一切都收拾的熨帖整齐,然后端坐在桌前,借着一点微弱的烛火,执着一方素白布巾擦拭着瀚雪长剑,他垂首的目光温柔而沉静,伸出的手指修长匀腻,他的视线自锋刃上一寸寸扫过,随后浅浅的微笑着。
伴着瀚雪独坐到了烈日炎炎的正午,他才转眸望了望窗外那郁郁苍翠的峰峦,空谷间眠风迭起,花海荡漾,醉人的馨香馥郁出了一抹又一抹绚烂的风景。
他缓缓站起,将长剑收入鞘中,雪白的剑穗轻柔的抚过指尖,带起一阵细腻的凉润。
他不想再等,这方天地的孤独他已经沉溺的太久了,他想走出去,想去看一看那些娇艳的花,嗅一嗅那些温暖的清风,再踏一踏那避之不及的蔓草莺飞。
推开门扉,缓缓阖落,师傅降下的结界已经缥缈湮灭,他拄着长剑,墨发浮光,玄色的劲装将他勾勒的清癯凛冽。
他行走在斑驳的阳光里,伫立在练剑台的最中央,将听雨阁的片瓦廊柱都篆刻进了脑子里,熔炼进了灵魂的最深处,他抬眸凝视着碧空如练,云阶及地,望着层峦叠翠间飞掠的霜雪白鹭,望着两岸红桃间的旖旎柔情。
这座承载了往昔无限美好时光的翠微山,正以它的冷峻回应着湛屿萧瑟悲凉的心境,那层层起伏的山峦,蔼蔼险峻的幽谷,每一寸每一叶都承载着他无垠的回忆。
如今,江山依旧,故人以殁,那些带不走的缱绻美好,便随着他的足迹一并埋葬在大山的深处吧!
自此,星辰入海,繁华映瞳,湛屿踏着满地的碎芳,向着墨林幽深而去。
而在这一日里,沈傲无疑是最艰难的,自踏上上清峰之时起,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就没安稳过,他端坐在高高的看台上,隔着茫茫人海瞧过去,江予辰被束缚在刑架上垂首静默,周遭热络的讨伐似尖刀,铿锵的指责似烙铁,它们此起彼伏的汹涌而至,将这个单薄且冷漠的男人生生凌迟。
他听到牟轻风意气风发的诉诸着江予辰的诸多罪状,看着行刑的弟子执起第一枚碎魂钉,悬置在他的心口处,狞笑着高举手中的灵锤。
他看到江予辰迎风抬起的凤眸里满是释然的平和,那种无欲无求的淡漠,虽死犹生的舒然,都将他深深困惑着。
随着人潮的激烈涌动,沈傲转眸巡视,隔着一袭杳杳素白,便是牟轻风被长剑贯穿的惶怒与惊诧,他看到无极观主最为得意的女弟子将佩剑自他的背心处狠狠刺入,一双冷漠的杏眼里滚动着茫茫的滔天蓄恨。
周遭顿时慌如乱马,他看到那个曾怯懦而卑微的淹没在人群之中,无一丝过人之处的何语城,招出罪恶邪影大杀四方。
他看到那个弑师的女子利落的救下了刑架上孤影单薄的男人,看到江予辰自虚无之境祭出诡异戾剑,看到他二人双双招出的巨大邪影,如烈日下高举斧镰的勾魂使,轻易便褫夺了他人的性命。
缚影台上群情激愤,剑戟呈光,三具邪影涌泄着污浊的魔气,遮蔽了上清峰碧洗的苍穹。
放眼望去,那些鲜血,那些尸骸,那些抱头鼠窜,鬼哭狼嚎的正义之士,简直渺小卑微的让人齿寒。
他无法愤怒,无法悲伤,甚至面对着修罗场的屠戮都做不到去赍恨,他端坐在高台上,举着那薄茧微黄的手指查看着。
他该怎么做,应该怎么做?
沈傲不知道,他似乎一点能取江予辰性命的立场都没有。这个人,是鹤真的命中傲,是湛屿的心上劫,他究竟应该怎么办?
茫然间,沈傲的余光里跃然而入了一方墨竹,那孤零零的一株修长笔直的挺立在看台的一侧,迎着朔风枝叶微微晃荡。
他有些心绪不宁,有些惶然无措,最后却是不管不顾了。
他于高台上豁然站起,随后急迫的向那株墨竹奔去。
他想:此役之后,管他徇私舞弊,还是恩怨不分,他沈傲通通都受下了!
只是阿屿!为师能为你去做的,只有这些了!
你不要再消沉下去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