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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今夕 湛屿自 ...

  •   湛屿自晨光微曦中睁开惊惧无措的眼眸,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悬在上方的素白帷幔,胸臆中一道窒塞的空气匀匀而上,憋闷刺痛,他想要痛快的大呼一口去纾解,却不想这胸腔剧烈的起伏骤然扯痛了心口的剑伤。
      一瞬间,稍有血色的俊颜快速的退尽了红晕,霜雪般的冷白浓稠密布,他仰卧在枕席间,颦蹙着一双凌厉的剑眉,整个人仿佛朔雪凝就,苍白而脆弱。
      这时岚音小心翼翼的推开了江予辰的房门,一张略显胆怯的小脸从开阖的门缝间强行挤了进来,一头珠翠顿时丁零当啷的作响一团。
      湛屿循着磬吟望去,只见,昨日那名骄横刁蛮的魔族少女,正抻着一颗珠光宝气,璀璨夺目的脑袋,向着屋内惶惶逡巡着。
      这方不大的房间内,窗前垂立着一具冰冷傀儡,床上横卧着一个只余半条性命的男人,就是没有她心心念念的人间绝色,是以岚音放心且大胆的直起身子,抬起一脚“哐啷”一声,将那扇半阖的门板踢到震颤大敞。
      “怎么就剩你自己了?江予辰呢?”岚音抚了抚有些过于沉重的脑袋,脚上的绣鞋显然是没有穿好,大半个秀润的足裸露了出来。
      湛屿无力的将手臂抬起,指了指房顶,说道:“他应该在上面!”
      顺着他的手指仰上去,岚音髻上的金钗流潋过一道润泽的华光,随后不堪这秀发的丝滑便脱坠了出去。
      正在此时,江予辰端着温热的药碗自门外走了进来,抬起的脚步刚落稳妥,鞋边便溅碎了一地的翠玉东珠。
      “你又在发什么疯?”江予辰的嗓音低沉而疲倦,带着久未饮水的沙哑感。
      岚音豁然回头,又有两只翡翠的簪子滑脱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数截,她毫不在意这些价值连城的首饰,而是恬着一张俏丽的笑颜,欢脱中带着一点扬威的风范,他挽住了江予辰的手臂,说道:“你去哪里了?我还打算带你去吃早点呢?”
      “......”江予辰蹙眉乜斜,有点嫌弃的想要抽出被她抱紧的手臂。
      岚音似是察觉到这个男人的拒绝,遂嘟着一张似朱抹唇,不依不饶道:“我们快点走吧!我肚子饿死了!”
      “你不是不喜欢人间的食物吗?今早怎么又有兴趣了?”
      岚音仰着一颗不堪重负的脑袋,眼底的狡黠精光乱闪,“人家是不喜欢,但又不是不吃,我今日就想吃那蟹黄汤包,麻油细面,还有香菇鸡粥,驴肉火烧!”
      她每说出一道早点,湛屿的眉峰便微颤一下,朦胧的桃花眼里淬着一道言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困惑又似莫不关心的冷漠。
      江予辰拖着赖皮的姑娘行至床前,将那碗还散发着热气的瓷碗搁置在小案上,冷冰冰的说道:“你若能动,便自行把药喝了,我去街上为你买碗清粥来。”
      湛屿卧在榻上,有一瞬彼年的恍惚,他苍白的脸上濛洇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慢慢扯出一道勉强的微笑,“我可以的,麻烦你了!”
      江予辰昆山碎玉般的俊颜霎时流过一抹痛色,那转瞬即逝的刹那,快到连湛屿凝视不移的瞳眸都没有捕捉到一毫。
      湛屿就算言语上再怎么极力的掩饰,可他的目光之中还是溢散着往昔的浓稠情义,它们落在江予辰的眼里,依旧那么的慌乱,那么的灼人肺腑。
      岚音终是软磨硬泡的将这个砭骨冷硬的男人拖了出去,就在即将跨门而出的那一瞬间,她回头凝视着那个百般萦绕在心头的闯入者,看着那张虚弱且自若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浅浅的鸱张鼠伏。
      江予辰坐在窗明几净的梨木案前,隔着一道斜理斑驳的竹帘子凝望着人烟稀薄的街道。这座不大的小镇在七年前热络繁华的不输主镇木渎,而如今,人丁寥落,门庭凋败,远处的屋舍至今笼罩着北冥魔气的阴森,碎裂的朱漆碧瓦之下,是多少无辜丧命的不屈亡魂。
      而这些早已撼动不了他那颗孤冷决绝的心脏,自缚影台上侥幸活命的那一刻起,他虽退无可退,却还尚存一丝悲悯,总想着该报的仇也报了,是时候与这些污浊奸佞的过往划清界限了。
      然而天道的不公,并不会因他的良心未泯而有所收敛,它变本加厉的赐了他满身鳞伤,终日惶惶不得安隅的疲命奔逃,他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满身的脏污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留下的。
      他恍惚间又变回了那个冬雪里跪地乞讨的孩童,周遭满是疼惜,嫌恶,冷漠的嘴脸!
      在奔逃的那段岁月,黎清的不离不弃是他孤寂暗夜里唯一的一捧明火,尽管这个姑娘的神情看起来跟霜雪一样冰冷,可她无形之中透露出的关切好比那被篝火烘的燥暖的衣衫,带着阳春三月的舒暖融化了他坚冰裹束的心脏。
      那时他真的以为天道宽恕了自己的罪孽,虽将湛屿这轮明日自他的生命之中抽离,转手又为他送来了一朵寂夜的白昙花。
      昙花虽不如灿阳热烈,但它如皎月般的圣洁,足以为他漆黑的灵魂带来救赎与希望!
      江予辰搁置在案上的手指蓦地敛紧,在岚音被辣油欺红的眼眸中握成重拳。
      他痛苦的阖落眼睑,黎清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子似被骤雨溅碎的菡萏横亘在眼前,那柄穿心而过的长剑,是那样的锋利与砭骨,在幽风飒飒的苍翠间浸染着艳丽的血腥稠红。
      她的身下是血光与青光交织的诛邪阵,在她甘愿落入这阵眼的那一刻起,这个外表冷艳实则内心火热的女子便舍了转世轮回的可能,在长剑贯穿身体的一瞬间,她的灵魂便被光阵抽离出来,在一片绚烂无情的白芒之中被粗暴搅碎。
      留给江予辰的,只有那依旧冷漠的容颜,和一句临死之前的怒喝。
      “快走!你向我保证过的,一定要做到!”
      江予辰睁开血丝密布的凤眸,再一次将视线移到窗外那片阴煞破败的地界里去,他望着那些不复盛景的雕阑曲处,展开一抹凶戾而畅快的狞笑。
      黎姑娘!江某答应过你的,已经做到了。
      那些曾对不起你我的,那些随波逐流,闭目蒙心的伪善之人,都被这北冥污浊的河水清洗的差不多了!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从新织回你的魂魄,来世,定让你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
      岚音将口中最后一根细面吸溜进肚子,滚辣的红椒与醇香的麻油将她的鼻涕与眼泪一并激了出来。
      她实在理解不了,凡人为何喜爱这种辛辣刺激的味道,她唇齿此刻更像是被烈火灼烧,一张本就艳霞似丹的朱唇,更加饱满欲血,她有些救命般的慌张急切,随手从笼屉里捻起一只蟹黄包子,想也没想就塞进了口中,又被爆溅的汤汁灼烫了舌头,眼泪霎时被逼了出来。
      “唔!”
      江予辰闻声,缓缓转头,只见岚音用双手捂着圆滚滚的脸腮,涕泗横流的边咀嚼边摇头,也不知是激动它太好吃还是太难吃。
      岚音低着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口包子咽了下去,一张小脸哭到妆容模糊,鬓边垂落几缕发丝来。
      “你这是吃到炮仗了?怎么一脸的痛不欲生!”他笑道。
      江予辰难得调笑,尽管这笑容鄙薄的意味浓厚,可岚音见了还是高兴到恍住了心神。
      “这包子里有凶器!”岚音指着那薄皮如纸,汤汁馥郁的包子说道:“我刚咬了一口,就被灼烂了舌头!”说完,将那火辣辣的嫩舌吐了出来,嘶嘶的抽着凉气。
      江予辰抬手用筷子捡起一只小笼包,轻柔的放进岚音跟前的碟子中,用筷子尖在包子扭旋的褶皱中央戳开了一道口子,顿时空气中洋溢着一股鸡汤的鲜美,他道:“待里面的汤汁温凉,你嘬饮了那鲜汤再吃,就不会烫口了。”
      岚音很少见到江予辰对自己温柔,她有些受宠若惊的点了点头,然后垂下眼睫凝视那破口处徐徐袅袅的热气。
      等待的日子总是在焦躁的人心中过分漫长,江予辰不过才呡了一口顺滑的鱼片粥,岚音就迫不及待得将那包子一口塞了进去,果不其然,又被烫了个满嘴桃花开。
      江予辰见她那番又急又气的模样,顿觉无奈,只好将一叠金黄油亮的鱼翅马蹄糕换了过去,说道:“你这般焦躁的个性不适合吃这种细嚼慢咽的东西,你还是吃这盘点心吧!”
      岚音抬眸凝视了那盘点心一眼,说道:“我不喜欢甜食!我愿意吃辣!”
      江予辰捏着勺子的手忽而一顿,随即向着柜台前无所事事的店小二,吩咐道:“再来两碗麻油细面,加辣加麻!”
      “好嘞!客官,您稍等!”
      那小二欢快的掀开帘子向着后堂奔去,一路上掌柜,掌柜的叫嚷不停。
      岚音说完那句吃辣就后悔了,但见江予辰挑衅的眉眼又倔强的应下了,梗着脖子跃跃欲试。
      而江予辰只是眉目舒展的笑了笑,便老神在在的继续喝粥。
      当湛屿扶着桌子,勉强将一壶清水注入到杯子里时,那个风风火火的魔族姑娘在一次踹飞了门板,毫无形象的闯了进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瓷壶,对着壶嘴仰头猛灌。
      借着轩窗透进的天光,只见那少女的嘴角眼尾都浸着浓稠的红晕,脖颈处烙印着疑似指端的掐痕。
      她的身后,是江予辰颀长肃冷的身姿,他白衣沁寒,颜如霜月,风雪加持过的鬓角使他看上去是那么的内敛孤傲。
      江予辰测过身子,将一个青衣薄衫的小厮让了进来,那小厮年岁不大,细胳膊细腿的提着一只三层食匣,进了屋内腼腆一笑,麻利的打开盖子,将内盛的米粥点心一一布上,然后点头哈腰的同手同脚的退了出去。
      湛屿立在桌前,望着满满一桌子的吃食,面上微有惊诧,这些样式简朴,滋味清淡的点心都是他彼年出行在外曾点过的样式,想不到七年过去了,他从未在江予辰面前表露过的喜好,竟然令他这般的记忆犹新。
      岚音喝光了壶中的清水,有些急迫的想要再找些能解辣的东西来冲散口中的火热,她逡巡了一圈也没个入眼称心的,乱转的赤眸忽而瞥见了病秧子手中的水杯,遂不管不顾的一把夺过,她本就难控手下的力度,在她认为不过轻轻一拂的气力,竟将湛屿虚浮无力的高大身躯扯的向一侧倾倒。
      江予辰见状,足下轻点身姿微闪,电光石火间以跃至湛屿身后,一把将他揽在臂弯之间,右手快速的抽出身侧的鸩影剑,锋锐的剑尖抵在岚音的咽喉一寸处,眸锋含怒的说道:“收起你那滥杀无辜的怪戾,在我眼皮子底下耍伎俩,我看你是找死!”
      “咣当”一声,盛满清水的瓷杯掉落在地板上,濡湿了岚音的半张鞋面,“什么伎俩?我就是被那辣死人的破面条搞的目视不明,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一个大男人受了剑伤,竟比个女人还孱弱!他自己站不稳,还怪我喽!”
      将剑尖又抬近了一寸,森寒的锋芒牢牢的抵住她白嫩的脖颈,“你这张嘴辩解起来鬼也愁煞三分。”转眸凝视了湛屿惊愕的侧颜一眼,对着岚音掷下一句最后通牒,“我欠他一条命,谁若伤他先取了我的命先!”
      湛屿白着脸窝垂在江予辰凛冽的胸膛间,这一瞬间,他感知不到胸口撕裂的疼痛,怯生生的抬眸凝视着他冷艳无双的俊颜,倏尔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似乎从未分离过,依如当年的人间风雅,观山赏月!
      岚音咽下口中苦涩的津液,泪窝子霎时倾盆满溢,“江予辰!你真是好样的!我岚音永远在你眼里连条狗都不如!”她愤恨的望了湛屿一眼,哭叫道:“都是你,你死皮赖脸的替他挡什么剑啊!没有你,他完完全全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你们一个个偏偏要跑出来占据他本就紧窄的心,实在是太可恨了!”
      岚音的婆娑赍恨落在江予辰的眼底好似一团天大的笑话,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慢慢凝聚了嫌恶与不耐烦,额角突跳的血脉鼓瑟的烦躁不已,他敛目怒喝道:“滚!”
      颤着眼睫的岚音再听到家常便饭的滚字之时,还是忍不住心碎成渣,一张脸白到几乎透明,孤寂而悲怆的垂下头去,缓缓的走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今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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