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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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霍安源看见自己做了个好久以前的梦，时间大概是两年多以前，孟锦渊刚离开承宁那会儿。
他记得自己躺在孟锦渊的身边，闭着眼睛，样子像是睡熟了，却依然有清晰的意识，能真切地感受到身旁人的呼吸拍打在耳畔。
又温暖又柔软。
他对孟锦渊的气息很熟悉。刚认识的那几年，二人的关系急速增温，每当孟锦渊不愿回家的时候，就会径直前去敲他家的门；无论夜里多晚，霍安源都会心照不宣给他留道门缝留个床沿，直到看着他蜷入被中睡着了，自己才会锁门入睡。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他似乎渐渐将守护孟锦渊当作成了一种必做不可的习惯。
而这个习惯不知什么时候，被一股他意想不到的外力给打破了。
他隐约听见身旁皮肤与被褥摩擦的窸窸窣窣，孟锦渊似乎伸出手来碰了碰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像是怕风吹草动会惊了他似的，无比悉心而温柔。他虽然睁不开眼，看不见外界，但却莫名能看见孟锦渊卧在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安源......”孟锦渊的皮肤贴着他，抱着他的力度逐渐收紧，埋首在他颈间低喃。“媳妇儿......你别走，我想你......”
霍安源猛地一下惊醒了。
那身边没有人，灯是暗的，窗外隐隐透出一点寂寥的月色。日思夜想的人不在原地，只有满身淋漓的大汗和温度冷却的被窝。
以至于当他躺在医院的金属长椅上被护士叫醒，再次浑浑噩噩地看见那副亲身体验过的场景时，还以为那是真的。
早7：30。
承宁人的长寿指数之所以能排到全国第二，从某些日常现象中就能窥见一斑。天才刚明不久，御湾小区里已经满是晨跑锻炼的年轻男女和组团练太极的大爷大妈；路上不少猫猫狗狗被栓绳扯着脖子，撒开蹄子无比逍遥地走在铲屎官跟前带路。只是在这样一派和谐向上的积极景象之下，还有某些门窗紧闭的住户，正自顾自地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段朗天觉得自己完全是被要命的手机铃声给轰炸起来的。他这个人平常看起来精力充沛得用不完，嗨起来好像比谁都能折腾，其实一打起盹来就神志不清，六亲不认，而且每次一醒来记忆就断了篇。所以律所聚餐或团建的时候从来没人敢灌他喝酒。
就比如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他记着自己好像干了点了不得的什么大事，明明是大半宿都流落在外的……怎么现在居然就在家了呢？
他怎么回来的？
他好像是从医院门口打了辆的士来着……
哦对，是从医院门口打的……
医院！？
段朗天被这个字眼刺激到了神经，突然一阵清醒精神抖擞，鲤鱼打挺般地翻身坐起，从床头柜上抢过了自己正哇啦哇啦陶醉在音乐高潮里的手机。
“喂您好？”他连来电显示也没看，边接电话边翻身起床。
“哎，小段吧？”一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回答他，“真不好意思这么早打搅你啊，昨晚你是给我打电话了吧？我那头一直忙着，手机还差点落在会场了。我今天清早接到一个电话，说我儿子出了事，被送到医院里头了，你现在在医院吗？”
“我不在……”
“你瞧，我就说这年头的诈骗电话越来越不高级了，骗人都直接用套话，还说你们都陪他待在医院里。”女人轻笑了一下，“我先打了电话给小霍，一直无人接听，就回拨到你这了。行了，没什么事就行，你接着休息吧。”
“不是不是！不是诈骗！刘伯母，孟锦渊他是真出事儿了！五江附属第二医院，您空下来了赶紧过去吧！”段朗天赶紧扯住对方的注意力，牙也不刷脸也不洗，顺手拽上钥匙就匆匆换鞋夺门而出。
等段朗天总算以超厚脸皮和强大的心理素质敷衍过了孟母的360°大变脸，他直接下滑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为“段白菜”的星标联系人，按了拨号键。
“小月！起来了没有？快点帮哥一个忙！”
之前段朗天告诉他，当今这个进步频速的时代，最为快捷有效的联系方式还是电子产品。霍安源虽然已经佛系到不在乎昨晚混乱里被遗弃的手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基本正确。他一人坐在病房门口的金属铁椅上，费了大力气才设好新手机的程序；结果刚登陆上微信，铺天盖地的对话框就弹到了他眼前，而且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工作群消息，直接把他弹进了99+的红色浪潮中。
霍安源手一滑，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口袋，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又拿了出来，吧嗒吧嗒给段朗天发了条文字消息。
霍安源：【小渊已经脱离危险，安心。去律所打卡的时候记得帮我请个假。】
段朗天：【我去！！我就知道我一定能等到你的消息！现在什么情况？】
霍安源还没回复，他又来了一条：【刘冰给我打电话了，说现在正在赶过去的路上。你小心避一避，不要让她有机会找你的茬。】
霍安源：【她什么时候找过我的茬了？】
段朗天：【没有最好，我是担心你。那将来说不定她就是你婆婆！反正我跟她是坚决相处不来，我就不信孟锦渊能受得了这样的妈！】
霍安源：【闭上你的嘴。】
段朗天最后发了个委屈的颜文字，霍安源没再理他，一直坐在门口等医生的消息。直到孟锦渊被转移到普通的单间病房，这场体力与精神的拉锯斗争才算偃旗息鼓，他同时听到自己心里那声憋了很久的吁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
孟锦渊的长相和他强硬坚忍的性格出入很大，是那种完全不具有攻击性的平和姿态。没什么肉支撑的脸颊显得出奇地柔软，嘴唇因为先前的失血休克和长期畏寒变得有点发青，细长的手指还有意识地轻轻蜷着，攥住了被角边缘。霍安源侧身替他松开紧抓的手，慢慢收进了被窝里。
门忽然被轻敲了两下，霍安源以为是查房护士，径直走上前去拉开了门。谁知门外露出一张熟悉而年轻的脸，是个梳着高马尾的清秀姑娘。她身上穿了件黑底白字的厚绒卫衣，头发和乱毛看起来像是自然卷；手上拎了两个大的保温食盒，一脸无害地冲他笑着。
“小月？”霍安源愣在原地，“你怎么来了？”
“干啥？你把我当外人啊？”段朗月哼了一声，不假思索地走了进来，“安源哥，你的伤还好吧？我男神状态怎么样了？”
“挺稳定的，但应该稍晚些时候才能醒。”霍安源关好门，“我昨天本来就没受什么伤，没事儿。你哥呢？”
“他啊，滚去加班了吧，谁知道他跑哪去了，一会儿我问问。”段朗月低头把温热的粥递给了他，有点心疼地看着病床上的孟锦渊，惆怅道。“我都好久没见小渊哥了……没想到再见面时居然是这种情景……”
“你不担心你哥吗？”
“他有什么可担心的？”段朗月不假思索，“昨天既然有你在，你肯定会第一个护着他啊。再说了，就他那战五渣的本事，就算真的挺身站出去，那也是给人家白送人头。”
霍安源忍俊不禁：“因为你哥晕血，不适合见那种血腥场面。”
“得了吧，不晕血他也一样，我哥根本连自保能力都没有。”段朗月哼哼两声，“打架这种事，还是安源哥你厉害些。”
“……你这算是……夸我吗？”霍安源迟疑道。
“那肯定啦，”段朗月沾沾自喜道，“他一大早的匆匆忙忙的呼唤我，说让我先来照应一下，他等等就过来。幸亏我有晨跑的习惯，所以我哥一般起得都比我晚；不然谁一大早的被铃声惊醒，怕是要有心理阴影了……哎对了，出这么大的事儿，临忱姐没来看你俩吗？”
“你忘了？我姐去外地了。周五才回承宁。”霍安源把自己的椅子让给了她，从墙角拎了个凳子坐下。“今天不是周末啊……不是才周三吗？你翘了班来的？”
这回轮到段朗月一脸震惊了：“安源哥，你是不是加班加傻了？今儿都廿六了，这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已经休年假了啊。”
“你是说......你们也……也休年假了？”霍安源身心交瘁的感觉终于后知后觉地涌现出来，顿时倍受打击。
“对啊，你都不知道，这小破设计公司，上周快给我忙死了。我们的新品不是要微信线上推新吗？我熬夜三天改了整整五期策划方案，我那女魔头boss都不满意，说让我按照会议纪要里面提的几个针对性方面改进，发掘潜在客户的需求。结果你猜最后怎么着？妈的她居然用了老娘的初稿！初稿啊！我差点都全盘删除了！”
眼见段朗月越说越来气，霍安源赶紧止住了她摔盘的冲动：“我听说尚礼原本是个工艺品设计私企，这两年陆陆续续拓展了一些其他的业务范畴，发展的势头很大。上次我翻时尚周刊的时候，还看见你们CEO的专访，看来今年业绩应该也不错。”
“不错是不错……就是公司太没人性，天天压榨着我们这种刚入职的底层小菜鸟刷经验值，还不给升级装备。”游戏少女段朗月有点不服气地嘟囔，“安源哥，我以前还在上大学的时候，看我哥天天要死要活地喊累，还总在心里笑话他。没想到等自己真上了班以后，才发现他居然没夸张。”
霍安源笑笑：“那可不是嘛，谁都不容易。我表弟好像也在尚礼，就是不知道跟你是不是一个部门，你有空的话可以多找他交流交流，他工作时间长了，经验丰富些。”
“他叫什么啊？”段朗月问道。
“姓季，大名季辰兴。”霍安源答道，“他是去年十月份刚跳槽过去的，应该在运营部，可能跟你交集不多。”
段朗月咂了咂嘴，一脸兴奋道：“行，那我有空的时候去打听打听，他要真是个领导，说不定还能给我走个后门啥的呢！”
虽然霍安源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敲了敲她的脑袋，笑道：“你可别对他抱太大希望，这小子看着是温柔好说话，其实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再说你刚进公司没多久，对上司的风格不了解是很正常的，但做事一定要踏踏实实，别总想着投机取巧。”
“你放心吧，我知道啦。”段朗月瘪了瘪嘴，呲牙道：“安源哥你好久没见我了，你看我瘦了没有？”
“你一直就很瘦啊。”霍安源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如实答道。
“哎！哥你也太会哄人了，我比半年前重了五斤呢！”段朗月捂脸道，“我这两天去顺天安健身会所办了张卡，还请了个私人教练，姓程，貌似还是我大学学长，我一定要在脱单之前瘦成一道闪电！让身边所有的绿茶红茶婊都望尘莫及！”
霍安源正笑着想打趣她两句，忽闻身后微不可察地起了一点异样，急忙回过了头。段朗月也顺着他的动作紧张了起来，屏气凝神地看着病床上的孟锦渊。
孟锦渊微微抬起眼皮，浑身上下的酸痛首先爆发，尤其是右胸处的疮孔痛感尤甚。他扭紧眉头来，试探性地抬起胳膊挥了两下，然后就被人拿手托住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想，抬头见霍安源扶着他的胳膊，面色忧虑，手上脸上都还有没洗净的血迹。
这副场景像极了两人初见那年，孟锦渊从校医室的小床上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忽视剧烈无比的头痛，就看见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坐在自己床边，专心致志地捧着一本书看。他见孟锦渊醒来，忙上前去扶住对方，关切地笑道：“孟同学，你醒啦，感觉还好吗？”
相同的人，类似的场面，不同的是七年时光已从人生的缝隙中悄然溜走，从此再也没回过头。
孟锦渊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地碎了个干净，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直起身来一把拦腰抱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