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无言，悲喜枉然》秦楼月柳

5、第 5 章

　　手术灯一直亮着，一直亮着也好，总好过那最坏的结局。
　　两个小时，我的每一根棉花都在炙烤中度过。医生出来了，没有说话，只垂下了眼。
　　小主人满怀期望，小心翼翼的问：“我妈妈呢？”
　　没有人回答。
　　“我妈妈呢？”
　　医生摇了摇头。我能想象小主人身上温度骤失。
　　猛的我坠到地上，却没有痛感。
　　小主人……
　　你紧紧抓着盛重冰的手，我看见，泪水划过盛重冰英俊的脸，他……哭了。
　　“妈妈——！”小主人撕心嘞肺的哭泣，回荡在空荡荡的医院长廊。
　　小主人从没有这样无助过，这是真正的绝望。
　　盖着白布的女人推出手术室。
　　小主人死死拉住，喊着“妈妈”不肯松手。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看医生手里的报告单上四个大字“肝癌晚期”。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原来这就是她再婚的原因。她真是，好……很好！
　　我的小主人，哭的晕厥过去，我知道没有人能安慰她。我一直没有资格。
　　我又回到了家里。小主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空洞。
　　不，不要这样，我的小公主该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模样啊！
　　盛重冰进来了，“夏夏，该吃饭了。”
　　“爸爸，妈妈还会回来的。”
　　“ 妈妈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
　　“爸爸，他不会离开的对吗？”
　　盛重冰抬眼，定定看着小主人。
　　“她不会离开，夏夏要振作起来，好好活着，让妈妈看着你长大，好不好？”
　　我知道小主人一定又要哭了。
　　“嗯”盛夏压抑着哭声。

　　盛夏又开始上学啦。
　　只是她开始喜欢发呆。
　　我曾在夜里看她哭醒，不停喊着“妈妈，别走”
　　我感觉自己被揉碎，好难受。
　　盛重冰送了你一个娃娃，是一只小兔子，长长的耳朵特别可爱。我再次看到了你的酒窝。我在欢喜，你笑了。

　　日子如流水般消逝。
　　盛重冰带着你搬了家。
　　新家很漂亮，只是你将我放在箱子里。
　　我看见箱子口慢慢合上，我看见你的脸越来越小。我听见小兔子在你怀里疑惑的问。
　　我的世界黑暗一片。
　　此前，我一直相信，你是我在人间的天堂。
　　可我忘了，你是我唯一的公主，而我是你万千娃娃中的一个。一直以来，都是我欢喜着你的欢喜，悲伤着你的悲伤。可我忘了，我只是一个娃娃，我的小公主总要长大，总要离开。
　　原来，娃娃和孩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平等。
　　我不会动，不会笑，没有欢乐，没有悲伤，我永远都以一个僵硬的表情，一副可爱的模样，追求存在下去的权力。
　　我记得，你曾说过，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记得，你曾说过，世上在没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猫猫了。
　　我记得，那只狗跑来时你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我记得，民政局门口，相拥的母女和我。
　　我记得，那个不眠夜里，我们紧紧抱在一起。
　　我记得……
　　你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世界只有你的真正含义。
　　我的心碎了，不，玩偶是没有心的呵。
　　这一生，我总在祈求，可我从未为自己祈求过一次，我的每一次祈求都是为了你……
　　即便如此，我也要替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祈求：愿你从此，再不会哭泣，和你的爸爸一起，好好活着。因为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看你哭泣，为你心疼了。

　　年岁很长，我在黑暗里躺了不知多久。
　　可我明明最喜欢阳光，可却在黑暗里度过了后半生。
　　玩具箱子又打开了。
　　一瞬间的阳关险些刺瞎了我仅剩的一只眼。
　　我慢慢适应，你陌生的脸，眼里不再有喜爱，那只小兔子也不见了。我的小主人……长大了。
　　“我那时真幼稚。爸爸，这么丑的小猫还留着做什么？”
　　我看向窗外，盛夏的日子，又是你的生日。
　　我的小夏儿在盛夏的日子失去了爸爸。
　　盛夏在盛夏的日子失去了妈妈。
　　猫猫在盛夏的日子失去了世界。
　　或许，我是幸运的，我在你身边六年，足够长了。

　　人死了以后会去轮回，娃娃死了，没有轮回。
　　我变成一颗星星，有时暗淡，有时耀眼。
　　天上的星星找不到地上的孩童。
　　我连自己的梦都守不住，又如何去守住你的呢？
　　逝去的亲人不会变成星星，变成星星的都是被遗弃的娃娃。
　　再给新的娃娃洗礼的时候，我告诉他们，
　　玩具都是棉花做的，我本草木，草木无言，悲喜枉然。
　　星星们唱着古老的歌谣：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