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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恨生离别又重逢 母女再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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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由一脸不耐烦的神色,看着对面的女人。
“你今年十九了吧?”那女人首先开口。
“连我多大都不清楚。”她向后靠在椅背上,“找我干什么?”
“你不能这么说吧......我坐了一天的车才找到这里来。”
“废话少说。在以前,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来,可是你晚了。”
晚了不止一步。李秋云说过,在她还小的时候,顾由与顾缘看到别人家的母亲抱着孩子之时,想要脱离李秋云的怀抱,仿佛她们向往的,只是一个陌生女人的亲热,而不是一个苍老的拥抱。那时顾盼可以回来,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可是她没有。四五岁的时候,她们还单纯地相信着“母亲出远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所以要很久才能回来”这种谎言,幻想她回来的时候会带着一口袋的糖果。九岁时,她们从隔壁小孩的口中得出了真相,于是关于顾盼的事就此作罢。
得知真相之前,顾缘同顾由的性格截然相反,一个欢脱,而另一个极是安静。自那天之后,姐姐总是害怕自己情绪失控,因此将情绪掩埋;妹妹恐惧他人的目光,就偏要套上乐观的外壳,告诉别人,不管如何,自己总能活得洒脱。
想到这里,顾由目光更加冰冷:
“你到底来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你。”女人尴尬地笑笑,递过一个纸包,“这里面是一万块。”
顾由冷笑,拿过。女人却似看出了些不对,道:
“等等!你......”
姑娘又把纸包扔给她:
“我还以为怎么了呢,原来只是做个样子。既然是做样子,就干脆不要给我。你是想道歉吗,说‘对不起丢下了你’之类的话?你知道这没用的。当初不回来,到了现在又想来弥补罪过?哦,对了,你倒也没什么罪,反正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罪过。
“不、不是......”
“算了吧顾盼,我们还真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想在你这儿浪费时间。”
她起身走了,并未回头。如同顾盼当年扔下她们那日,并未回头。
十九年之后的悔过,无论对谁来说,都已经晚了。
顾由查看初中同学群,说是要“两个月以后,下午四点半去‘金耀酒店’五层大厅,着正装。”
着正装去。
着正装。
正装。
看了看表,才八点多,顾由小同学又出门了,挑了件月白的晚礼服,在试衣镜前比划半天。
这件......还可以。
姑娘拎着衣服回宿舍,一路走一路骂:
“两个月以后,两个月,该是冬天了吧?还正装......穿你个头正装?”
所谓花了大价钱的正装,四百块。
一直到那天下午,姑娘都怀着满满的激动。程安宁和小姑娘的审美不一样,穿了件特俗气的粉红色露肩装;但是虚荣心一样,四百块。
两人觉得自己的礼服真昂贵,一定能艳压全场。走到酒店门口,看看手机,群里都在发“已经到楼下”诸如此类的消息。顾由跟风,也开始打字,刚刚输入第一个拼音,便看见一个黑色头像发了话,那上面的名字清清楚楚。
是他。
姑娘拉着闺蜜狂奔,没见到那人,却见满厅的女孩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礼服,男生则都是西服,头发跟抹了油似的。与之映照,好像顾由和程同学仅是裹了块寒酸的破布。
顾由一脸懵。不是同学会吗?难道是来比衣服比首饰的?耳坠、手链、手表、项链、戒指,是把家当都带在身上了吗?她拉拉程安宁,终于明白了什么是贫穷,俩人抑郁了,登记姓名,然后走向一桌酒席,坐下,无言。
原来世界上最好的智障闺蜜就是,当别人都在穿礼服的时候,你俩一起裹破布。
这就是钟子期和俞伯牙的现代版。
你懂我吗?
我懂你!
我们品味一致吗?
绝对的一致!
OK,走自己的路,让别人笑去吧!
姑娘今天梳了个披肩发,只露出侧脸。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却坐在原位,并未走过去。他手机屏幕突然亮了,那上面是个幼稚小孩,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对着镜子,拿着笔,眉间一点朱砂,如血的红。
有的人看不出这几年的变化,只瞧见了表面,以为仅是小姑娘变成姑娘,小少年变成少年。
实则物是人非。
陈晓青是认得顾由的。她的服饰在所有人中算是普通,可若是同顾由比,那她就胜了一轮。她朝着姑娘走去,早已扬起了得意的笑容。她本想顺带着奚落一下程安宁,可有个女孩从厅门那里探出头来,招呼道:
“程安宁!你上次说有同学会还要穿礼服那个事,我一听就觉得不对,看你这穿的是什么!快走快走,我大老远赶过来就为了给你送件衣服,可累死我了......赶紧的过来啊,把这衣服换了!愣着干嘛?还愣着干嘛!走走走走......”
女孩拉着程小同学急急忙忙地走了,顾由没了人助阵,陈晓青愈加得意,到了顾由跟前,开口道:
“小时候你就挺穷,现在怎么和原来一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这么说着,还略带嫌弃地扯了扯顾由的长裙。
“我呀,记得你十一岁的时候还用着好几年前的书包呢。还有还有,你有一次喝水,可洒了我一身!要不是我宽宏大量,准找到你家里去了......不过,就是真的找上你家,你祖母也没有钱来还我吧?没有人养的可怜孩子!在外面野惯了吧?还没断奶,就没了父母。怎么样,我的记性好不好?”
顾由愣了愣,竟然开不了口。面对顾盼之时的怒气,是因为顾盼愧对于她;但陈晓青不是顾盼,似乎对方的家境好些,她差些,就觉得自己在对方面前低人一等。这里没有李秋云,没有程安宁,也没有顾缘,她只一个人在这里,却忽地想起陈晓青的种种刁难来。
离她稍远的席位上,那人正端着红酒杯,穿着黑色西服,似乎并不打算去帮她。顾由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了头,但是随即又抬眼望着陈晓青,动作迅速地给了她一耳光,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我从小穷到大的,穷习惯了也没什么;可是你从小就无理,如今更甚,习惯着就成了泼妇。所谓你不惹我我不惹你,我刚刚都没记起来你是谁,像你这样儿的恐怕也只能靠嘲讽别人来让别人记住,你说是不是?至于没人养这事,我有李秋云就够了,你就是有人养,也不见得比我好多少!”
陈晓青怒气一下子上来了,尖叫道:
“你这个不要脸的人!居然敢打我!你信不信,信不信......”
她上前欲去还手,顾由抓住她伸出的手,猛地甩开。
陈晓青乱骂起来,看这架势是想打一架。可这时程安宁已换好了衣服回到顾由身边,想必她一个也说不过两个,顿觉无趣,转身就走。大厅正前方的台上突然走上两人,看样子是对夫妇,满脸笑容,却让顾由莫名有些讨厌。那两人拿了话筒,这么说着:
“刚刚厅内好像出了点小事啊。有的人不要因为自己的私事就乱了整场宴会!不过,大家不要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因为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说。我们家老四只在你们初中待过一年,那所资源有些少的学校如今倒也出了些有出息的人,所以我们安排了一下,让你们再认识认识,毕竟大部分人也同老四上了同一所大学,都在X城嘛,以后多关照一下我们的儿子陆宣。”
顾由本来对这两人没什么好感,不过是为了炫耀自身条件优越,拉关系而已。可最后那句话出口,她便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姑娘一直以为,陆宣也是没有父母的人。所以她把他当成同类,将自己的委屈全部倾诉。当年她虽然知道他的家境富裕,但那时候最明显的差别,不过是吃穿的昂贵程度;到了今天她才发现,自己与那人的差别除了吃和穿,还有家庭。
她并不是没有家,她家中也有三人。可是在旁人看来,就不完整了。
顾由看着面前空的餐盘,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于他,她算是高攀不起了吧。程安宁看了看失神的小姑娘,只能任她沉默。
他们自始至终都是不一样的。
未曾一样过。
是不是?
那人注意到顾由的异常,仍然没有动作,坐在原处。这些到场的人中也有些权贵,结交是最必要的事。
顾由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她想起那日和顾盼的见面,却又想起几年前的那个陌生戏子。
恍惚中,那两双眼睛,顾盼的和戏子的眼睛,慢慢重合。
她点开了与顾盼的聊天页面,打下这么一行字:
“除了你约我出来的那天,我们还见过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