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流宸

2、第 2 章 还

　　还是古城敦煌，只是繁华而非今昔的衰败。城门外，延伸向西方的古道上，两旁胡杨树挺立，人群熙熙攘攘，商队牵着驼马络绎不绝地向城门行来，脸上都洋溢笑容，讨论着待会儿入城后得到哪间客栈去好好地休息下，要不要找上几个漂亮的舞姬，爽爽地喝上几杯，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毕竟在这漫漫沙漠中，终于找到了停驻站，而向东又能通向繁荣的中原。然而，此时一棵胡杨树下却有一个十来岁的、身着华丽锦衣的男孩正伏在树干上哭泣着，不知所为何事，泪水直浸得沙地一小片湿润。
　　路旁的行人无人理会。古道依旧热闹。
　　另一棵胡杨树下，一个年纪和他相仿、身着紫色纱衣的女孩好奇地看着他，向他走去，轻拍他的肩膀，稚气的眼中满是好奇，似从来没见人哭过般，递给他一方绢帕，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哭啊？
　　男孩抬起婆娑的泪眼，呆呆地看着女孩，不知为何没有拒绝，低下头，神情落寞，道，我叫萧宸，是父王庶出的小皇子，哥哥们都说我胆小，说我是个连宝座都不敢爬的废物，还不如用尿和泥捏烧饼去，他们趁着父王不在，把我赶出皇宫到这里来，我好怕啊！
　　原以为女孩会畏忌他的身份，不敢和他答话，但女孩只是笑了笑，粉红的脸蛋充满同情和关心，道，你别怕，他们不会到这里来的，要是你寂寞的话，我们交个朋友吧？
　　幼小的萧宸看着她天真的脸，忽然就感觉到了温暖，那是自出生以来都没有的感觉，他点点头，忧郁的眼睛里掺含了微微的开心。
　　女孩看到他那副样子，故意装成老气横秋的样子，用手指轻轻戳了下他的头，继续说道，好了，现在我们是朋友了，你别在意你那些哥哥们所说的话了，他们那是嫉妒你，一般的兄长都这样，明明自己不好，却说别人不好，真是无理取闹！
　　勉强老气的表情，一副孩童的脸蛋，稚气的孩声，让小萧宸忍俊不禁，嘴角弯起了笑的弧度，长长的睫毛上犹残留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女孩见他那似笑非笑的样子，舒了口起，开心地说，好了，现在不悲伤、不怕了吧，如果还想哭，我再跳段舞给你看，这可是我刚学的哦，还没跳给其他人看过哩，保证你忘记不高兴的事！哦，对了，我叫紫若。
　　说罢，紫色的纱衣便在胡杨树下轻快地舞了起来，似一只蝴蝶般，点地飞旋，在飞旋中舞动。不少路人都忘记了进城，呆呆地看着旋舞那小小的身影，还有她身旁的男孩。从那时起，他便记住了她的名字，紫若。大漠中的烈日将那袭紫衣耀得迷离。

　　从过往中醒来，萧宸温和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终于找到了么？原来自己竟曾有过这么一段难忘的前缘，梦中曾萦绕的，曾执着的便是她了么？前世缘，今生续。如今近在咫尺，那就不能让历史重演了。
　　把她轻轻托起，放在怀中，手指不断梳理着她漆黑的长发，低头喃喃道，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了，不会了，你会好起来的，紫若。
　　之后便是几乎无眠的治疗，每日出入阁楼，替她把脉、煎药、擦汗，只求她早日康复。有空闲之时，才能偷得一小片刻时间趴在桌子闭目养神。不知是感到他的情意，还是神医技术的高超，她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浮现出几缕红霞，开始恢复过来。
　　敦煌古城内一片肃静，人们都屏息望着城主府的动静，似在等待着一个消息的传出。该醒的终是醒了，在一个清晨她睁开了眼，入目的便是他那张趴在桌上的疲惫的脸，有点心疼，拾起床头的长袍，轻步走向他，却听得他的梦呓，紫若。
　　她怔住了，然后轻笑了下，如曾经的他为她披衣御寒般，将长袍披在他的肩头。窗外，胡杨树叶飘落，轻躺在地上，惊醒了萧索的深秋。他亦被惊醒，朦胧的睡眼渐渐清晰了那张曾日日相伴的脸，仿佛是怕打破这个梦般，他试探地轻唤道，紫若。
　　对面的人儿依旧站在那儿向他笑了笑，他有点不真实了，伸出手试着抓住她，心紧张地跳动着，直到真得抓住了她，不再多说什么，一把将她深深地揽入怀中。错开了百年的时间，他依照誓言，终于在这敦煌古城中寻到了她。
　　耳边，他听到她的回声，终于再相见了，宸。

　　城主府的大堂内，正上方的漆桌旁坐着欣喜的城主，似乎从没有如此高兴过般，满脸的皱纹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双手不断地搓着，似在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门口一个英俊的身影姗姗来迟，还是那袭白衣。一见到来人，城主忙迎了上去，口中称道，萧神医，你终于来了，来，请上坐。
　　把萧宸送上正座后，自己也在桌子的一旁落座，又道，今日寻萧神医前来，是想寻问小女病情如何，听说小女已从昏迷中醒来，可有此事？
　　萧宸应着答道，确有此事，令媛已醒，且暂无大碍。
　　从萧宸口中得知正确消息后，城主无视他人在场，放肆大笑道，哈——，苍天不灭我敦煌也！
　　任凭城主大笑，萧宸一贯平淡如水，没有多问什么，只说，不知城主还有何事否？
　　城主也自觉失态，尴尬道，呵——，此次多亏神医医治，老夫在此先行谢过，此外，若萧神医无急事，不妨多留几日，一来可好好谢你救命之恩，二来还可进一步医治小女，不知你意下如何？
　　似早料到这番留意，萧宸依旧淡然，道，好吧。
　　听到他的回答城主自然高兴，又探问道，老夫素闻萧神医云游四方，行踪难测，这次来我西方，不知有何事宜？若有所需要，尽管与老夫说便是。
　　提至这一点，萧宸的眼变得深邃、迷离，视线不知落在何处的黄尘上，慢慢道，只为寻人而来，但人已寻到，就不劳烦城主了。
　　城主也没有再说什么，本想招他入府为吏的话一时竟说不出口来，心下想，只能到下次再说了。
　　半刻后，他向城主告退了。一退出便向庭院的胡杨树赶去，他知道她定是在那儿等他，一如前世。
　　果真，已落叶轻飘的胡杨树下，佳人在那挥袖舞步，极力地合成一曲舞，他笑了笑，抽出腰间的短笛，横向轻吹，指尖在笛身上轻灵地跳动着，滑出一段美曲，似三月春风拂面，燕莺欢鸣，杨柳轻飘，杏花开遍，每一音韵都让人陷入无边柔和的遐想中。树下，她怔了怔，回身看见了吹笛的他，轻笑了下，扭身便在笛声中舞动起来。足尖轻敏地点动着黄沙，水袖一一挥洒，绵绵难尽，面带微笑，柳腰尽显柔美风姿。
　　他还记得曾无数回，她在他的笛声中尽情地起舞，他亦沉醉在她的舞中，为她吹出她的舞曲，那时的胡杨树是幸福的吧，至少不会凋零，不会被黄沙所掩盖。
　　此时，他们依旧相互配合，天衣无缝。一曲终毕，她停下，一如当初名动敦煌的舞女，而他亦放下短笛，取出绢帕，如曾经为她弃去机遇的皇子，向她走去，轻轻拭去她额上细密的汗珠。
　　面前，她轻喘了口起，说，宸，还记得吗？我曾说过要将我最美的舞展现给你，过去没有机会，今生我一定会将它只舞给你欣赏。胡杨树下，她的眸清澈得如同碧空般。
　　他笑了笑，抚抚她漆黑的长发。他何曾忘记，那时的她，身着紫衣，站在他们相遇的胡杨树下，坚定地说，宸，今生我要将我最美的舞献给你，你也会吹出最美的曲的，是么？
　　那时，树下的他也是重重地点下头去的。身旁的胡杨树轻摇枝叶，挡下无数微小的沙。如今的她还是这般纯真坚定啊，不曾有过丝毫改变。萧宸撩起她的耳间的垂发，轻语，那么，今生让我们一起来完成它吧。
　　她没有回答，抬头看了一眼几欲凋零完毕的胡杨树，眼底有过一丝忧伤，却一闪即逝。强壮如它也终将枯萎么？或许来年还会有新芽生出吧。

　　只因这个约定，他们便不顾一切的练习，深大的府邸将他们冷锁在四角的天空中，东西各分，难聚易散。此后，城主府中便能听见东厢房悦耳的笛声，看见西楼阁舞动的倩影，却没人合并欣赏。无人知道他们为何，只道是紫若为敦煌而努力，萧宸为寻到那不知名的人而吹曲。敦煌城已久寂静，似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