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流宸

3、第 3 章 而

　　而今终于爆发了，敦煌古城中掀起了满天欢喜的浪潮，萧宸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急忙向西阁楼奔去。却，人去楼空。他抓住一侍女，终知道她的下落，她在敦煌城的城墙上。没有丝毫迟疑，施展轻功掠过欢腾的人海，直向城墙而去，丢下那群无知的人。
　　颓废的城墙依旧斜立在大漠的暮色中，却在此刻欢腾的气氛下，似笼上了一层刹那的繁华，虚幻了人们的梦。城墙上，她扶墙而站，衣衫单薄，任最后一丝残阳拉长她的剪影，夕阳埋进黄沙之中。身后，一人影滑过，紫若知道他已明了，叹道，你来又有何用？
　　身后人沉默，没有回答，良久，却是问她，你要和我一起离开这儿，还是远嫁中原的帝王宫中？
　　萧宸显然问得有点不自信了，因为前世，同样是在这城墙上，身为皇子的他问过是舞女的她，紫若，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中原去么？
　　那时的他已有人愿扶他去那混乱的中原争夺帝位。
　　星辰下，她摇了摇头，眼眸明亮清澈，我不会去的，我喜欢这敦煌古城，如果可以，我愿永远呆在这里。
　　那夜，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颈上的雕龙玉佩取下，捋起她身后的秀发，将它戴在她的颈上。然后陪她一夜看那满天的星辰，放弃了回去的念头。
　　此时的他有点明知故问了。暮色中，她一如曾经地摇摇头，眼中全是无奈，宸，你知道的，我喜欢这座古城，所以我愿意用自己换来它的军队，换取它的安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是我们……
　　她没有再说下去，眼底是死灰般的落寞。他也没有再说了，从一登上这城墙便已知道这番回答。只轻轻拢了拢她的秀发，宽慰道，那么我陪你去中原吧，好久没有看到故都了呢，还挺想念的。
　　眼底是掩不尽的孤寂和落寞，如当初相遇的那般。她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和他一样，将视线投在那夜幕下欢腾的灯火中，却又不知落在哪个角落里。城下，人们欢腾依旧。

　　他果真报到送嫁队中，惹得城主满心欢喜，全城的人都为有了个好保障而兴奋，却没有人明白他的想法，也没有人再去理会他要寻的人是谁。府内，胡杨树已凋落得差不多了，只余最后一片树叶挂在枝头，任风沙吹打，终飘落，随风而飞，不知何方是归宿。
　　雕车骏马，花灯流苏，鎏金华篷，火树银花，这已是这座古城所能拿出的全部了。大队人马恭敬地候在门口，等着粉黛佳人入坐车中。府门终开，她身着凤彩嫁衣，珠帘面纱，步摇玉簪，极尽的美，却美得富贵庸俗，不比平日。他记得即使曾身为舞女的她，也不曾如此刻意去装饰，只是淡妆素衣而已，他不再看她，只身坐在马上等着出发的口令，不曾看见她留恋的眼神。
　　本已心灰意冷的他木然坐在马上，不理会众人杂乱的纷论，却听得城外似有浑厚的马蹄声向这边涌来，成片成片，来自更西的地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当下略微一想，便已知道外军不会给他们寻求援军的机会了，就在今天，敦煌将再次陷入战乱中，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还未来得及告知众人，便已听见木桩砸在城门上的声音，沉闷的，一下，一下，砸在犹在欢喜中的人们的心头，终凝固了那些笑，将他们石化。萧宸怜悯地叹了口气，对着空中大吼，快跑，敌军来了！
　　喊声震天，惊醒了那群木讷的无辜者。于是，人们惶恐地尖叫，开始乱逃乱窜，开始慌不择路，踩碎了火树银花，推翻了雕车，惊得骏马发出阵阵嘶鸣声，花灯坠下，将火种播散，引起四溅的火星。一片混乱之后，只剩下他和她，还有数十个镇定的人留在这座火势蔓延的城中。他又看了她一眼，此时的她已拔下发间那些繁重的琐杂物，脚下珠宝狼藉一地，糜烂了这一寸土地。她望向他的眼满是坚定。终，他没带她逃离而去，而是拉起她，带着那些留下的人，一起向西城墙奔去，不顾火势几近将他们吞没。
　　一把将她安置在城墙上，只留下一句话，我会护住你的。便和其他人一头扎进四起的硝烟黄沙中，余下她在城墙上俯视着敦煌的命运。
　　城墙下，敌军为突然闯入的数人而慌乱了一阵子，但随即又恢复了军队的严谨，只留下百人围攻，剩余的便好似他们不存在般直向城墙攻去。城内火浪汹涌，只有冷风吹抚过热浪，还有孤寂如她。
　　城外，剑被一次次提起，鲜血四溅，宛如朵朵红莲在空中妖艳绽放。刀光剑影，碎裂了无数沙粒，尘土飞扬，掩埋了多少鲜血。有人倒下，有人踏着尸体而来，又被挡回。但数十人终究敌不过那万人大军的，被撕裂的口子迅速被人墙填充。体力渐渐支透，他们该放弃了。此时，却还有人抱着希望，对萧宸大喊道，快，快掩护小姐走！
　　萧宸望了一眼城墙上的她，已有人架起云梯向上爬去。不及多想，他清啸一声，使出全力一剑劈开前路，踩着无数人的肩向城墙奔去。今生，他要守护住她，不能再有差错了。

　　昔日景，今生痛。噩梦紧紧箍住了他，是他无法忘却的。
　　昔日繁华敦煌的那夜，他和她如往常一般在教坊中卖艺，博取客人的赏钱。一富人宴席上，她起舞，足尖飞旋，似要飞天般，紫衣迷离，醉迷人眼，水袖绵绵，挥之不尽。他也在一旁，为她吹笛，为她配乐，微笑着欣赏她的舞，百看不厌。
　　但那夜一反往常，他被先行遣了回去，理由说是他笛吹的不好，他有点恼怒了，从未有人说他和她的配合不好，从来都只是赞美的，如今的责辱让他很想反击，但在看见她示意的眼神后，还是不情愿地先行回去了。
　　夜风很凉，他独自在家中等她多个时辰，却也未见她回来。担心和慌乱让他无法再默默等待下去，便回到教坊去寻她。然，却被把守的仆人拦住，无法进入。心中忧虑剧增，他顾不了太多，拔剑便冲进去，向那宴席的房间奔去，却在跨进房间前听到她慌乱的叫声。心中担忧，猛地便撞开了门去，却看见地上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紫衣已被撕破，而她满脸泪痕地缩在一个角落里，惊恐地看着眼前向她逼来的满身肥肉的客人。那人全是玩味的眼神肆虐地盯着她，一只手直要向她抓去,全然不将闯入者放在眼里。
　　他怒了，一把将那人踢开，那人滚了两滚，撞在桌腿上，发出一阵惨叫，满身肥肉颤抖，慌张地向门口趴去，颤声地大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门外，脚步声纷纷响起，他没有理会，将还处在惊吓中的她轻轻拉起，脱下外衣温柔地将她裹在当中，拥住她便要向门外走去。却有无数双脚填满了门槛，一张张不善的脸嘲讽地看着瘦弱的两人，满眼敌意，好似眼前并非是人，而是两只待宰的猎物。
　　他冷冷地扫视了这几张厌恶的脸一眼，话如寒冰，让开，不然我要动手了！
　　那满身肥肉的胖子拍拍身上的灰尘，已然从惊慌中缓了过来，拖着两条肥腿靠近了他那帮虚张作势地仆人，看着对方的眼里全是不屑和嘲讽，道，哈——，你要动手吗，博人欢笑的乐师？我倒想看看一个连皇位都不敢去争的懦夫能强到什么程度！哈——懦夫！懦夫！连皇位都不敢要的懦夫！笑得张狂肆虐，目中无人。
　　而他的瞳孔遽然紧缩，将她护在身后，一副欲要拼命的样子，却被身后佳人紧握的手制止了，他回视她一眼，让她放心，然后毫不怯懦地怒视防备着他们，准备随时动手。
　　那胖子又目无他人地大笑了起来，全身肥肉颤动起来，你不敢了吧，懦夫，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强做出头鸟的后果，大家一起上，往死里打！可别伤了我的小美人儿。恶心的嘴脸上满是□□。
　　一群人蜂拥而上，操刀拿剑地向他砍去。他拉紧了身后的她，在原地迎上了细密的攻击，小小的房间内竟快被刀光剑影挤满了。不敢大意，挑落一次又一次挥来的刀剑，小心地避开着那些劈至的攻击，刀剑失去目标，斜砍在杂物上，碎裂了花瓶，打翻了油灯，火苗开始飞速地吞食锦帘，将一切化为灰烬。浓烟滚滚，热浪四起，呛得人难分四方，只顾往烟少之处逃去，忽视了逃走的敌人。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烟稍少之处，却不及留意，一柄跳跃着火影映着那张丑恶嘴脸的刀向他扎来，然，他已不及闪躲。身后猛地被人一拉，一人影已闪至他的前面，硬生生地接下了那把刀，鲜血四溅，刀从后背带血贯胸而出，人已沉闷地扑倒在他的怀中。火光将她绝美的脸映得苍白如纸。
　　“咣当——”剑摔落在地板上，他难以相信，双手颤抖地抱着她的身体，睫毛颤动，有水雾迷离了他的瞳。怀中佳人难以喘气，语音断断续续，宸，宸，相信、相信会有来生，来生吧、来生再见吧！
　　眼睑慢慢合上，终覆盖了她的眼，他傻傻地呆在那儿，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似僵化了般，看着她，感觉着她的手渐渐冰凉，渐渐僵硬，只余周围的火给她残留了一丝温热。“啪”，水珠砸碎在地上，四溅，只留下淡淡的水渍，也转瞬间被蒸干。他抱紧她的头，深埋在自己的怀里，喃喃道，来生，我一定会沿着古道来这古城寻你。
　　火从四面八方拢来，热浪将两人反折得迷离，终被火影重叠，只余冷风抚摸着旧时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