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紫云霞轩

30、骑鹤下扬州3

　　“咚、咚……”
　　三十三下的丧钟满山回荡着，惊起的飞禽溅下一片白羽，仿佛是天空的眼泪，悼念着故去的英雄。
　　“咚、咚……”
　　延绵不绝的丧钟从山顶蔓延到山脚，峡谷的校场里、山脚的村庄中，晨起的弟子、耕作的农夫，纷纷抬起头，换上惊愕的表情。
　　“咚、咚……”
　　既往阁中，林免刷的站起来，他因为昨天的发现一夜未眠，此时双眼泛红、眼眶乌黑的样子是从未有过的憔悴，他冲出去时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便捂着眼睛倚在门上，拧着眉头，数着钟声，在第三十三下时错愕的抬起头，胸口一阵发紧，嗓子里一抹腥味被他狠狠咽了下去，却止不住鼻子中淌下的鲜血，和眼中汹涌的泪水。
　　“咚、咚……”
　　浣溪阁里，白淌三下两下从床上翻起来，掀开被子，瑟瑟发抖的听了几声钟声就捂住了耳朵，奈何钟声的穿透力太强，尽管捂住耳朵，依然能在耳膜上激荡，在听到第十几下时，白淌脸上的震惊已经无以复加，他随手抓了外套，推开同样一脸惊愕的婢女，向崔嵬阁飞奔而去，路上跌的满脸都是泥土也没有停下。
　　“咚、咚……”
　　访仙居中，林听今日起的特别早，不知为何，屏退了众人，静静的站在竹林中，这片竹子是林看寻了幼苗亲手所种，林听在云游很久之后，惊讶的发现了这片竹林，上面还挂着“生辰快乐”的木牌，歪歪扭扭的字来自小林免之手，只可惜那年生辰过后一月有余，林听才回到山门，没有赶上那场被三个人一起精心准备的生辰小宴。
　　丧钟敲响了，林听静静听着，未发一语，嘴边试图扬起一个微笑，却比想象中难太多了，钟声响尽时，惊愕的弟子们前来禀报，林听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此时该假装一个悲伤的表情，虽然一定很难，毕竟我期待这一刻太久了。
　　转头时，满脸的泪却告诉他，悲伤比想象中简单多了。
　　一阵风吹来，沙沙作响的竹叶，仿佛是替种植它们的那个人，说了一句“生辰快乐，弟弟”。
　　林听按着紧绷的额角，哭着跪了下去，向着远处山谷的方向。
　　“咚、咚……”
　　丧钟还在响，张嬷嬷从第一声丧钟时，就颤巍巍的披了衣服来到白涬所住的主卧房，一下下敲着门，喊着：“少爷、大少爷，醒醒，大少爷……”
　　“哐”的一声，白淌闯了进来，一叠声的喊：“哥！哥！！我哥呢？！”
　　张嬷嬷慌张的说：“大少爷昨天傍晚给掌门送杯子回来后就说有些累，歇下了，晚饭也没吃，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还把门锁住了！”
　　白淌震惊的看向卧房的门，然后立刻冲了上去，哐哐哐的砸门喊道：“哥！哥！你快出来啊！！”
　　门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响声。
　　白淌慌张的扯住张嬷嬷的袖子，颤抖着道：“怎、怎么办？我哥为什么不出来，他怎么还不出来？！他到底在不在屋里？！怎么办怎么办，这钟！这钟为什么还在响，为什么还在……多少下？！它响了多少下？！”
　　张嬷嬷搀扶住他，却也分不清谁搀着谁，两个人都在暖风中微微发抖，安静了一瞬，白淌叫住了旁边的婢女：“你、你快去既往阁，去、去请林免哥！快！快！”
　　婢女领命正要离去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推开了崔嵬阁的院门，身后跟着的，是玉门峡最衷心、资历最大的几位长老和管事，这些人，也打理着玉门峡日常八成的大小事务。
　　白淌转过身去，看清来人，一下子放松几分，走了几步迎上去：“温叔叔，您是、您是来找我哥哥的吧？”
　　领头的男人便是长老林温，林温双目通红，有些可怕，这高大的汉子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可怖中带着些可怜，林温开口，他尽力平复情绪，企图让自己的声音显的温和些，却因为嘶哑的嗓音更加奇怪：“阿淌，白涬少爷呢？”
　　白淌指了指紧闭的屋门，懵懂的开口：“在屋里，从昨夜就没出来，林温叔叔，刚刚是丧钟吗？为什么敲了那么多下，是谁……哪位长老去、去世了吗？”
　　玉门峡的丧钟，会因门徒的去世敲响，不同的是，去世之人在门中地位越高，钟数越多，白淌刚刚心里都是对死亡的害怕，甚至没有注意到一共敲了多少下。
　　林温的眼中立刻重新布满泪水，这个男人用袖子按住了眼睛，又立刻放开，白淌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木盒。
　　“是……”
　　“以敖！”
　　一个人脚步虚浮的闯了进来，用沙哑的声音大喊着，推门进来才看清小院中站着这么多人，仔细一看，几乎可以说门派八成权力都集中在这个院中了。
　　“阿淌！以敖呢？温叔叔，您怎么在这？还有诸位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林免扶着门，一叠声问道，他的手指过度用力，已经在院门上掐出了几个印，指甲也泛起青白色。
　　林温深吸了一口气，沉重的道:“刚刚，掌门他……仙逝了。”
　　饶是已经数过代表掌门去世的三十三生丧钟，林免还是无法相信的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变得毫无血色，一旁的白淌，怎么也没想到丧钟是为了抚养他长大的林看而敲响，来不及反应，就两眼一黑跌倒在地上，一旁的婢女们赶忙扶住了他。
　　“我……我昨日，昨日还，见到，见到掌门……”林免从未觉得，说话有这么困难，他的舌头好像变成了一块木头，嗓子也喑哑的可怕，他脑子中一丁点思维都不运转了，双眼望着虚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觉得，不对，我昨天还看到他了，他好好地，完全没事，只要我说出来，掌门就没死。
　　林温不知深吸了多少口气，才缓缓止住汹涌的情绪，他知道，掌门把木盒交给他的目的，就是托孤，此时如果他也倒了，那么玉门峡就完了。
　　林温打开那个木盒，手指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在此时所有人都陷在一片痛苦的情绪中，没有人发现他的颤抖，他拿出里面叠着的纸，朗声道：“我手中是林掌门仙逝前亲手所书的遗嘱，里面录下了先掌门属意的掌门人选，一式两份，还有一份在守灵的黄岐医师手中，待我请新掌门出来主持大局之后，自然会将黄医师手中的遗嘱取出，作个比对见证。”
　　林温打开纸，缓慢而坚定的念道：“吾之爱徒白涬，自幼聪颖、道法有成，待吾死后，自可任他为西山玉门峡第三十七代掌门人，以安门派上下，亦安吾心。西山玉门峡第三十六代掌门、林看。”
　　除了呆立在旁不发一语的林免，和瘫在婢女怀里发抖的白淌，手书被传遍了在场的每个人手中，然后众人于悲痛中接受了新一任玉门峡掌门，向着紧闭的房门，齐齐行礼道：“弟子见过掌门，恭请掌门主持大局。”
　　一片安静中，只听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道愤怒的声音：“抓住他！”
　　院门突然冲进了一队武装的弟子，手里拿着法器，直直指向了林温。
　　诸位长老都自灵堂而来，没带武器，林温亦然，大家愣愣的看着自己被门下弟子们包围。
　　林听一袭火红道服，踱步走进来，脸角泛红，一派悲痛神色，怒道：“狗贼林温，你可认罪！”
　　林温惊愕道：“听长老，您这是？”
　　林听怒哼一声，道：“莫要再装傻！”
　　他一扬手，身后的弟子递上来了一个木盒，与方才林温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这个上面血迹斑斑。
　　“黄岐医师已被杀害！凶手就是你！林温！”
　　院内众长老用惊恐的眼神，徘徊在林听和林温之间。
　　林温万万没想到，掌门临终所托，会遭此变故，他呆滞了一瞬，然后立刻怒目而视：“掌门尸骨未寒，你却在此血口喷人！林听！你可是先掌门的同胞弟弟！”
　　林听冷笑一声：“正因为我是大哥的弟弟，才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宵小之徒爬上来兴风作浪！林温，我们刚从灵堂赶来，黄岐医师被你的贯竹剑一剑穿胸，临死之前，将这个木盒交给了我，木盒之中，才是真正的掌门继承者！我身后弟子，皆可为我佐证！”
　　身后弟子，并非全是林听之徒，各位长老的门徒都在其中，也都的确是看守灵堂的弟子，此时弟子们脸上都是一派愤恨之色，将剑指向林温，不必开口，就已经为林听所说之词作证。
　　“你、你？！”林温目呲欲裂。
　　一旁，长老中最德高望重行风长老最先缓过来，威严的开口：“林听，你说黄岐是林温的贯竹剑所杀？”
　　林听点头，一旁一名行风长老门下的徒弟开口道：“师父！贯竹剑上镂竹叶，叶脉纹理是血槽，这种造型奇特的剑，所贯穿的伤口，弟子们不会认错的！”
　　行风皱眉道：“林温，你的剑呢？”
　　“自然在我房中！”林温怒道。
　　行风点头道：“林听，方才在灵堂，众长老有目共睹，林温并未携带佩剑。”
　　“是啊！”众人点头，“众目睽睽之下，林温不可能杀害黄医师。”
　　“倒是你！”左护法杨严开口，“林听！我们方才都在灵堂祭拜掌门，为何偏偏只有你不在，却在此时出现？”
　　林免脸色惨白的看着林听，林听却十分镇定的开口：“这件事，还是让晃儿来说吧！”
　　晃儿是黄医师最信任的爱徒，医术承袭黄岐，十分精绝，人也安静温和，并不多事，虽不修习道法，但玉门峡上下都对他颇为爱护，此时众人才注意到，晃儿一直安静的站在林听身边。
　　晃儿此时双眼通红，用手按了按鼻梁，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今日一大早，师父就随掌门一起去了含溪谷，我在房中煎药，师父年岁大了，平常出行都要徒弟陪同，往常都是我，但近日师父交代我每天煎一包神秘的药，还说不许假手他人，也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今日，是小师弟简鹿陪师父去的。”
　　简鹿是黄医师最小的徒弟，性子活泼，与白涬、林免关系很好，林免忍不住在一旁问：“那简鹿呢？他为何没来？”
　　晃儿缓缓抬头，悲伤道：“简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