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酒》紫云霞轩

29、骑鹤下扬州2

　　太真门
　　“夫生天地，和阴阳，包囊万物，亘古不易者，道……”
　　“停。”
　　看桃出声，拦住了正晨诵的弟子。
　　“鸣蜩，今日为何心不在焉？”
　　舒崇眉头一紧，立刻行礼道：“弟子知错。”
　　看桃关切的问道：“在想些什么？或可与师父说说。”
　　舒崇低着头，不发一语，看桃笑了笑：“也罢，你大了，有心事了，我一向不主张断人常的修道方法，须知喜怒哀乐五感六欲都是悟得大道的法门。”
　　舒崇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还是没有开口，看桃接着说：“今日晨诵便到此为止，《道藏》你背的很熟了，并不必日日诵读，有那时间还不如补个觉。”
　　“师父。”舒崇一向语气认真，“日日诵读经典，方可不忘初心。”
　　看桃微微摇头：“也罢，随你，你这小老头，倒和你大师叔脾气相投，你若不是我的弟子，他早抢了你收做徒弟……差点忘了，昨日你大师叔让我教你去一趟他那儿，算算时间，这会儿他也起了，你去吧。”
　　舒崇迟疑道：“掌门师叔叫我去是有什么……要事吗？”
　　看桃拿起拂尘，玩笑的扫了扫弟子的头顶：“去吧去吧，我哪儿知道啊！”
　　舒崇无奈行礼：“是。”

　　陈系翻进来的时候，一下子没踩稳，扑通一声，李千灯一惊，赶紧出门查看。
　　见到是他，李明神情才放松下来，摆摆手屏退下人，随手捡起摔落在旁的惊羽弓，把陈系扶了起来，神情却还是有着十分的烦躁，转身往屋里走去。
　　陈系揉了揉腰，一边跟着一边说：“看来这次你们掌门是动了大怒，竟然将你关了起来，门外把守的也太严了，还好你这院里面都是自己的下人，否则你岂不是烦也烦死了。”
　　李明冷哼一声：“不过死了两个人。”
　　陈系撇撇嘴：“你师父这个人就是不懂变通，什么都要罚一罚。”抬头瞥见李明神色，陈系又连忙安慰道，“不过你毕竟是他唯一亲传弟子，以后掌门之位舍你之外还能给谁，如今不过小惩，等他气消了说不准一个月就放你出来了。都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还能给谁？”不知为何，李明神情不仅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更加阴翳，“你还不知道，满山都在传，我那师姑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什么？你说看桃仙子？”陈系从怀里摸了个精巧别致的小茶杯出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她不是云游许多年了，怎么突然回来了？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我的掌门之位。”李明咬牙切齿的说。
　　“啊？”陈系一脸不可置信，“她要跟你抢……？”
　　“不是她！”李明厉声打断，一字一顿道，“是她的好弟子，舒鸣蜩！”
　　陈系震惊道：“什么？！舒崇？他，不是，他，他才多大啊？！十三？十四？他拿什么跟你争，他连山门都才回过几次啊？”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难以置信道：“不可能的明兄，是谁都不能是他啊，他算什……”
　　“呵！”李千灯冷笑一声，“昨日于会客堂，我亲耳听见。好一个第一仙子，背地里，不仅拿我们上玉门峡告状的事咬耳朵，还要师父另选掌门，另选掌门？我看，她是要让自己的弟子登上掌门之位，以便她躲在背后独揽大权吧！可怜我师父，我们十余年师徒情、养育恩，他竟然听信这种谗言，却不肯信我！”
　　李明一掌拍碎了身旁的小几，激动之下内力控制不稳，手掌上迸开鲜血，他也不管，捂住眼睛，脸上竟一派凄凉。
　　“这……”陈系震惊之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沉吟片刻，他慢慢说道，“明兄，你也不必如此，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李明闷声道：“当然，师父正值壮年，我们数十年情谊，我会努力让他……”
　　“明兄，”李明楞了一下，相交数年，陈系第一次开口截断了自己的话头，只听他道，“如果你选择等待你师父转变态度，那么不如现在就认输，去跟舒鸣蜩搞好关系，说不准还能寻条活路。”
　　李明狠狠拧紧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我会让我师父扭转态度吗？”
　　陈系摇了摇头：“我当然相信，但是，我相信有什么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你要等数十年后才有个结果，这期间会发生什么现在谁都不好说，唯有一点我能告诉你，那就是，你现在占据的唯一优势——你比姓舒那小子在这山门里多吃了十几年的饭，这一点，数十年后将不复存在。”
　　“什么意思？”李明惊疑道。
　　“意思就是，如果看桃仙子真的要把舒崇推上掌门之位，她不可能再让他远游，如无根基，只凭谁的一句话，不可能接掌偌大的太真门，这未来的日子里，你将渐渐与同门师兄弟离心离德，你现在的权利未来都会被那小子争去，数十年后，你今日的砝码，都将是别人的！”
　　李明瞪大了眼睛，陈系却没有停下：“你想想看吧，现在的你，是无可争议的未来掌门，手中还有权利，所有弟子也对你马首是瞻，因为他们没有选择，如果他们有了选择呢？你和舒崇，你能争到掌门的青睐，还能争到如今太真上上下下的支持吗？”
　　李明心里骇浪惊涛已经没顶，在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等待后的结果，甚至陈系说自己还能重新赢得掌门的青睐——不可能了，没有人比自己更知道，什么样的人更符合师父对继任掌门的要求，不必多久，舒鸣蜩，将会是未来掌门的不二人选！
　　陈系喝下第三杯茶，用手帕擦干碧幽幽的小茶杯，揣进了袖口里，叹气道：“明兄，你只能赌现在。”

　　潜渊山坐落于十万大山纵横的中原腹地，凶猛野兽喜欢栖息在此，毒瘴环绕，峭壁四合，人迹罕至，洗麟洞在潜渊山的最深处，立派三百年来，从未有外人出入，弟子也少见江湖，却凭一门秘密掌法，让这个不见天日的年轻门派能够跻身于七大宗派之中。
　　门主之位传到慕容卓这里，已经是第六代。
　　创派之祖是被尊称为“无上法师”的慕容行，他年少成名，无人知其师承，仅以一己之力，创紫衣山门立身绝技“明雷掌法”，天资卓绝、道法强劲的慕容行，却在三十五岁时，不知原因的，率弟子迁至潜渊山，从此不再出山。
　　甚至还立下门规：紫衣山门历代门主不可迁出潜渊山。
　　守着方寸之地，紫衣山门凭借绝技和神秘，却在如今强者辈出的修真界占有一席之地。
　　猎鹰在空中盘旋许久，一个俯冲，竟直接飞入了慕容卓的房间，慕容卓没有丝毫惊奇，从鹰爪上解下了一个消息小竹筒。
　　原来，鸽子都不能飞进的紫衣山门，竟靠难以驯服的猎鹰传递消息。
　　慕容卓打开了信纸，很快的浏览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微笑，常年呆在雾气缭绕的山谷，使这位年轻的门主肤色白到极致，毫无血色的肌肤，却让人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的虚弱，双目如电，五官刀削一般，锐利至极，他笑起来时，也一副傲然之态。
　　翻来覆去的，他将这短短两句话浏览了两三遍，才放到烛火里燃尽了，看着化为劫灰的纸条，他脸上的倨傲之色更甚。
　　卧房的层层纱幔之中，转出来一个女子，圆脸杏眼，虽一副天真长相，但上挑的眼角和缠绵的长眉，又让她多了几分妩媚的感觉，腹部微凸，俨然有孕在身。
　　慕容卓回身，几步扶住她，脸上瞬间挂上了关切的神情：“韩儿，今日觉得如何？要不要吃点什么？”
　　韩儿笑着摇了摇头，手慢慢划过小腹，笑道：“今日倒很乖巧。”
　　闻言，慕容卓也笑了起来，他手臂环过韩儿的腰，慢慢道：“别急，待我们的孩子出生时，他将是天下间、最尊贵的……”
　　韩儿眼中有忧色划过，叹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

　　林看踱步走向含溪谷，黄岐在身后亦步亦趋，嘴里还坚持不懈的念叨着：“掌门不该再来此修炼，应该在房中静养。”
　　一夜之间，正值壮年的林看苍老了许多，面上有着隐隐忧色，却还是严肃道：“持续这么多年了，乍然停了，那几个孩子会担心。”
　　“可是……”黄岐胡子一颤。
　　林看仿佛知道了他要说什么：“等一切安排好了，再告诉他们……我会亲自说。”
　　黄岐面上是无法稍加掩饰的悲痛：“白公子和林少爷，恐怕难以承受。”
　　“只能靠他们自己化解，”林看神色十分黯然，叹了口气，释然的笑了笑，“但他们是我养大的孩子，又是玉门未来的主人，不会这都承受不住。”
　　一时无话，两人往山谷行去，走到林看平日里修炼的地方，林看便看见了那个新换的木杯，刹那间神情有些恍惚，想起在那孩子十岁那年，做的第一个木杯，歪歪扭扭，杯胆里也凹凸不平，但是杯口不见一个木刺，小小的孩子拿着搓石，一点点磨平每一处翘起的刺，献宝似的捧出来，说：“师父你看！以后你就可以用小木杯喝山泉水了！一定更加甘美可口！”
　　很多年后，小小的少年长大了，杯子也做的越来越精美，唯一没变的，就是林看每一次捧起杯子时的那份感动。
　　林看执着于求道，又日夜为玉门峡事务操劳，这么多年始终无心成家，机缘巧合，在一次下山除妖归来的途中，捡到了因为干旱导致的饥荒流浪在街边的白氏兄弟，弟弟还不会说话，却已经发烧昏迷了很多天，明明也很幼小的哥哥，就这么抱着背着弟弟不撒手，一路走一路乞讨，等到遇见林看时，男孩的膝盖上都是黑色的血痂，手掌脑门上，灰尘盖着血红的肉，嘶哑着嗓子小声的求道：“能不能救救我弟弟，能不能给他点吃的……”
　　林看把他们抱回了玉门峡，小男孩说自己叫大白，弟弟叫小白，父母都在那次饥荒中故去了，林看便收了他们做关门弟子，又以白为姓氏，顺应林听之子林沔的“水”部，赐字“涬”、“淌”，只可惜后来小听对这件事始终难以同意，认为非林氏子嗣的两个乞儿不配同辈，硬将“沔”改成了“免”，却挡不住三个孩子手足之情，并没有因为任何人影响半分。
　　黄岐侍立在一旁，看着掌门看着那个木杯子忽而怀念忽而微笑，悄悄叹了口气，玉门峡上下皆知林看属意义子白以敖做下一任掌门，白以敖年少有为，又谦卑待人，所有人都很赞成，持有林看传位手书的黄岐、林温也不例外，只是白涬终究年幼，才思敏捷未必代表能一力扛起偌大门派，只能寄希望于他同林免能兄弟一心……
　　黄岐一边想的出神，一边看着林看拿起木杯，舀了一抔清水，仰头饮下，晨曦跳跃在杯口滚下的水珠中，杯身上雕着一个活灵活现的小老鼠。
　　如果白公子知道了掌门的病情，想必要比掌门自己还痛苦……
　　“噗——”
　　黄岐猛地睁大眼睛，颤巍巍的站起来。
　　林看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也浮现了一层血雾，朝阳中万物都被镀上了血红的膜，林看什么都看不清了，四肢也完全没有了感觉，只听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么清晰，连减慢到停下，都清晰的让人不忍卒听。
　　西山玉门峡，第三十六位掌门，林看，在离世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都还没来得及，同以敖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