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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可惜东园树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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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走了很久,林免还愣在椅子上,桌上的东西能砸的都被他怒气上涌时砸了,地上碎瓷、书籍、笔砚等等都凌乱的铺在地上,他甚至都不太记得刚才愤怒之中说了什么,只记得林听走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但林免分明看见了,父亲眼睛里隐藏的欲望的光芒,一点不熄的熊熊燃烧着。
林免狠狠按着额角,把自己仍在椅子上。
他的母亲是玄门中的大家闺秀,然而他却没有见过人们口中蕙质兰心、端雅大方的母亲——她在生他时就难产走了,这么多年,他父亲和大伯父把他养大,大伯父没有家室,只在林免四五岁时收养了一对因战乱而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兄弟,赐名白涬、白淌,身为掌门的大伯父视三个孩子如同己出,严厉有之、慈爱有之,从不偏颇,在林免心中,反而是大伯父更接近父亲这个角色,记忆中,大伯父曾在小林免患病时彻夜不眠的守在床边,会在他从山间嬉戏打闹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弄得头破血流时心疼的一圈一圈给自己缠上绷带,也曾在他和白涬犯错关禁闭时偷偷放与他们亲近的弟子进去送饭……而这些时候,身为父亲的林听呢?他在研究道术、寻求飞升法门,他既没有时间陪儿子玩耍,也没有时间分给受伤了需要人陪伴的儿子,在记忆中,林免听过父亲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是我林氏嫡出子弟”。
嫡出……吗?
因此高标准严要求?在每一次定期考查课业时若他稍有差错就不许吃饭,连偷偷跑来送饭的白涬都抓住一顿责罚。
因此从不与他说母亲的事情,每次问起,只说“你若争气,你母亲在天有灵也会欣慰。”
因此今天,终于跟他坦白了一直以来的期望——要他承袭玉门峡掌门之位。
“呵呵。”
空荡荡的既往阁里,林免按着头闭眼冷笑。
“我就知道,师父还是疼我的!”
白涬跪没跪姿,小腿贴着屁股,上半身却歪在地上,睁大了一双桃花眼,可怜巴巴的看着提着饭盒的林看,假意抽了抽鼻子:“师父……我都一天没吃饭了!快要饿死了!”
林看把饭盒放在一边的案板上:“那你还不起来?”
“我来了来了来了!”白以敖一咕噜爬起来,冲到供着祖宗牌位的案板前,接过师父刚拿出来的筷子,全然不顾形象的扒拉了两口白米饭,嘴里塞的满满的,跟仓鼠一样快速咀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师壶泥吃了哇?”
林看点点头,又抽出一炷香,对着牌位拜了拜,心里默念了几句祖宗勿怪,把香插了上去,祠堂并无座位,林看在一旁站着看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毫无形象的吃着饭,不一会就狂风过境般吃光了最后一粒米,然后转过身,刚想对着自己说话,一张嘴就是一个“隔——”。
林看十分无语,走过去把饭盒收起来:“祖宗看着,像点样子。”
白以敖揉了揉肚子,端正的跪在蒲团上,林看拍了拍他的头,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
白以敖看着师父的样子大大的笑了笑,反手握住了林看的手,语气中没有一点勉强:“师父,我知道长老并非故意责罚我,只是他为人严肃端正,眼里揉不得沙子罢了!弟子怎么会因为长辈的教导而心生不满呢!”
林看这才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嗯,我晓得你。不过,下次,不许再勉力做事,那夜若出了危险……”
“哎呀不会的!”白以敖认真道,“师父,我有分寸,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儿的!”
“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无论何时,都不可掉以轻心。”林看严肃的道。拎着饭盒走了出去,关门前又说道,“现在么,我看你跪一晚也挺好。”
“诶诶……”白以敖挣扎着要爬起来理论,林看啪的一下子关了门,上锁的声音传来,他只得又爬回去,嘟囔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连日奔波的困意,趴在蒲团上睡了过去。
林抱忧拎着饭盒和薄被翻窗而来时就看到这人趴在蒲团上,睡得毫无形象,他索性把薄被披在白以敖身上,又放下了食盒,并没有叫醒他。
白以敖这夜睡得不安稳,先是有点凉意,一会儿不知盖上了什么,凉是不凉了,但朦朦胧胧间,魂体似乎离开了躯壳,飘飘洋洋的,一阵说不清的混沌,再醒来时,已经到了不知哪里的一片树林,又许多株灿烂的桃花树,让整个树林看起来都热热闹闹的,却一个人都看不见,他身上还穿着暗红色家袍,背上不知何时背上了放在一旁的语冰琵琶。白以敖迷茫了一阵,只好顺着小路走下去,路中见四下无人,还安然自若的折下一支十分惹眼鲜红色桃花,仔细嗅了嗅,喃喃道:“这是哪儿?我是被神隐了不成,许是那位美貌仙子看上了我……还挺香,唔,没准儿是个貌美如花的、品味极佳的仙子……”
他便带着这支桃花,慢慢往前走着,眼见着树林里桃花树越来越多,开的也越来越盛,路的尽头几乎连成了粉红色的天幕,他忍不住快走了几步,却在此时,一抹雪亮的剑光转瞬杀到了他眼前!
白以敖一惊,手中来不及拿武器,只好以桃花做兵刃,叮叮当当极其迅速的抵了四个来回,树枝上一朵桃花都不剩了,他拿着光秃秃的树枝仔细看去,却发现并没有持剑人,只有一把古朴的宽剑凌空而立,剑气森然,通身漆黑,几乎是黑的发亮,剑尖一点锃亮的银光,诉说着它的锋利。
这剑必然有人驱策,白以敖迅速冲向小路尽头,却看那被挡开的剑,一转眼又杀到了自己面前,横劈而来,桃树枝抵不住这凶猛一击,一下子裂成几段,白以敖飘身后退,宝剑一步不让,紧跟其上,白以敖迅速截下身后的语冰,抱琴在怀,泠泠几音,剑势一顿,然而敌手灵力极其高深,白以敖虽然只拨了这几个音节,却已经使出了七八分灵气,也只能让对方攻势暂缓而已,并没有妨碍到它下一招紧接着攻来,白以敖侧身避开,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灵力,汇聚指尖,一首音调活泼可爱的曲子倾泻而出。
无形的杀气从琵琶处往外扩散,桃花纷纷扬扬的被震落,那宝剑移动幅度慢慢变缓,在一曲之后,终于不动了。
白以敖表面上信然弹奏,实际上心里已经大为震惊,自己一首以灵气消灵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曲子,都仅仅只是消弭了宝剑上的杀气,而灵光还在剑身上缠绕,剑能停下也必然是主人的号令。
此时想就这么全身而退恐怕不行了,如果不去见上一面,日后想来自己也会意难平……想通这点,白以敖收起琵琶,向着原先那条路走了过去,宝剑在此时漂浮在他前面不远,仿佛在为他引路一般。
直到身边再也没有不是桃花树的树时,宝剑才迅速的往前一飞,自动插入了一个剑鞘之中,那剑鞘横在石桌上,它的主人正素手执杯,佳酿醇厚的味道一下子涌入白以敖的鼻尖。
一身玄袍,上绣金色火焰纹,发冠上横插一支什么花纹也没有的木簪,男子肤色微黑,五官端正,眉目间一派卓然天成的王者气概,他抿了一口酒,回头微微一笑:“可有幸共饮一杯?”
白以敖看那石桌,上面摆了一个酒壶,两个琼觞,皆斟满美酒,白以敖对这道法高深的神秘男子抱拳行礼:“小生误入上神领地,实在不好意思,万望见谅。”
与此同时,他心里的失落几乎达到了极点——说好的美貌仙子呢?!这一个大男人养什么桃花树?!还种了这么一大片?!这也太无聊了吧!
那男子点点头,认真道:“没错,你还折了我的桃花。”
白以敖一哑,顿时想起那枝灿烂的桃花,现在不仅花掉了个干净,还把树枝都折作几块,顿时觉得十分抱歉:“呃……我见那桃花惊艳,一时失礼,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
“原本想给你个教训的,不过……”男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白以敖顿时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过看你琵琶弹的惊艳,便算了。你总站着干什么?不敢坐吗?”
白以敖硬着头皮走过去,刚一坐下男子就对他一抬酒杯,白以敖也只好拿起酒杯,然后立刻被醇厚的酒香诱惑了,仰头一饮而尽,真情实感的夸了一句:“好酒!”
“桃花酿,埋了八百来年了,今早刚取出来的。”男子淡淡的说。
白以敖放下酒杯,恭敬道:“在下西山玉门峡大弟子白涬,字以敖,敢问上神尊号?”
男子还是淡淡的语气:“无姓,我叫西衡。”
“啊!”白以敖立刻瞪大了双眼,“您是西衡帝君!”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神隐,没碰上美貌仙子,竟遇见了传说中久居上螭仙境的西衡帝君!“帝君”是十三界对战功赫赫、道法无边的西衡上神的一个尊称,位列天界的实际掌管者天帝之下,但他的传说,在十三界,一点也不次于天帝,神兽出身,与天地同寿,从不因身份尊崇傲慢,治下有方威仪有度,大家提起西衡帝君,尊敬、折服之意较提到天帝更重。
西衡提起酒壶,为自己和白以敖分别倒上酒,白以敖呆呆地看着,心里面循环着:西衡帝君为我倒酒?这让他震惊的一个事实,脸上神情一片呆滞。
西衡看了看对面人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微微一笑:“你知道你为何会来上螭吗?”
“啊……我知……我不知道!”白以敖呆呆看着酒壶,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急忙道。
西衡:“成仙之人才能进入上螭,我看你灵力斐然,应该是不久后要飞升了。”
“啊?!”白以敖震惊的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您是说我,要成仙了?”
西衡“嗯”了一声,问道:“你说你叫白涬?名字可是父母所起?”
白以敖道:“我是孤儿,名字是自小抚养我的师父为我起的。”
西衡点了点头:“涬乃道家自然之气,与你甚配。说来这酒是上次人间界有人飞升时我埋下的,已经八百余年无人飞升了啊!”
“我、我真的能……?”白以敖还是不太敢相信,成仙不过是道家的一个终极目标,但终极目标之所以称终极目标,就是因为它太难实现了,白以敖从来不敢相信,原来修道真的能飞升,而且飞升的还会是自己?
西衡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也并不是修道才能飞升,身怀大功德者都有飞升的机缘,因道法卓然而飞升反而是少数,如此看来你的确是年少有为。”
“啊,多谢上神。”白以敖一抬手,西衡就摆摆手拒绝了,并说道:“喝喝酒,别这么多礼。”
白以敖看着与传说中那个威严冷峻的帝君全然不同的西衡,更添惊奇,但是由于这桃花酿实在太诱人,他便忍不住举杯道:“那,晚辈谢过帝君。”一饮而尽。
西衡饶有兴趣的看着对面的少年仰头干了,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喉结滑动,放下酒盏时少年脸颊上染了几分桃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