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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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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當天夜裡﹐藥叉下定決心﹐離開所有人。塵世紛擾﹐諸像迷惑﹐盡皆捨棄。
他沒知會任何人﹐只空著兩手﹐往門口走去。只是經過小跨院的時候﹐卻被那裡的響聲吸引了注意力﹐於是移步而去。
是南風的兒子﹐獨自一人在那裡練負沙走樁。
那孩子腿上各拴一個小沙袋﹐在三尺高的九宮樁上﹐依特殊步法輪流遊走。臉上脖子裡全是汗﹐一不留神錯了力道狠狠摔下來﹐灰頭土臉好不悽慘。
這是練武者的基礎步法課程﹐扎實而管用。下盤打好基礎﹐獲益匪淺。
發現有人旁觀﹐少年趕緊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抹了一把臉﹐卻因為和著汗水灰塵﹐塗成個大花臉。
藥叉心裡感慨﹐有種衝動﹐想把這孩子也一併帶走。剛想說話﹐對方卻先跪了下來。
“無痕會刻苦練習﹐請您不要告訴師父﹗ ”
無痕﹖這是什麼名字﹖
藥叉看著他﹐半晌才淡淡地說﹕“你起來吧。”
“是師尊取的名字。閒仇﹐無痕。”
藥叉心裡狠狠一震﹐面上卻冷漠如初。聰明的少年﹐純真的孩子﹐幾時也有了如此銳利的觀察力﹖
“你希望留在這裡﹐還是跟我走﹖”藥叉不打算跟少年深談﹐開門見山地將選擇丟到他面前。
無痕似乎愣了一下﹐但隨即搖頭。“我要留下。”
“為什麼﹖ ”
“這個世上﹐強者為尊﹐無痕希望增強能力﹐實現心願﹗ ”
“喔﹖你的心願是什麼﹖ ”
“保護家人。”
藥叉咬牙。“你跟我走﹐我也可以教導你﹐讓你早日成為一代高手。”
“抱歉﹐無痕做不到。師尊對我恩重如山……”
好﹐真好。藥叉冷笑一聲﹐轉身要走﹐卻被無痕拽住了袖子。
“放手﹗”藥叉輕斥﹐擔心太大的動靜會驚動他人。
“不要走。”無痕低聲﹐卻並沒有放開手中雪白的衣袖。“師尊會很難過的。”
“他難過﹐與我何干﹗”藥叉使勁把袖子一拽﹐拉扯之間﹐卻看見了少年手臂內側的青紫痕跡。
無痕立刻鬆手後退﹐但藥叉快他一步﹐將他的手腕鉗住翻了過來。
幾道深淺不一的傷赫然入目﹐藥叉大驚﹐“這裡有人欺負你﹖ ”
話剛問出口﹐藥叉就明白了真相。
這分明是戒尺責打的痕跡﹐也就是帝釋自己所為。
“無痕﹐你學什麼兵器﹖”藥叉一邊問話﹐一邊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瓶﹐把裡面的液體倒在他的傷痕上﹐然後伸手給他揉勻。
無痕卻幾乎窒息。與對方靠得太近﹐他小心調勻變得急促的呼吸﹐卻控制不了加速的心跳。藥叉身上散發出的冷冷清香將他的神思徹底攪亂。那些滑過敏感手腕內側的手指如此柔軟滑嫩﹐似乎浸透了悉心的關愛。
沒有聽到回答﹐藥叉嘆氣。“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你是個刻苦而聰明的孩子﹐無論學刀學劍﹐都必成大器。”
只可惜他的心已經隨著那個人而去了﹐不知這是好是壞。
藥叉這麼想著﹐不禁心裡沉鬱起來﹐停下手中的動作﹐轉身離去。
無痕怔怔地看著他遠去的身影﹐似乎還沒從方才的迷思中恢復過來。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使勁眨眨眼﹐看見站在他身前一步之遙的師父。
“師……”
話語未竟﹐帝釋微微一笑﹐止住他要行禮的勢子。“無妨﹐別蹧蹋他給你上的藥。”
* * *
春寒料峭。藥叉順著江流沿岸﹐一路往下游方向走去。河流對岸不遠就是南風府邸﹐可是他竟連抬頭遙望一眼的意思都沒有。
河水清澈。浣洗衣物和打水的人們紛紛對藥叉投以關注目光﹐看著這個如此出色而脫俗的人﹐落寞失意地漫步的模樣﹐竊竊私語。
藥叉走到一灣蘆葦旁邊﹐停住腳步。枯乾的蘆葦在風中微微搖晃﹐細響沙沙。透過枯黃﹐是遠處光彩漸黯的夕陽。餘暉盡處﹐是兩三點的青牆琉璃瓦。
這恍若夢境的景象之外﹐有宛如夢囈的聲音切入此情此景。藥叉不是不知來者何人﹐但此刻的他﹐惑而未解。
“蒹葭蒼蒼……”
來人慢吟半句﹐身影已到藥叉面前。犀利的目光如炬﹐緊緊鎖住對方。
一陣寒風吹來﹐藥叉側過身去﹐避開風勢﹐卻感覺到一領披風落在自己肩上。
“我需要獨處的時間。”
見對方沒有撥開自己的好意﹐帝釋得寸進尺地伸手攏住他的肩膀。“如果你希望親眼看見事實的真相﹐我可以任你差遣。”
“我說過了﹐我只是需要獨處的時間﹐至於什麼真相﹐我已經沒興趣了。”
這是心灰意冷的心情﹐映在帝釋眼中卻別有解說。
沉思了半晌﹐直到遠處的夕陽消沉不見﹐他注視著一直低頭不語的藥叉﹐無奈嘆息。
“那麼我回去了。冥書現世之日﹐我再派人通知你。”
藥叉聽聞此話﹐驚而回頭﹐卻已看不見人影﹐只有微微晃動的枯黃蘆葦﹐在風中搖擺不定。
沿江順流而下﹐終點是一望無際的靈海。靈海那一端﹐是鮮為人知的異大陸﹐中間有時空阻隔﹐輕易不能往來。
靈海魔族﹐世居此地﹐與遠處看不見的劫木遙相對望。劫木之上﹐是仙府住處。仙魔之鬥﹐世代相傳﹐永無止境。
夜色漸沉。藥叉遙望漆黑海岸線﹐在沙灘坐下﹐隨手一摸﹐是一個殘破的貝殼﹐銳利的斷口有些扎手。月亮還沒有昇起﹐微弱星光不足照見貝殼的色澤與形狀。
手一揚﹐他將貝殼遠遠投入大海。激起的微小浪花被海波吞沒的剎那﹐卻捲起一陣不小的波濤。他來不及站起避開﹐身上全被打濕。
一襲黑影從海中躍出﹐順勢撲倒屬於自己的獵物。
“這早晚到靈海來做甚﹖ ”
被按在沙灘上的藥叉毫不客氣一腳踹去。“你又發什麼瘋﹐魔子﹗ ”
“你才發瘋﹐亂丟東西﹗ ”
魔子閃過藥叉那一腳﹐一翻身坐到他身邊﹐不滿地抱怨起來。
藥叉輕笑。“哈﹐難道我方才丟的貝殼﹐打破你的腦袋﹖ ”
魔子不理會這番調侃﹐也不想讓對方知道他剛到岸邊就被敲了一記的尷尬﹐於是說﹕“去我那邊坐坐吧。”
藥叉點頭﹐他全身都被海水浸濕﹐初春夜裡的海風一吹﹐實在有些寒冷了。
“你這穿的什麼衣服﹖”魔子突然指著沙地上面﹐一痕幾乎看不見的閃亮顏色。
“什麼﹖”藥叉回頭看去﹐卻陡然發現自己一路行來的路線﹐被一道極細的微光標示出來。
“多日不見﹐你又搞出這種有趣的玩意兒啦。”魔子伸手拽下他的披風﹐拎在手裡抖了抖﹐一些亮屑隨風掉落出來。
“我覺得有些冷了﹐我們走吧。”藥叉搶過那領披風﹐隨手丟在沙灘上。
順著結界之壁走入靈海魔源﹐一股強大魔氣迎面而來。藥叉調整一下自己的功體﹐腳步毫不滯礙地進入深處。
“坐吧。要喝點什麼﹖”魔子招呼他坐在火盆旁邊﹐“不過﹐茶葉都只剩下渣了。”
藥叉脫下外衣攏在火邊﹐一面說﹕“喝水就行了﹐不用太麻煩。”
魔子給他倒了一杯水﹐然後往火盆里再丟兩塊炭。小小的火星濺出﹐藥叉趕快撢撢自己的衣服﹐免得被燙壞。
喝了一口遞杯子里的水﹐藥叉不禁皺起眉頭來。
“怎麼你們就喝這麼苦澀的水啊。”
“要喝甜水﹐應該去劫木。”
藥叉於是不語﹐放下杯子﹐專心烘烤外衣。魔子走到後面房間去﹐拎了一個小罈子出來。
“我記得你酒量不錯。”順手潑了杯裡的水﹐魔子給他斟上酒﹐“喝這個能暖和起來。”
藥叉道謝﹐接過來抿了一口﹐依然皺眉。
魔子顯得有些不高興。“這可是好酒。”
“比不過八里鋒道的血蘭酒。”
無奈地搖頭﹐魔子笑嘆。“像個挑剔的大少爺。”
自己很挑剔麼﹖藥叉自斟自飲了一會兒﹐漸漸疑惑起來。
“當然挑剔。難道是君首大人把你慣刁了﹖”
這只是玩笑﹐但藥叉臉色一變﹐撂杯子就站了起來。
“你太年輕﹐就這樣依賴他。以後怎麼辦﹖”魔子悠哉往火裡繼續投著炭塊。
“我並沒有依賴他。”藥叉悶悶地啜酒﹐辛辣的液體讓他感覺渾身發燒﹐可是內心卻冰涼依舊。
“所以你就四處去結交名流﹐證明你的獨立﹖”魔子哼了一聲。“在他眼裡﹐無論你走多遠﹐最後還是會回去他身邊。你已經變成他手中的棋子﹐進退不由己﹐尚且不自知。”
模糊中﹐藥叉覺得這話有些熟耳。
“我似乎喝多了﹐得離開了。”
“你要回去他身邊吧。”
魔子的嘲笑顯得刺耳﹐藥叉氣得冷笑起來﹕“他算什麼﹖不過想利用我取得冥書而已﹗”
火光的另一側﹐魔子的神色顯得凝重起來。
沒有聽到回應﹐藥叉趔趄一下﹐回過身來。“哈﹐不會吧﹖你也這樣以為﹖”
“帝釋君首對冥書的執著﹐我當然知曉。”魔子放下酒罈﹐“上一輪冥書現世﹐他就與其失之交臂﹐所以這次必會豁盡全力﹐再也不會錯過了。”
藥叉駭笑。“我不知道你居然這麼老。”
魔子看著已經有了七分醉意的藥叉﹐無奈把他拽到火盆旁邊坐好。“靈海歷代魔子的傳承﹐只是循環而已。靈體不滅﹐再生的則是肉身。”
“那﹐你給我講講﹐他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
魔子看著對方朦朧的眼神漸漸黯淡﹐似乎還有一絲微微的水光。
烈酒加速血液的行走﹐打開身上的毛孔﹐使得魔宗源頭濃郁的魔氣隨之深入五臟六腑。
“藥叉﹐你還是離開吧。雖然我不介意你成為魔宗的成員……”魔子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不過那樣一來﹐我們要面對的就不止劫木仙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