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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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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藥叉陡聞此話﹐眼睛裡幾乎要冒出火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直直瞪著對方。
於是帝釋微微冷笑。“原來所謂知己﹐不過如此。怕負責任﹐不敢相助。”
“我雖未承認﹐但也並無否認。”藥叉即刻反擊回去。“是南風好友的子嗣﹐藥叉不會袖手﹗ ”
“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吧。”帝釋嗤道﹕“只是授徒而已﹐何況武功若成﹐自然讓他回家。難道留他一輩子﹖ ”
見他不語﹐帝釋又嘆一口氣。“藥叉﹐我不能明白。為什麼你自南風家返回﹐就對我一直惡聲惡氣﹐處處看不順眼﹖ ”
藥叉愣住。是這樣嗎﹖
“飛凡塵即將面臨動蕩﹐雖黎庶而不可免。好友若因此而焦躁﹐不如直言出來﹐共商對策。”帝釋循循善誘﹐耐心等待他透露苦苦壓抑在內心的秘密。
“南風說﹐冥書將現。”
果然如此。帝釋沉重點頭﹐“然也。”
“此書你已找尋很久。”
“此書一出﹐各方野心家必起爭奪﹐則天下必亂。不若你我先將之掌控在手﹐天下眾人便少許多殺戮爭奪之劫。”
“這是正事﹐為何不與南風好友一同商討呢﹖”藥叉很少見對方如此直率地回答﹐不禁有些感觸。
帝釋定定地望著他﹐片刻笑道﹕“可以。明日就去拜訪南風好友﹐一同商議吧。”
“鳧徯天﹐”藥叉心裡有些惴惴﹐覺得自己之前的舉動﹐太過任性無理。“你對我﹐與對南風……”
對方的眼神溫和地落在他身上。
“藥叉。誠實的代價很高﹐但我決不會對你吝惜這些代價。”
是因為藥叉的坦蕩心腸﹐所以他寧可賭上極高的風險﹐相信南風。
藥叉從他誠懇的眼中看到這些意思﹐一時無語。兩邊都是至交好友﹐想必各有難以啟齒的理由。如果能得彼此打開心防﹐開誠佈公﹐也許三人的友誼尚可彌補。
他低下頭去﹐突然感覺到一絲疲倦。面前這個人﹐給他帶來的壓力太大﹐影響也太大。反復疑惑﹐又反復投以信任﹐然後為他的言語行為再次影響牽制。這種循環﹐無休無止。
“高處不勝寒哪。”帝釋冷睇他眼中的倦意﹐悠悠感嘆。“紛紛塵寰﹐至交者未必然知心﹐縱有聖者治世理念﹐也難為眾人所諒解。”
聽見這話﹐藥叉往前傾身﹐想抓住他的手﹐但猶豫了一下﹐只將手搭在他的衣袖上。“我並非疑你﹐只是有些行事做法﹐我尚不能悉數看透理解﹐故此焦躁﹐不是完全針對你。”
帝釋微笑﹐另一隻手很自然地伸過來﹐回握住他有些怯懦的手。“我明白。”
他真的明白麼﹖藥叉始終不曾再抬眼看他﹐但也沒有攆他走。這夜﹐兩人和衣相擁而眠﹐帝釋在他耳邊絮絮傾訴的那些話語﹐很快就化做夢境中的煙雲。
* * *
次日﹐兩人再度造訪南風府﹐卻被管家告知府主外出的消息。
“南風好友尊駕何處﹖我們去找他。”
“這……府主不曾說。”
“往哪個方向去了﹖”
“小人不知道。”
這可稀奇了。看著帝釋的臉陰鬱下來﹐藥叉連忙拽拽他的袖子。“明日再來吧。”
和往常不同﹐此番回程的路上﹐帝釋的臉色極差。藥叉料想他曾被南風的謊言傷過心﹐也只好再以好言勸慰。
“其實南風好友未必不肯見我們﹐只是真的有隱秘急事需要處理。”
帝釋負手立住﹐仰望青天﹐心裡明白﹐藥叉對兩人依然投以等同的信任。心思一動﹐他嘆了一口氣﹐說﹕
“藥叉﹐冥書將現。”
知道啊。今日也正是因此才來共商此事的不是麼﹖
“你知道他是一個神秘組織的內線麼﹖”帝釋面上露出極度厭棄的表情﹐看著路邊草葉上一隻甲蟲。“我甚至不清楚﹐還有多少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
“各人有各人的隱私﹐南風樂府本就不以武學見長﹐自然會有所依靠。”藥叉盡力為南風開解﹐“難道是因為他依靠的組織和你的勢力產生衝突﹖就算如此﹐你也不能這樣對待他啊﹗”
“我如何待他﹖”帝釋冷笑著回頭﹐“帶走他的長子﹖我若不帶走﹐明天他就會送那孩子去那個組織效力﹗藥叉﹐我不能明白﹐我和他之間﹐為何你從不懷疑南風的不是﹖”
藥叉目瞪口呆。帝釋是為了保護那孩子﹖
“抱歉﹐我方才口氣欠佳。”帝釋嘆氣﹐繼續道﹕“我今日才告知你﹐他背後另有勢力。可是之前你所聽聞的﹐他背後的勢力是我﹐為什麼﹖”
自相矛盾﹐因何﹖
“這些傳聞﹐從何而來﹖”
藥叉﹐你該相信誰﹖
“就算如此﹐也不能定他之罪﹗”藥叉咬牙﹐倔強回望。“我須親口聽他說明﹐我也有自己的考量﹗”
“冥書擇主將近﹐恐怕你是沒那麼多時間了。”帝釋同樣氣憤地瞪著他﹐似在扼腕他的猶豫。“倘若南風一直避而不見﹐你當如何﹖”
“南風是正人君子﹐決不會如此待我﹗”
“他不會﹐可是他背後操縱的人呢﹖你可曾聽過‘身不由己’一詞﹖”
“欺騙隱瞞我的﹐我絕不諒解﹗”藥叉只覺得心痛﹐轉身就走﹐不防讓一滴眼淚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次日清早﹐藥叉單獨前往南風府﹐卻再次碰壁。他不甘心﹐耐著性子在門口等了一日﹐到太陽落山才返回。
多年至交﹐他一再說服自己﹐堅定信心和信任。可是當他披著濕漉漉的頭髮從浴池裡出來的時候﹐才發現眼睛都紅腫了。
帝釋堅決不許他沒進食就睡覺﹐拉著他去吃飯。
他賭氣似的一杯一杯灌酒﹐直到再也忍不住腹痛﹐伏在桌邊嘔吐。
直吐得眼冒金星﹐昏昏沉沉的時候﹐他隱約感到身邊有人﹐一直在靜靜地陪伴他﹐給他擦臉﹐端水讓他漱口﹐又給他按摩穴道。
可是這種陪伴﹐讓他極度不能安心。在夢裡﹐他感覺自己的身體飄浮到很高的上空﹐如神祇般俯視大千世界。冥書開啟﹐萬千生靈毀于一旦﹐人間頓化地獄﹐慘不忍睹。
他傾心相交的摯友﹐在他深深開啟心房之後﹐給他最致命的一擊。他悲哀﹑疼痛﹐痛到沒了知覺。他不知道﹐這是幻想﹐還是如以往預知的一樣﹐是未來將現的事實。
半夜裡﹐他渾身冷汗地醒來﹐身側的人給他換了睡衣﹐又好言撫慰他。於是他稍微安定下來﹐又昏昏睡去。
心念才起﹐種種魔動。完全黑暗的夜裡﹐幻相叢生。
* * *
次日過午﹐藥叉被人搖醒。剛睜開眼﹐就被陡然射入窗口的光線晃到﹐立刻把頭扭了過去。
“藥叉﹐快點起來﹐南風來了﹐你不是要見他﹖”帝釋把他擺在凳子上的衣服給他拿來﹐“我在這裡等你﹐稍後一起過去如何﹖”
“他……來了﹖”
不確定的語氣夾帶一絲矛盾﹐藥叉慢慢穿衣﹐嘴裡咕噥道﹕“他等了多久﹖”
“哦﹐他先去看看桐兒﹐你先洗漱﹐然後我們一起過去。”帝釋的神情如常﹐彷彿昨日什麼事也沒發生一般。
“我要和南風單獨一談。”藥叉草草梳洗完畢﹐也不等他﹐徑直走了出去。
帝釋凝望著他的背影﹐眨了一下眼﹐什麼也沒說。
“南風好友﹐你隨我來。”藥叉走到前廳﹐看見南風坐著喝茶﹐立刻走過去拉著他往外拖。
“殷無極﹐敝府管家說你這兩日來找在下﹐不知……”
南風一句客套話還沒說完﹐就被拖著出門﹐走了許久﹐一直來到荒野林徑。
他仔細端詳對方神色﹐實在難看。“藥叉﹐究竟怎麼了﹖”
“怎麼﹖你還要問我﹖”藥叉原本蒼白的臉色氣得泛紅﹐“你這幾日哪去了﹖帝釋說你背後另有人要脅你﹐你可知道我有多擔心﹖”
“嗯﹖”南風心裡一緊﹐“帝釋怎麼說的﹖”
“你背後的組織﹐要爭奪冥書。所以利用你﹐脅迫你。南風﹐你不信任我﹐不肯信任我。”
為什麼不明說出來呢﹖你在擔心什麼﹖
“藥叉﹐我……”
“到底是什麼組織﹐什麼人物﹐讓你如此忌憚﹖”藥叉緊緊追問﹐幾乎將他迫入窘境。
南風幾乎被逼到崩潰。只有他知道﹐鳧徯天是帝之命﹐殷無極是王之格﹐兩人合作而可以開冥書﹐但若如此﹐天下危矣。天上道仙府眾人將此重任交托於他﹐正是希望他借友情之交﹐從中取事﹐扭轉危機。只是這步棋看似穩妥﹐怎麼會行至今日﹐卻絞入如此的亂局﹖
“……抱歉。”
一句抱歉﹐藥叉幾日來的疑惑﹑懮心和不安悉數爆發。
“藥叉發誓﹐決不會讓冥書落入你手﹗”
南風被他揪著衣襟﹐一時有些慌神﹐他從未見過藥叉如此暴怒﹐又不知從何安慰起﹐只得站著﹐隨他發泄。
許久﹐藥叉自己冷靜下來﹐推開對方﹐轉過身去﹐不想看他。
“藥叉﹐這樣說來﹐你是想要冥書落到他的手裡﹐對吧。”
南風這句輕喃﹐牢牢攫住他的心。
“你已成為他掌中棋子﹐尚不自知﹐南風忝為好友﹐慚愧﹐自咎。”
藥叉慢慢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南風﹐你要對我誠實。”
“可以。”南風鄭重點頭。
“冥書什麼時候現世﹖”
“不知道。”南風苦苦掙扎﹐他要如何說得出口﹐他希望藥叉永遠不知道啟動冥書的方式﹖
藥叉攏在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那麼﹐冥書擇主的條件何在﹖ ”
“……不知道。”南風避開他的目光﹐堅守對正道眾人的承諾。
“南風﹐你若得到冥書﹐打算做什麼﹖ ”
藥叉急切地看著他﹐卻再次看見閃閃爍爍的目光。
他不想回答﹐不能回答﹐還是……
“藥叉﹐你若得到冥書﹐會怎麼做﹖”南風已經感覺冷汗涔涔﹐小心翼翼回問。
“現在是我在問你﹗我要冥書何用﹖”何況他自己就有天眼可以窺測未來。
“你會交給我﹐還是交給他﹖”這次換南風緊追不捨。
“你……”藥叉急了﹐語調也不禁抬高﹐ “南風﹗不要逼我不再相信你﹗ ”
“藥叉﹐離開他吧。”
一句話﹐音調極輕﹐卻重重砸碎藥叉最後一點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