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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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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次和帝釋正面交談之時﹐是在那場無量法會之後。他原本打算隨眾人一起散去﹐卻在此時被人握住一邊的肩膀。
藥叉回視﹐看見他和煦的微笑﹐眼中卻有一絲深不可測。這種目光﹐攫住他的心思﹐也挑起他的興趣。
不動聲色地從人群中退出﹐藥叉跟他來到無人的跨院一角。
“久仰了﹐殷無極。”
就這一個稱呼﹐讓藥叉大吃一驚。很久沒聽見這個名字了。
“鳧徯天﹐我原本以為這場法會的主講是你。”
這一手毫不客氣的回擊﹐立時讓帝釋興趣盎然。
“至德渺茫﹐禪宗寂滅。三千魔劫﹐十方災難﹐難道開場大會﹑唸幾天經文就可怨孽盡消﹑自在逍遙了﹖”
“你是從何處得知我的名字﹖”藥叉冷眼凝睇﹐斟酌此人真實的份量。
帝釋對他的反應非常滿意﹐但並不正面回應。“佛宗的那些老頭﹐個個愚頑而且虛偽。你是飛凡塵數一數二的鍛造奇才﹐甘心一輩子屈居這些人的手下﹖”
原來對方看中的是自己的手藝。藥叉嘴角凝起一絲冷笑﹐淡然回應。“公平交易﹐開門見山吧。”
反應如此敏銳。帝釋笑了起來﹐“殷無極﹐你的專長﹐不該淪為交易的籌碼。”
“那麼你認為我尚有其他價值。”
藥叉在與他對話的過程中﹐隱約感到不安。就好像遇到極度危險的對手﹐於是將全身的刺張開﹐全神戒備。但令他感到詭異的是﹐對方究竟哪裡危險﹐卻又說不出。
帝釋無比興趣地近距離注視著他。他很清楚自己的氣勢﹐從來沒有人在他這種注視的目光下依然能夠持續回視而不轉開視線的。他客氣的言語﹐在藥叉直率的話語下顯得迂迴虛偽。然而藥叉這樣單刀直入的回覆﹐又並不算過份唐突或無禮。
“如此說來﹐閣下可意識到本身的價值在哪裡﹖”帝釋著迷地看著那雙眼睛中澄澈透明的晶瑩﹐彷彿看見了不該出現在人間的東西﹐“佛宗。打著普渡眾生的名號﹐坐視人間苦難。戰戰兢兢﹐插手即染塵﹐殺生必造孽。你真甘心一輩子屈居在這種窩囊地方﹖”
“閣下也是佛宗一員。”藥叉不屑反擊。
“是﹐可是佛宗組織﹐層層疊疊﹐想要有點作為﹐只好等那些老和尚全死光。”
輕佻的語氣﹐頓時邪氣四溢。藥叉警覺﹐但不曾退縮﹐也不曾轉移視線﹐依舊倔強勇敢地與他對視。
但是﹐帝釋很清楚地接到那雙眼睛裡傳來的警告訊息。
你若敢反噬佛宗﹐我必不饒你。
知其不可勸﹐帝釋也不再多說﹐只是從袖內拿出一個小盒﹐鄭重遞交給他﹐而後作辭。“殷無極﹐日後多加珍重。”
* * *
主佛堂前鎮殿的佛寶舍利﹐向來由一個聖器盒子盛著﹐藥叉便是那盒子的鍛造者。有此物護持﹐佛宗三千里方圓地界﹐邪魅妖鬼難近。但不知何時﹐這盒佛寶竟然被動了手腳﹐聖光不再。眾人都謠傳是佛宗之內出了妖魅﹐或者沾染了塵俗﹐以至於褻瀆了佛寶。
這本來是件大事﹐但沒有人告訴藥叉。不過藥叉並不介意﹐卻在主動要求去查看時﹐被頻頻擋下。
他開始不解和疑惑﹐直到他路經他人的禪房時﹐聽見了令他大惑不解的對話。
“藥叉是為了炫耀吧。否則何必搞這等花樣來震懾眾人﹖ ”
“他大概是不甘心自己的才華一直被大家視若無睹。”
“鬧夠了就該收場了﹐不知他何時才肯罷手﹖ ”
什麼花樣﹖炫耀什麼﹖為何罷手﹖
這些疑惑﹐在尊者找他談話的時候﹐才得以解開。
“我沒有動那套佛寶。”藥叉垂眸坦誠事實。
“但你身在佛院的時候很少﹐倒是外面哪裡熱鬧﹐你就去哪裡。”尊者痛心開釋。“聽說你居然還介入不少江湖恩怨﹐可是真的﹖ ”
藥叉垂首不語﹐聽對方長篇大論的教導。
當天晚上﹐這名尊者被殺死在自己的禪房裡。
“我沒有殺他﹐為何要我認罪﹖”所有人都將疑惑指向藥叉﹐所以他有些焦躁﹐平日淡定的眼神也銳利了起來。
“佛宗雖不涉紅塵路﹐卻深知江湖事。藥叉殷無極﹐控魂之術出神入化﹐莫名其妙死在你手下的人不少吧。”
原來佛宗早就對他起了懷疑﹐可是這種懷疑毫無意義﹐也沒有道理。
“我只是借此聊懲那些惡勢力而已。”藥叉辯解﹐希望借此澄清誤會﹐“而且他們都是罪有應得﹐我只不過讓他們親口認罪而已。”
可是聖器入邪和尊者被害的事情依然無法解釋。
藥叉打算親自查明真相﹐但是當然遭到拒絕。控魂術何其厲害﹐能得操縱他人心識思想﹐還有什麼事不可為﹖
作為嫌疑犯﹐藥叉被扣押在小屋裡﹐等待裁決。
這些事來得太突然又急促﹐他確定是有人在刻意陷害。可是這一夜﹐他想的不是如何洗冤﹐也不是猜想究竟何人在害他﹐而是—
“我之前所作的﹐哪裡有錯﹖ ”
“有才者﹐錯了嗎﹖”低沉的嗓音響起﹐藥叉驚訝抬頭﹐發現帝釋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知道才華橫溢者最可悲之處為何嗎﹖”帝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輕輕巧巧就捏斷加諸在他週身的鎖鏈。“就是為人所忌。”
藥叉靜靜聽著﹐不發一語。
“有才者易招忌﹐不在於才華本身。你與生俱來的天份與刻苦﹐卻成為你獲罪的罪名。為何呢﹖ ”
“因為我擅自行事﹐不擇手段﹐玷污清聖佛門之譽。”藥叉輕喃。
“你是在行歹事麼﹖還是在懲惡揚善﹑拯救無辜﹖”帝釋冷笑﹐“在你心中﹐佛宗的面子重過無辜人命麼﹖ ”
“這個世間﹐有很多你不能了解的事情﹐就算‘清聖佛門’亦然。”帝釋從袖內摸出一塊手帕給他擦擦臉﹐“藥叉。順從你自己內心的判斷吧。”
半晌﹐藥叉整整衣襟﹐疑惑地問﹕“你不是脫離佛宗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
帝釋但笑不答。
順從內心的判斷嗎﹖藥叉低頭想了一回﹐“事到如今﹐佛宗恐怕也留不得我﹐不如離去吧。”
“你不需要洗刷你的冤屈之名麼﹖”帝釋體貼指點﹐誠懇地說﹕“也許在下可以幫你。”
“不需要了﹐浮名如繪﹐世人看不開的虛物﹐我不在意。”
正當藥叉準備往外走時﹐帝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苦惱萬分。
“殷無極﹐我忘記告訴你﹐方才踩進來的時候﹐因為外面把守甚嚴﹐在下不得已﹐灑了些迷藥。”
走廊裡躺滿一地的看守者﹐藥叉猶豫了片刻﹐就此跟著他離去﹐再不回頭。
再後來﹐帝釋將藥叉引見給南風樂府的府尊﹐時間一久﹐三人就成為好友﹐無話不談。
但那次經歷﹐卻讓藥叉畢生難忘﹐深深謹記。日後做事﹐非到必要﹐絕不動用邪術。
“也只有他﹐有這種本錢。”南風當日對帝釋如此感慨。“世人行事﹐不擇手段者比比皆是﹐誰會刻意顧及到什麼正邪。”
* * *
胡亂想了一夜﹐藥叉覺得剛合上眼﹐天就亮了。因為是在客中﹐也不好拖懶﹐於是洗漱之後就過到前面去找南風好友﹐卻看見迎面一個小廝跑過來對他說﹕“請留步﹐我家府尊說了﹐待他打發了來客﹐立刻就進去和您講話。”
原來是有客。藥叉於是返回客房﹐看見桌上擺了四樣點心﹐一壺茉莉花茶。
究竟是什麼客人﹐一大早就跑來南風府裡﹐而且未必立刻就走的呢﹖藥叉回想小廝說的“打發”﹐難道還是什麼麻煩人物不成﹖
他開始替好友緊張起來。飛凡塵這塊土地上﹐數千年來爭端不絕﹐是非頻頻。為屹立生存世間﹐人們無事不為。也有幾家聯盟結拜的﹐也有成立某組織異姓通家的﹐更有血祭傳承宗祧的。只有南風樂府﹐實力平平且又不忌廣交朋友﹐表明正道立場。這麼多年來﹐藥叉一直在為他擔懮﹐恐怕有朝一日﹐他們會淪為□□剷除的首要目標。
想到此﹐藥叉便坐不住﹐於是走到門口﹐想去問問看﹐來的是什麼人。
還沒踏入回廊﹐遠遠的就聽見說話的聲音。
“南風好友﹐如果真讓我把人找了出來﹐你可別後悔啊。”
“當然﹐殷無極若真在我府裡﹐我任憑你處治﹐鳧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