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璇璎

2、第 2 章

　　第二章

　　次日﹐藥叉不出門﹐梳洗之後就開始抄昨日被自己弄壞的書冊。抄了幾頁﹐覺得口渴﹐於是走到外間去倒茶喝。

　　外面一個人也沒有﹐藥叉揉揉眼睛﹐倒了茶﹐端著杯子準備回房﹐一回頭卻看見朴天翁在門外探頭探腦。朴天翁也怔了一下﹐沒想到能看見藥叉﹐只好笑說﹕“藥叉共王﹐今天沒和君首一起出去﹖”

　　他出去了﹖藥叉懶得理這老頭﹐哼了一聲﹐就進內室去了。朴天翁訕一臉灰﹐於是陰陽怪氣地說﹕“這麼晚才出來﹐難道是昨天倒騰了整夜吧﹗”

　　藥叉聞言大怒﹐然而又不屑發作﹐於是撇下抄到一半的書卷﹐直往南風樂府去了。

　　到了南風府門前﹐早有人通報進去﹐南風微笑著親自出來迎接。藥叉滿面不悅﹐草草打個招呼﹐就跟著進去了。南風回頭悄聲道﹕“鳧徯天也在裡面﹐才來不久。”

　　進了偏廳﹐果然看見帝釋坐在裡面﹐端著茶碗﹐觀賞壁上字畫﹐神色自若。南風笑著讓藥叉入座﹐也命人照樣奉茶。帝釋早看見藥叉一臉的怒氣﹐正在琢磨是為什麼﹐就聽見南風說﹕“不才最近收集到半套古樂譜﹐內中有些殘缺之處﹐我自己雖斗膽補齊﹐還望好友雅正。”

　　“哦﹐南風好友是飛凡塵首席樂師﹐你修訂過的譜子﹐無人能出其右﹐又有什麼人膽敢改動呢。”帝釋一面客套著﹐眼神卻一直盯著藥叉。

　　又是如此情形。南風的笑容中﹐冷笑的少﹐苦笑的多。帝釋與藥叉每每鬧了矛盾﹐就不約而同地跑來他家折騰他。然後扯上三五車的廢話﹐拉他這個站乾岸的旁聽。

　　藥叉喝了一會茶﹐又把南風說的樂譜拿來看了一會兒﹐就說要回去。走到回廊裡﹐帝釋跟著出來﹐有意無意地將手放在他肩膀上﹕“我跟你一起去吧。”

　　這個動作在平日裡本來沒什麼﹐可是這會兒藥叉一肚子的氣沒處去﹐又見帝釋當著南風的面如此﹐頓時翻了臉﹐哼了一聲﹐甩手走開。帝釋只站在原地﹐還是南風追上去﹐把他勸住了。

　　南風拉著他的手﹐嘆了一口氣說﹕“平時大家都羨慕修道者諸事皆空﹐無罣礙煩惱﹐誰知道也不盡然啊。”

　　藥叉低著頭沉默了很久才說﹕“證諸法菩提明心。”

　　這句話﹐帝釋也聽見了。於是他走上前來問道﹕“明心之外﹐蒼生如何﹖別說你已經萬事皆空﹐毫無罣礙了。”

　　藥叉氣得直發抖﹐“蒼生﹖在你眼裡﹐蒼生為何﹖朋友又為何﹖今日此地的南風和我﹐又為何﹖”

　　說完﹐他轉過身去﹐倔強地仰著頭。他不想﹐也不指望帝釋給他一個確實的答案。方才南風提到“罣礙煩惱”﹐他才真正傷心起來。

　　南風知其不可勸﹐正要走開﹐家僕來報﹐姨太太生產了。

　　帝釋聽見這消息﹐比南風本人還欣喜﹐催他趕快去看看。南風於是笑著告了罪﹐徑直去了。

　　藥叉慢慢走出庭院﹐一路上僕人們穿梭絡繹不絕﹐報喜的﹐傳信的﹐收拾元宵節過後東西的﹐忙忙碌碌。

　　萬千繁華之中﹐別有闌珊處。孤單的心境﹐竟然如此蕭索。

　　帝釋跟在他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緩緩地走著。他已經花費不少心力﹐才把藥叉帶來和自己同一居所﹐同進同出﹐可是依然毫無把握﹐是否能留他到永遠。

　　皇圖之路當是孤寂無情。但當他獨立於雲層之上﹑寸草不生﹑只有寒風呼嘯的芥子臺之時才發現﹐對面另外一人的存在﹐是多麼值得感慨的一件事情。高處不勝寒﹐但若有同伴﹐即使只能並肩瞬刻﹐也彌足安慰。

　　“帝釋。”藥叉走了很久﹐發現自己完全沒有目標之後﹐終於灰心地站住﹐但並未回頭。“我有事問你。”

　　和往常一樣﹐但凡二人有了爭執﹐最終總是藥叉先開口。帝釋嘴角微凝笑意﹐走上前來﹐攬住他的肩膀。“嗯。”

　　“如果你發現與你同一陣線的人﹐對你起了異心﹐你當如何處理﹖”

　　“你說呢﹖好友。”和往常一樣﹐帝釋輕鬆地將話題推了回去﹐卻在看到藥叉瞪眼之後連忙補充。“這要看情況﹑看對象吧。”

　　藥叉所指為誰呢﹖帝釋暗自盤算著。斷然不可能是他自己﹔藥叉向來很少戳他﹐就算要戳﹐也不可能在行動之前就明白告訴他。

　　會是南風麼﹖他應該沒那膽量﹐比起飛凡塵其他有勢力的府第﹐南風樂府還是借自己的靠山呢。

　　何況眼下﹐飛凡塵也沒什麼值得一爭的寶器﹐足堪顛倒三境的。鬼角倒也算是件好物﹐可惜和飛凡塵無緣﹐爭之必自招禍端﹐這也是藥叉說的。

　　又看了藥叉兩眼﹐發現他氣色漸漸平和﹐帝釋於是笑說﹕“天不早了﹐好友想去哪裡﹐在下陪你走走怎樣﹖”

　　藥叉點點頭﹐往集市一路走過去。年節過後﹐天氣回暖﹐此刻時已近午﹐大街上熙熙攘攘﹐照例熱鬧起來。藥叉只是在人群裡走著﹐偶爾看看攤子上﹐並不停步。身後注視的目光﹐他已經習慣﹐也說不上來究竟是監視還是關懷。

　　南風曾經告訴他﹐朋友知交﹐想了解他﹐就是為了關懷他﹑愛護他。聽到此﹐藥叉很感動﹐雖然以他的自傲﹐輕易不肯露出依靠他人的意願﹐但能夠有個人時刻牽掛自己﹐總是件好事。

　　呆呆地想著﹐不妨被人一把抱住腿。藥叉吃了一驚﹐但卻不掙不退﹐只低頭看去。

　　是個很小的孩子﹐衣衫殘破﹐手裡拿著一個破碗﹐口裡嚷著“好心的大爺﹐賞一個銅板吧~”

　　藥叉想起身上分文全無﹐於是回頭看著帝釋。帝釋微微笑著﹐並不答話﹐也沒有援手之意。這種乞兒﹐這條街上豈止三﹑五十﹐給了一個﹐其他的都會圍上來﹐到時候豈不難看。

　　見同行之人沒動作﹐藥叉嘆了一口氣﹐伸手從頭上拔下那支綰住髮髻的銀簪。

　　四週路人見藥叉如此手筆﹐無不注目。帝釋於是走上前去﹐笑著對藥叉說﹕“前面有當舖﹐不如拿這個去多當幾個錢﹐散給這裡的乞丐們﹐豈不是更大的功德麼﹖”

　　藥叉本想說點什麼話﹐可是還是沒有說。於是就去櫃上押了兩串錢﹐正要遞出去﹐卻又被帝釋攔住。

　　跟著他們進當舖的小乞兒不知對方是否反悔了﹐緊張地看著他們。帝釋見狀﹐和煦地彎腰對他笑道﹕“你要一個銅板﹐我賞你兩個。”

　　說罷﹐他拈了兩個錢﹐用指甲一彈﹐把那兩個銅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拋了出去。小乞兒看著這個錢﹐跑了兩步﹐然後又回頭想去追另外那個﹐倉惶之間不知所措。市集上眾人哄笑起來﹐早有大一點的乞丐把銅板揀跑了。

　　帝釋笑著返回櫃上﹐另拿錢來把簪子當場贖了回來。

　　藥叉站在門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六道無盡﹐眾生之苦。佛者慈悲﹐不該如此作為啊。

　　帝釋站在他身後﹐把簪子給他插回去﹐低聲說﹕“這就是凡人﹐貪婪而且愚蠢﹐無可救藥。”

　　“不做眼前事﹐修行又為何﹖”藥叉不想理他﹐只是慢慢在街上走著。突然覺得眼眶有點澀﹐嗓子裡好像哽了一下。

　　“眼前之事恆河沙數﹐聖者行事不拘細節﹐也非是這般作為。”帝釋拍拍他的肩膀﹐指著前面的鋪子說﹕“聽說那裡進了一批古玩﹐好友如果興趣﹐一起去賞鑒賞鑒如何﹖”

　　“只是無辜孩童﹐何必忍心捉弄﹖”藥叉甩開他的手﹐“聖者與否﹐常人如何﹐從何定論﹖殷無極做事﹐只隨良心而行﹐何況我也不想聽你那些無意義的大道理。”

　　“無辜與否﹐捉弄與否﹐你又從何定論﹖”帝釋冷笑﹐“污穢世間﹐你雙眼所見﹐安知不為其迷惑﹖人心醜惡﹐又豈是一念仁慈善良即可渡化的﹖ ”

　　“鳧徯天﹐你我皆身在塵世。”藥叉一字一字說道﹐終於忍不住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

　　* * *

　　過了幾日﹐藥叉對南風提起當日這事﹐苦笑著說﹕“我怎麼也想不通﹐他為何要這樣做。”

　　南風當時正站在院子裡﹐拿著花剪剪些花枝準備插瓶﹐於是隨口說﹕“大概是看不慣吧。”

　　“可是世間世情原本如此﹐就算看不慣﹐鳧徯天也不是漠視逃避之人啊﹗”

　　“喔﹐我方才所指﹐是他大概看不慣你的作為。”南風想也沒想就把這句話說了出來﹐結果後悔得很。

　　藥叉怔住。半晌才說﹕“我想離開了。”

　　“別著急走啊﹐今天準備了好酒﹐還有在下剛得的一卷古詩真跡﹐等會一起看看。”南風擱下花剪﹐叫人端盆來洗手﹐“我方才說錯了﹐帝釋大概只是閒著無聊﹐隨手找點消遣﹐你不用跟他生氣。”

　　藥叉搖頭。“我的意思是﹐我想……”

　　離開他﹖

　　“罷了。”南風見其躊躇神態﹐就知道他的念頭﹐“還是少惹是非吧。不過﹐既然你暫且不想回那邊﹐何妨在我這裡多住兩天﹖”

　　是朋友之間的體貼﹐但藥叉聽來﹐只有更深的驚心。曾幾何時﹐三人之間的關係地位﹐已經不在同一水平線上了。

　　“你為何處處回護他﹖”藥叉抬頭注視著他﹐“你當真認可他的作為嗎﹖或者真如他們傳言的﹐他是尊府上的靠山﹐所以你就如此唯唯諾諾﹑順水推舟﹖”

　　“什麼作為啊﹖”南風笑著把他拉進屋裡﹐“什麼靠山﹖這話也太托大了吧﹖我和他﹐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藥叉忍住仰天長嘆的衝動。這句話﹐他不止一次對自己說﹐對帝釋﹑南風也都這麼說。

　　“你是不是懼怕他﹖”藥叉睜大眼睛﹐“如果你相信我﹐我會保護你﹐還有你的家人。”

　　南風擺弄著插瓶的鮮花﹐“藥叉好友﹐凡事不可遽下定論。你向來是謹慎而有智慧的人﹐怎麼但凡遇到他的事﹐就失了理智﹖”

　　見藥叉還在皺著眉頭發獃﹐南風無奈笑道﹕“好啦﹐要不然給你抱抱我家剛得的小少爺﹖”

　　嚴肅而沉重的氣氛﹐就在南風府第之中漸漸消散了。美酒﹐知交﹐仙樂﹐令人忘記身在塵俗﹐也忘記煩惱懮慮。

　　也許真的是他太奇怪﹐把這麼小的事情看做如此嚴重。藥叉當晚躺在南風樂府的客房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床頂﹐思前想後﹐難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