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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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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當夕陽西墜的時候﹐帝釋將最後一個音符按止﹐站了起來。
“打擾南風好友甚久﹐我們該告辭了。”一面說﹐一面看著坐在對面的藥叉。
藥叉卻只是垂首坐著﹐不知是依舊陶醉在繞樑的樂音之中﹐或是沉浸在佳茗的美好芬芳里。他自己更加不清楚﹐自己是在依戀此刻的感覺﹐還是此地的人物。
帝釋收起箏﹐笑著將手按在他肩膀上。“好友﹐今夜是上元佳節﹐南風的家人們可是在慇切等著他呢。”
主座上的男子溫然一笑。“無妨﹐時間還早。不過﹐想必帝釋君首有事務要處理﹐南風自然不敢久留。”
這種對話﹐令藥叉隱約不安。於是他站起身﹐跟著帝釋離席。“感謝好友的款待﹐我們告辭了。”
但在下一刻﹐南風將他叫住。
“殷無極﹐你且留步。我有話跟你說。”
已經走到門口的帝釋腳步頓了一下﹐略微回頭﹐看了一眼南風。
“只是幾句話罷了。鳧徯天﹐你先回去吧。”藥叉推推他﹐對他不滿的眼神視而不見。
等帝釋離去﹐藥叉返回方才的座位﹐笑道﹕“有什麼事情需要瞞著他呢﹖好友。”
“你不想回去﹐何不直接對他說﹖”南風溫和一笑﹐重新替他斟酒。
藥叉端著酒﹐走到院子里﹐凝望西方天際最後一抹浮雲。遙遠的地方傳來街頭隱約的喧鬧﹐今夜是上元佳節﹐待得夜色十分﹐就要魚龍光轉﹐金車寶馬﹐香霧雲鬟﹐盡是人間繁華。
這就算是盛世了吧。可是帝釋從來不屑這些浮華塵俗。在他的眼裡﹐這些不過是庸俗凡人的玩意兒﹐不值一提。
雖然已是春風甫至之時﹐正月半夜裡的寒意依舊刺骨。微風吹過﹐掀起藥叉衣襟上的絲帶﹐飄然若仙。南風苦笑一聲﹐將他拉回屋內桌邊坐下。
“鳧徯天對你﹐可不只是‘百依百順’一個詞可以言盡的。”
“是啊﹐還應該有‘死心塌地’對否。”藥叉瞪他一眼﹐“你也學會油嘴滑舌了。”
南風沉吟片刻說﹕“也不算是油嘴滑舌﹐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對你不同。”
“大概是同修的情份。”
“對他而言﹐修行是過程﹐目的並不在此。”南風皺眉﹐“他有帝王命格﹐而且有問鼎天下的野心。而你……”
藥叉和帝釋命格相當﹐但他無慾無求。因為無慾無求﹐所以隨心所欲﹐瀟灑自在﹐也不拘束於任何人﹑事﹑物。
“哦。你是擔心有一日若我阻了他的路﹐他會殺了我。”藥叉笑了起來。“你同他的交情也不淺﹐怎麼不自己提防呢﹖”
“我又沒什麼值得他在意的。”
“難道我有麼﹖”藥叉以手支頤﹐百無聊賴地用箸敲著碟子邊。“說起來﹐你們倆還是因樂而識﹐更加是知音了。知音難尋﹐應該珍惜才是。”
品出話語之中的一絲醋味﹐南風莞薾﹐知其不可留至終夜。“夜已深了﹐在下不虛留你。來日三人再聚﹐南風當抱琴以待。”
藥叉雖然多喝了兩杯﹐但敏銳依舊。“南風﹐我和他﹐只是朋友。”
“是。只是朋友。”
遠處天空﹐幾點燦爛煙花星散凐滅。
* * *
回到帝釋的住處﹐藥叉看見他的房間燈還亮著﹐就推門進去。帝釋雖還沒睡﹐但已經脫了外面的袍子﹐只穿著中衣靠在床前看書。見藥叉進來﹐連忙起來招呼。
藥叉一把撥開他的手﹐坐在床沿上﹐垂著眼眸說﹕“你當初怎麼認識南風的﹖”
“喔﹖好友因何有此一問﹖”帝釋倒了一碗茶遞給他﹐順便幫他把外掛脫下來。
“沒什麼。”藥叉厭惡他這種態度﹐於是推開茶碗﹐站起身來。“衣服還我﹐明天見。”
帝釋把手裡的外掛遞過去﹐等藥叉抓住它的時候﹐再用力往回一拉﹐連人帶衣服全拽回自己懷裡。
“南風跟你說什麼了﹖叫你提防我﹖”
感受到他莫名其妙的怒火﹐藥叉想也沒想﹐一拳打過去﹐外掛也乾脆不要﹐甩門出去了。
次日南風居然親自上門道歉。帝釋表面很和煦﹐嘴裡說﹕“沒什麼﹐他總是這樣﹐過幾天就好了。”但他內心非常不悅﹐心說﹐我們之間的事﹐輪得到你插手嗎﹖
藥叉把自己關在書房里﹐面前是一大摞隨手抽出來的書本﹐堆滿整個書桌﹐他自己卻坐在椅背上﹐把腳踩在椅面上﹐背靠著牆。一本一本的翻看﹐好看就多看兩頁﹐不好看就隨手扔到地上去。
這些書都是帝釋的珍藏。他在飛凡塵沉潛了一千多年﹐收藏整理的東西不計其數。他雖談不上是個嗜書如命的人﹐但也絕不肯讓人家如此蹧蹋這些珍本。
那又如何。藥叉隨便翻看著一頁一頁泛黃的記載﹐竟然差點讓眼淚落下來。那些沉重不堪的歷史﹐在鳧徯天的筆下﹐無非是長河中過往的一個個小水花﹐雲淡風輕。
南風樂師是藥叉初次結交佛門修者以外的人。南風樂府﹐名門世家﹐盡顯塵世繁華﹐人間美境。藥叉彷彿掉入另一個世界﹐幾為其所迷。他羨慕南風的風雅﹑才華﹑多情﹑氣質﹐認為那才是生而為人最高的境界。
帝釋為此種看法嗤之以鼻。但他也明白﹐藥叉羨慕的不是那種生活﹐而是南風本人。那些浮華外物在南風的身上﹐勾起了藥叉的欽羨和仰慕。
藥叉還太年輕﹐於是以為自己已經經歷過人世的全部。對這種不屑的觀點﹐藥叉同樣不屑﹕“你既然已經見識過一切﹐還活著做甚﹖為什麼不去死﹖”
“活著不是為了去死。”
從某種角度而言﹐帝釋是個極端冷酷的人。正因為他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生死都看得太淡﹐所以在行事方面﹐經常做出一些令藥叉瞠目結舌的舉動。
到了後來﹐藥叉漸漸掌握住與之相處的一些門道。要和他週旋﹐非得全力以赴﹐玩命似的不可。
帝釋的組織在飛凡塵的佈局越來越大﹐觸角無處不在。藥叉明白﹐在他心目中﹐皇圖霸業永遠是第一位。
“可是你不知道﹐你在他心中有多大的份量。”有一次﹐南風悄悄對藥叉這樣說。“我敢打賭﹐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他﹐他會傾其所有力量﹐對付你。”
也許﹐南風早在他之前很久﹐就已經看清了一切。
藥叉捏著書冊﹐迷迷糊糊地想著。也許是因為自己的鍛造手藝﹐又或許因為自己掌握他的很多秘密。不然他為什麼如此在乎……想著想著﹐瞌睡就上來了。
坐姿不好的下場就是﹐在打瞌睡的時候容易摔趴。
感覺椅子歪倒之後﹐他的瞌睡立刻消失無蹤。但在他睜眼之時﹐卻看到了很尷尬的場面。
帝釋將他連椅子都抱在懷裡﹐穩住他摔倒的身體﹐而南風正站在一邊﹐微笑地注視這個景象。
藥叉整個人的重心都落在帝釋手上﹐而對方也好整以暇地等他開口。南風袖手旁觀﹐卻最早笑了出來。
“君首﹐你這些寶貝筆記﹐究竟還要不要﹖”
被扔滿地的書冊﹐慘不忍睹。藥叉手裡捏的那本﹐已經破掉了。帝釋冷笑一聲﹐把藥叉和椅子推回原地﹐順手抽走那本書。
“南風好友﹐感謝提醒。”
“不客氣。”南風笑容依舊。
* * *
當天晚上﹐藥叉準備睡覺的時候﹐帝釋拿著文房四寶等物走了進來﹐坐在喝茶的桌子旁邊﹐點燈抄那本白天被捏壞的書。
藥叉忍無可忍﹐撩起帳子﹕“我要睡覺﹐請你回自己房裡去寫﹗”
帝釋放下筆﹐慢慢轉身看著他﹐目光深邃。“藥叉好友﹐你不可忘記﹐你現在住的房間﹐也是我的。”
眨了一下眼睛﹐藥叉方才明白這句話隱藏的含義。不就是逐客令麼﹐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帝釋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嘆了一口氣﹐坐到床沿上﹐止住他下床的勢子。“你誤解我的意思了。”
藥叉推他而不動﹐隨即轉轉眼珠。“你也誤會了。我只是在想﹐你既然喜歡在這間屋子寫字﹐不如我去你的房間睡覺。”
帝釋聞言輕笑﹐推他躺下去。“我的意思是﹐你也是我的。”
藥叉臉色一沉。“我不喜歡這個玩笑。”
“抱歉﹐言過了。”帝釋神色黯然﹐似乎想到什麼似的﹐沉默下來。
藥叉靠著枕頭﹐在微弱的燈光下凝望他的側面。淡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他半個臉。藍色的眼眸深處﹐竟然似乎有一種落寞沉潛在裡面。不知是不是錯覺﹐一時間﹐藥叉心想﹐這個人﹐或許也是很寂寞的……
“夢覺青帳消﹐多思人事苦牽縈﹐此恨何時了。憐深未免心腸小。幾多煩惱﹐一生惆悵情多少。月難長圓﹐春色容易老。”
藥叉只是聽他吟詞﹐卻沒把詞句聽進多少。“又是煩惱又是恨﹐誰又大膽招惹你了﹖”
“你把辮子拆了好好睡覺吧。我這就回去了。”帝釋沒精打采地起身﹐收拾桌上的筆墨。
藥叉笑著下床﹐拉住他的胳膊。“如果是因為南風那幾句話﹐你大可不必介意—”
於是帝釋轉過頭來看著他。燭光下的容顏﹐一如既往的清冷美麗。這是旁人見不到的藥叉﹐只穿了睡袍﹐站在他身邊﹐親昵地拉著他的衣袖﹐似在挽留。
這個人﹐可以做朋友﹐知心相交﹐彼此依靠。曾經有一瞬間﹐帝釋在認真思考﹐如果只要求對方付出感情﹐是不是會得不償失。
隨即他發現自己錯得離譜。藥叉的才華和能力﹐一旦為他人所用﹐己方便頓時憑添一名強敵﹐說不定千年的事業﹐都會付諸東流。
打消了之前的荒唐想法﹐他伸出另一隻手﹐輕輕將他攬住﹐像是把握自己捨不得的物件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