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9、九。归顺

　　“西赛匪贼提出要投诚了？”夕耀冷笑一声，又问道：“赫元帅答应了？”

　　禀报的小卒点头应声道：“是。回殿下，会晤的日子也定了，就在十天后，届时请两位殿下出席。”
　　夕耀沉默着挥了挥手，小卒退了出去。

　　“父王早料到西塞族撑不过今冬。” 夕照温和的脸上带着微笑道，“和谈倒是个好办法，杀光掠尽留下黄沙干土也不过是块无用的荒漠，所以收了地，也要收这地上的人心。”

　　“哥哥，你太天真了……”，夕耀有些无奈的看着夕照，“那伙匪徒狡猾而无赖，从来不光明正大的和我们正面交战，总是在边边角角的地方捞好处，搞偷袭。他们和山贼土匪并无区别，根本不会遵守承诺。这次所谓合和谈不过是缓兵之计，俯首称臣也不过是暂时解困的办法，若是我们饶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卷土重来。”

　　夕照听完夕耀的话，默然了一会，声音飘忽的问道：“……所以，你觉得应该一网打尽么？”

　　夕耀一时说不出话来，低下头眨了眨眼，最后道：“……也不是。”

　　西赛族熬不住了，眼看着天冷了，草没了，这几年存粮也快吃完了，西赛族年轻的族长终于听采赫之彰的招降放下刀剑请求和平谈判。
　　非暴力洽谈的日子很快就到了，西塞族的族长为表诚意带了几个部下亲临尉军大营。
　　元帅的中军大账内，赫元帅赫之彰坐在正上位，左手边坐的是前锋赫之远。
　　赫元帅赫之彰和前锋赫之远以及在皇家书院读书的赫之琅是三兄弟，不过赫之彰比两个弟弟年长很多已经三十有七，在赫家是家主，在军中也是领袖。
　　接下来在座的是另两位将军，再来才是军阶不高的夕耀和夕照。

　　尉军将领的对面就座的就是西赛的来使了，最显眼的自然是西赛族族长风卷沙丘，他的名字用尉国语翻译过来就是这么个意思。
　　这位风卷沙丘连风吹沙粒的气势都没有，他特地讨好的穿着尉国衣装，衣料色泽都很朴素，只有脖子上戴着的九颗白亮兽牙，以及左手拇指和右手食指上的一对红的发黑的赤蝎玉护指，显示着他的身份。
　　他身材纤长偏瘦，清俊隽秀的面上带着愁容，若不知他身份，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悲天悯人的文弱书生，往那一坐忧心惶惶。
　　与他同来的两个属下大将倒都是黑着脸的魁梧大汉，一脸蛮气。

　　“尊贵的元帅阁下，” 风卷沙丘撇下眉略仰着头看着上座的赫之彰，语气恭敬而可怜，“西赛族是个被上天遗忘的渺小部落，我们的族人为了在这片贫瘠的荒原上生存冒犯了贵国。作为一个不合格的头领，风卷沙丘不企求您的原谅，但希望您能宽恕我的族人，给他们一条生路。”

　　西赛族与尉国周旋不是一天两天了，族人几乎都会说尉国的语言，没有驻军的时候混进边城抢骗财粮也是常事，所以语言和打劫的本事都为了生存练就出来了。
　　尉军的几位将领都露出些许鄙视的意味，而赫之彰表情平淡，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这个原本俊逸桀骜却装扮得迂弱卑微的青年族长的委曲求全。
　　夕照和夕耀都是头一次面对和谈这样的场面，都表情专注的聆听风卷沙丘的说辞。

　　风卷沙丘垂下头，微微叹了口气，低眉垂眼，声音漠落道：“这次的教训让我和我的族人深刻体会到贵国的强大以及仁慈，我清楚凭借您勇猛的数万大军想要踏平西赛并不是难事，而您却给了我们无数次悬崖勒马的宝贵的机会，我十分惭愧，应当早一日放下兵刃投靠贵国。”
　　“我和我的族人一直对贵国的安逸生活十分向往，只是族内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思想迂朽，导致族内少数人的盲从，不过如今他们也认识到这样无为的对抗对西赛族百害无利。”
　　“元帅阁下，风卷沙丘恳请您向贵国皇帝传达我族对尉国的向往和臣服，风卷沙丘身为族长理当承担所有罪责，只求我族人能有一席活命之地！” 风卷沙丘声音清润起伏极富感染力，满满的愧疚真心，他站起身拱手向赫之彰深深一揖。

　　“呵呵，难得西赛王终于愿意与我尉国交好，真是两邦人民之福。” 赫之彰脸上浮出笑意似乎很高兴，他离开座位踱至风卷沙丘跟前，抚上风卷沙丘拱起的手，道：“不知在下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邀请西赛王到边城小住，一起等待我尉王的圣旨裁断？”

　　风卷沙丘感激涕零道：“承蒙元帅不计前嫌，风卷沙丘自当欣然前往。只是……，哎……”，风卷沙丘带着泪光愁苦满面的望向赫之彰，反握住赫之彰的手，道：“我一人受到如此款待，而我的族人粮草将绝，只怕熬不了多久……”

　　“元帅！”
　　“元帅！”
　　尉军这边的几位将领急了，西赛人着实可恶，害得他们损兵折将，在这荒野蛮地挨了好几年，如今破落投降，不能杀个干净，还要粮要赏？！
　　本来赫之彰同意和谈，他们就有异议，但毕竟以和取胜所以心中也有几分赞同之处，可现在他们都一肚子火。
　　“元帅，西赛人圆滑狡诈，今日不济求全骗取元帅信任，他日必反！”
　　“元帅切不可相信贼匪之徒！”
　　“元帅，我尉国军饷怎能便宜这等蛮夷！”
　　“……”

　　夕照对风卷沙丘的衷心臣服深信不疑，并且对西赛族贫苦的生活充满同情，见几位将军愤愤进言，斥责声声，他只觉得不该为难清瘦落魄的西赛族长，忍不住小声道：“救济一些粮草也不为过，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夕照虽然末座声音也不大，但风卷沙丘听得清楚，他侧头快速朝夕照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恭敬的等候赫之彰的发话。
　　夕耀一直不言不语，沉默的注视着赫之彰和风卷沙丘，眼中流光忽隐忽现。

　　赫之彰抬起一只手向下按了按，几位尉将立刻收了声。
　　他不理会他们激进的言辞，微笑道：“西赛王心系族人，仁厚可嘉，既然西赛族人即将成为尉国子民，在下当然会保证他们的粮草和安全。”

　　那几位尉将深皱眉头，沉下脸却不再言语。
　　风卷沙丘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握着赫之彰的手几乎热泪盈眶。
　　和谈结束后，他让自己的属下和尉军处理救济粮草的事宜，自己则直接住进了尉军的大账，听从赫之彰的安排，明日便随尉军回尉境边城。
　　赫之彰扣下西赛族长风卷沙丘，下令派遣五万精兵护送粮草与风卷沙丘的属下一同前往西赛族的领地，将西赛族人完全管制起来。

　　尉国边城实际上是个不错的悠古小城。
　　天高皇帝远，这里制度松散，鱼龙混杂，集中了不少异族他乡客，历经好几百年的磨合早已势力均衡，大家求同存异，所以城内少有的安宁。
　　赫之彰的人马被边城城守十分热情的迎进城内安顿下来，元帅，两位王子和几位将领住在城守的一套别居雅宅，军士们除了侍卫随从与主子们住在一处，其余都住在附近一招百应的地方。
　　风卷沙丘也被软禁其中，他和赫之彰同住主院，进进出出的对赫之彰点头哈腰，十分乖顺，赫之彰面上含笑也不为难他。
　　风卷沙丘虽然被禁足，但只要他和赫之彰呆在一处受到的礼遇就颇为周全，衣食当然也是无忧，过得倒很逍遥。
　　夕照自然和夕耀住在一起，他一路很高兴，想着战火停息，两方和睦，他和夕耀应该很快就可以回京了，他一直没有注意夕耀眼中的阴冷。

　　一日，夕耀趁赫之彰应边城城守之邀去了城守府宅不在下榻居所，擅自潜入主院。
　　碰巧风卷沙丘就立在院中的长廊里，他正低头望着手中的物件若有所思，听见背后陌生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未束长发在身侧飞扬，夜色般黑发丝丝闪着繁星似的柔和光泽。
　　夕耀只觉眼前一亮，心下大为诧异，这个人和那日和谈时的模样差了很多，倒不是相貌，而是周身的摄人气息。
　　“雾黑云在哪里？”夕耀凝了神劈头问道，顿了顿，他盯着凤卷沙丘，冷笑道：“我不信他会乖乖待在西塞营地束手就擒。”

　　风卷沙丘眉宇轻动，双眼清朗温和起来，笑容无懈可击，像个亲和的大哥哥，语气中有丝俏皮，“王子殿下，你就是小冰渣吧。”他道。

　　夕耀在西塞大营中除了雾黑云和一个医官以外见过的就是几个兵士待者，那时自然是没有见过风卷沙丘。
　　那日夕耀昏迷后醒来已是第二天傍晚，浑身各处关节疼痛，经脉内息混乱，不禁后悔自己气急鲁莽，可抬眼一看雾黑云就坐在床前，又是一阵恼火。

　　雾黑云见少年混沌的眼神一旦清明就又要喷出火来，无奈的笑道：“小孩，我并未要把你怎样，是你自己太冲动……，唉，再说，我也尽力救了你，你也不必摆出恨我入骨的样子吧？”

　　“你！你……”，夕耀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却是说不下去，最后咬牙切齿道：“你该死！” 但苦于全身脱力不能付之行动。

　　雾黑云不知自己怎么把这小孩得罪到这个份上，想了想道：“名字不说也罢，我就叫你……，”他抬手温和的按了按夕耀的脑袋，“小冰渣，如何？”

　　“你别碰我！！”夕耀立刻瞪大眼涨红脸厉声大吼道。

　　雾黑云吓了一跳，缩回手，但也被吼开了窍，前后一想明白过来，自语道：“原来是怪我碰你……”，他忍不住觉得好笑，看着夕耀的赤脸，数落道：“小冰渣，那不是为救你给你渡气么？又不是小姑娘家要守身如玉。亲了就亲了，怎么这般小气……”

　　“闭嘴！闭嘴！……你给我闭嘴！”夕耀脸上实在挂不住终于像个孩子的样子连声嚷道。
　　夕耀恨不能将雾黑云挫骨扬灰，即使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该在意这种无关痛痒的事。
　　自幼衍生出的入血情谊容不得半点沙尘，夕耀对这种完美有着十二分的执著，却被个突然冒出的，不相干的，甚至是敌人的人打破了，夕耀就是觉得丢脸之极。
　　夕耀气血沸腾，大咳起来，雾黑云怕他伤势加重，立即点住穴道锁住他起伏不定的内气，又点了麻穴省得他乱折腾。
　　接着，雾黑云不顾夕耀冰锥似的眼神将夕耀搂在身前，深吸一口气，腾出一手按住夕耀的胸口，导入自己内力为他调理错乱的内息。
　　夕耀无力挣扎只能姿势暧昧的后背紧贴在雾黑云的前胸，那手掌伏上胸口时顿时一股浑厚暖流注入体内，沁入心扉，夕耀不自觉的将注意力转到了周身筋脉，慢慢舒展开了眉头，僵硬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雾黑云趁势悄然拂上夕耀睡穴，夕耀懵懂中脑中琢磨的是，好深厚的内力……

　　小半个时辰过去，雾黑云吐出一口气收回手，抱着怀里的少年翻了个大白眼，朝天小声抱怨道：“他先要杀我，我都不追究，他倒居然为那点小事耿耿于怀，恨我恨得要死，我还费大力救他！”
　　雾黑云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高尚，这可亏得太大了，低头看看臂弯里漂亮高贵的少年，雾黑云撇撇嘴，“和尉国王族明氏有关系又怎样！”
　　这样一想，雾黑云觉得豁然开朗，弯了眼角，恶劣的因子又冒了出来，凑近夕耀的唇上轻咬一口，轻薄完了以后很是得意，心道不让亲就偏要亲，这才是自己的作风呀。
　　得意归得意，雾黑云可不想小冰渣知道后气绝，他轻手轻脚的把夕耀安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就出了帐子，吩咐外面的守卫把人看好。

　　如是十来天，期间每过两三日雾黑云便为夕耀疗伤调息。
　　两人见面总要打闹一阵，夕耀内伤恢复很快，但好坏都不是雾黑云的对手，最后只能干瞪眼任其摆布。
　　雾黑云对夕耀越发的有耐心带着纵容，他不但治好夕耀的内伤，还不怕麻烦的将夕耀之前练功急于求成造成的零错筋脉一概纠正，只是作为回报，他每次都顺便点了夕耀的睡穴，趁机偷香，乐此不疲，几次下来几乎上了瘾，每次的睡穴也不自知的越点越重。
　　这日雾黑云亲着亲着就忘情的变成了深吻，忽然夕耀似是难耐的微微扭动起来，雾黑云一下惊醒，慌忙撑起身来，好在夕耀并未真的醒来，他刚舒了一口气，就愕然的发现自已半压在夕耀身上，眼前开启的双唇被自己吮吸得嫣红水亮，自己一手托着夕耀的后脑，一手已顺着夕耀的脖颈探入了衣襟，雾黑云瞪着眼倒抽一口气，慢慢撤下双手拍在自己脸上。
　　接下来雾黑云呆呆的理好夕耀的衣服，为夕耀掖好被子，站起来失魂落魄的走出去，望着苍茫的荒野，心里迷茫的觉得应该后悔，又想不清该从哪里后悔起，却很肯定自己犯了要命的大错，这次真的赔大了。

　　夕耀自那天起便没在西塞营地里见过雾黑云，再没两天他就被送回了尉军大营。
　　他不知道雾黑云在他睡着后的亲密小动作，但很清楚雾黑云提升了自己的内力，加之后来雾黑云对他很是依顺，虽谈不上感激，倒也不至于见了就要砍要杀了。
　　向风卷沙丘问起雾黑云，夕耀没想过原因，只觉得离开西塞营地时没见雾黑云心里气闷。

　　“殿下倒了解他，”风卷沙丘笑道，“师弟的确不在营中，你走后他便离开西塞，重归师门造诣武功去了。”

　　夕耀一愣，说起来雾黑云的武功和他的年龄十分不符，尤其是内力让夕耀颇有深不可测的感觉，“……雾黑云是你师弟？他……”夕耀忽然看着风卷沙丘笑得过于柔和，竟觉得心虚起来，暗骂自己怎么罗嗦这些，于是立刻话锋一转道：“他若真走了也罢，你们不要再耍什么奸计花招！”说完逃似的大步离开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