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8、八。王子

　　“带进来！”西塞族的将军雾黑云翘着一条腿靠在自己帐中的兽皮宽座上，吩咐人将夕耀推进来。
　　夕耀被人押进来，松了绑，雾黑云又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翻，笑着啧啧赞道：“好样貌啊好样貌。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夕耀阴沉着脸不开口。
　　雾黑云等不到回答，惋惜道：“唉，你倒是比我看上的那个还抢眼两分，就是面向太冷……，无趣，无趣，可惜又让那个可心的跑了……”
　　雾黑云絮絮叨叨，心中却算计着斤两，这个一看就知是贵族的少年能换回多少粮草呢？又想，这个少年冰雕似的，果然不如那一个和风阳光一般，若抓住的是那一个，一定有趣许多……

　　夕耀知道雾黑云还惦记着夕照，更是恨的牙痒，正巧婢女从帐外端了羊奶酒进来，经过夕耀身边，夕耀一把抓过她托盘里盛羊奶酒的银器朝雾黑云脸上砸去。
　　雾黑云挑着眉扬手接住，居然滴水未漏，雾黑云笑道：“多谢！”
　　夕耀深呼一口气压下怒火，技不如人，无话可说，气急败坏就太过愚蠢，可这个雾黑云一直笑眯眯好象在看个小丑，着实可恶！
　　若是冷遇关押，严刑拷打，夕耀还能逞回英雄，而雾黑云却和颜悦色，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对了，”雾黑云忽然站起来挠了挠头，抬眼向帐内扫视一遍，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一个木箱边，打开翻了翻扔出些杂物，最后从箱底摸出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的盒子，炫耀似的拿给夕耀看。
　　夕耀冷眼看着雾黑云，心中疑惑，不知雾黑云要搞什么花样，但还是对这个盒子有些好奇。

　　雾黑云洋洋卖弄道：“这是六年前，我第一次领兵出战的战利品，听说这还是越西国进献给你们王子的生日礼物。”
　　说着打开盒子，从里面捧出个五光十色的玻璃半球，巴掌那么大，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晃动和触碰都会让里面的颜色急速改变，即便放在桌上，也会慢慢忽明忽暗，七彩流转。
　　“就算是王子的东西也不过是我的囊中之物！怎么样？漂亮吧？”这少年不过十来岁，喜欢这样的奇妙玩意儿人之常情，雾黑云见夕耀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的宝贝，一双棕色大眼，时而深邃时而清浅。
　　他心道，这小孩聪明机敏，战场上出手狠辣，心思灵活，若不是他心有挂记，也不会这么简单落到自己手上，而且两次都是因为他而让自己跑了猎物，又暗叹这少年可谓才貌双全，不禁衷心生出几分好感。

　　“那年越西国进贡是几月途经这里？”夕耀没有理睬雾黑云，若有所思的问道。

　　“嗯？哦，……四月。怎么？”雾黑云见夕耀终于说话，他高兴起来而越发的和善。

　　四月，那么到京都就是差不多六七月，夕耀盯着眼前晶莹剔透，色彩斑斓的玩具，这应该是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夕耀知道其实每年朝内朝外都会有送给自己的小玩意儿，但母妃以玩物丧志为由一律连他看一眼都不准。
　　托这蛮匪的福，如今倒让他见到一个，若是六年前他能把玩在手……，夕耀自嘲的弯了下嘴角，他只知道现在他对这样单纯漂亮的物件本身完全提不起兴趣。
　　这一番思想活动之后，夕耀倒是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激愤，面无表情的道：“土匪，你抓我来就为了让我鉴赏你的赃物？”

　　“这可是货真价实的贡品。小孩，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把它送给你。”雾黑云呵呵笑道。

　　夕耀冷笑道：“我是死士，没有姓名！”说罢，突然从袖中抖出一把不达两寸的小刀抬手便向雾黑云颈上抹去。
　　这小刀本是夕耀脖子上的挂件饰物，虽然锋利却太过短小，只有攻击暴露在外的身体要害才有杀伤力。

　　雾黑云早知道这少年是头狼，近身时就心有戒备，倒也没料到他身上还有武器，急忙侧头一闪，避过了颈部动脉要害却还是让那小刀在颈上掠了一道口子。
　　夕耀眼光一暗，知道自己错过机会再想伤雾黑云已是不可能，但立刻横下心，如此已无退路，于是回手又是一刀直逼雾黑云面门。
　　受了伤见了血，雾黑云也恼了，猫腰让过第二刀，顺势一拳打向夕耀小腹，夕耀转身躲过，雾黑云脚下一撤地上的鹿皮毯子，在地毯上动作的夕耀立刻足下失了平衡，踉跄一步，雾黑云一个跟步打掉夕耀手中小刀，接着瞬时掐住夕耀的喉咙，将夕耀摁在地毯上。
　　雾黑云一时气恼手上便使了狠劲，回神时地毯上的少年面色青紫已没了动静，雾黑云惊得心中一跳，立刻松了手去探夕耀的鼻息，却是没了呼吸。
　　雾黑云又急又悔，赶紧侧耳伏在夕耀胸口，心跳还有，来不及多想，雾黑云托起夕耀后脑，捏开夕耀下颚，俯身对上夕耀的嘴对嘴的度进一口气，反复几次，夕耀口鼻间终于有了气息流畅进出，人也悠悠转醒。

　　夕耀恢复意识就发现自己躺在雾黑云怀里，更让他能气破肺的是雾黑云竟然扳着他的头在吻他，夕耀立刻涨红了脸一边挣脱雾黑云的禁锢一边挥掌甩过去。
　　雾黑云感到夕耀口鼻中有了温热气息，刚放下心来，不想一个巴掌就拍中自己胸口，好在夕耀刚恢复手上无力，不然这么被硬生生拍中一定内伤。
　　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但刚把人救回来，自然不会再犯同样错误，雾黑云一把按住挣开滚向一边的夕耀，用全力点住他的穴道，这样没有两个时辰穴道不会自动解开。
　　再看着地上气红了眼的少年，雾黑云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小孩真是折腾人，转念一想又笑了，意犹未尽似的摩挲着自己嘴唇。
　　夕耀简直羞愤得要疯了，瞪着雾黑云的大眼中赤红一片，浑身肌肉绷紧强行运功企图冲破穴道，但雾黑云这次点穴下足了功夫，不能动弹的夕耀的嘴角慢慢溢出血来。

　　“该死！”雾黑云见夕耀情形不对，马上为他解了穴，“真不省心！”

　　夕耀一跃而起，却即刻喷出一大口血来，身子又瘫软下来，脸色惨白，额上冷汗不止。
　　这明显是受了不轻的内伤，雾黑云头疼不已，这少年死不得，他也不想他死，而伤成这样也是极麻烦，他只能先抚上夕耀的麻穴和昏睡穴。
　　夕耀新增内伤又吐了血，神志本就略有涣散，很快便晕厥过去。
　　雾黑云抱起夕耀丢在榻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来人，去请医官！”雾黑云唤道。
　　他坐在榻边看着夕耀青白的脸庞，觉得这少年恐怕真的不是什么贵族，贵族的孩子养尊处优，哪有如此拼死拼活的？
　　雾黑云觉得自己温言和语，一直没有要伤这少年的意思，这少年又何必这般抵触？报上他的名号也好让雾黑云清楚自己手中有多少筹码，以便向尉军讨个好价，一手交人一手交粮不是很好么。
　　无奈的想了一会儿，雾黑云瞥见地上那把沾了自己血的小刀，这才感到侧颈上有些刺痛，抬手抹了一把，一寸长的刀痕不太深，血也凝固不再流，这让雾黑云倒有点小愧疚。
　　他拾起小刀来一看，这刀小归小可青刃幽寒，他又抬眼望了望榻上的少年，还真是刀如其人。
　　再细看整把小刀，做工十分精细，小巧的玄铁刀柄上镶嵌宝石良玉，绝对价值不菲，刀刃末端刻有一个小小的“明”字。
　　“明……”，雾黑云默念道，这时医官到了，雾黑云吩咐医官照顾榻上的少年，又令侍卫严加守备看管，自己则攥着小刀出了大帐。

　　此刻尉军大营中，睨崭已脱离危险，因为失血过多而虚弱的躺在帐中，但还一心担忧着夕照，直到夕照从赫之彰那里回来，神色镇定没有刚回营时的冲动，他才合上眼定下心休息。
　　夜过三更，夕照实在累得散了架，回到帐内倒头瘫在床上，可躺了没多久便翻来覆去再睡不安稳，干脆一骨碌坐起身，望着黑洞洞的帐顶抱着被子发呆。
　　他想去救夕耀，但是，且不说赫元帅不准他出营，即便他出了营也不知道四塞人藏身何处。

　　两日后赫之彰收到西塞使者送来的雾黑云标明为友好和谈的信件，信中夹着一把刻有“明”字的精致小刀，信上洋洋洒洒写满了西塞族对尉国王朝的崇敬，直到信的末尾处显出真意，说是尉国贵宾现居西塞帐营，西塞族上下蓬荜生辉，但外疆小族唯恐怠慢贵客，雾黑云恳请赫元帅赐些粮草让贵客食宿安好，宾至如归，再来便是狮子大开口。

　　这个雾黑云从不撕破脸皮，也从不正大光明，赫之彰早知会如此。
　　他皱起眉，西塞族可能还不确定在他们掠走的是尉朝的二王子，但也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明”太明显是国姓不说，二王子明夕耀生性高傲，皇家气质俨然，一见便知不凡，不然也不会捞在雾黑云手上。
　　赫之彰倒不大担心夕耀的安危，一来雾黑云理应不会伤害高价值的人质；二来西塞族并不爱好杀戮，只是为了生存四处骗抢粮财罢了；第三虽然他们不肯定夕耀的身份，也一定推测到这孩子八成和尉国王族攀亲带故，西塞族再放肆也不敢和尉国皇帝结下血仇。
　　赫之彰想，本来拖一拖也是可以的，反正西塞人也不敢动二王子，但拖不能解决问题，不怕来自西塞族持以人质的要挟，倒是自己这边的压力却不能小视。
　　他思量不久便轻叹一口气，再看看信上索要粮草数目，脸上竟然浮上个一闪而过的柔和笑容。

　　几日后，赫之彰命人唤来西塞使者，两位使者谦谦有礼，没有一点蛮夷之气，行了礼后就低头垂袖立在赫之彰面前。
　　赫之彰看了他俩一眼道：“两位使者，回去给你们西塞王带个话，此次送回人质，若要过冬活命的粮草即可商量，不过，要请他亲临。”赫之彰又沉吟了一会儿，便摇摇手让他们出帐了。
　　两位使者到了帐外便有人带他们出营，并给了他们满满一马车粮草，这比信上的数目少了不知多少，但他们二话不说架着马车便离开了。

　　夕照知道西塞使者前来，便又去见赫之彰，而赫之彰依然是那句话：二王子一定会平安归来。
　　无计可施，夕照整日微蹙眉头坐立不安，心中焦虑万分。

　　如此半月后，夕耀独自一人回到尉军大营。
　　夕照听守门兵士转来消息，跳起来奔至军寨大门，夕耀正从马上跃下，看上去的确毫发未伤，只是面色阴冷的厉害。
　　这几日的忧心终于到了头，夕照没有在意夕耀的神情，只想着夕耀好好的站在面前最重要，他欢喜的扑上去抱住夕耀，“夕耀！”又赶紧拉住夕耀的手腕，探了脉象，果然安然无恙。
　　夕耀一见夕照冲上来便神色缓和了□□，他回抱住夕照的肩膀，在夕照耳边低柔道：“哥哥，我没事。”

　　“二殿下，元帅请您去中帐！”迎候的兵士道。

　　“知道了。”夕耀应道，又侧头对夕照轻声道：“哥哥，我先去见元帅。”
　　夕照微笑着点点头，放开手。

　　夕耀掀开中军大账的帐帘，赫之彰坐在桌案后，夕耀走进去低头施礼，颇为恭敬道：“元帅，夕耀此次莽撞让元帅费心了。”

　　赫之彰对这个年轻坚韧的王子这一年多在兵营的表现还是较为欣赏的，他点点头，道：“二殿下安全回来就好。”接而又问道：“殿下如何回来的？”

　　夕耀道：“西塞人用黑布蒙了我的双眼，将我送到西辽村附近便留给我一匹马离开了。”

　　“嗯，……西塞族内部情况如何？”赫之彰淡淡问道。

　　“夕耀被软禁，未有机会查看。”夕耀低头答道，袖中的拳头紧攥。

　　赫之彰没有再问什么，只伸出一只手展开，掌心是夕耀贴身镶着宝石的小刀，温和道：“殿下好好休息去吧。”
　　夕耀面无表情的拿回小刀，道了谢退出大帐。

　　夕照和夕耀同住一帐，夕耀回到帐中时，夕照趴在桌边已经睡熟了。
　　夕照呼吸悠缓绵长，唇鼻微微翕动，整个帐中气氛安详宁和，夕耀眼中一片温柔，卸下冰冷的面具，委屈和乏力便迅速膨胀起来。
　　他轻轻将夕照抱起放在榻上，自己坐在一边凝望着夕照温润的脸庞，就这样似乎便得到了完美的安慰，夕耀默唤道：“哥哥，这世上只有你待我真心。”
　　他俯下身小心在夕照脸上亲了亲，突然他猛的抬起头紧蹙双眉，眼中冰火交加，强压下怒气，又快速附下头，这一次他吻在夕照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