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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哀讯 ...

  •   送来圣旨的是在尉朝四年一届的全国会试“学尊国考”中夺得头名的大才子,他已被明霄骋赐予万宗院书砌之职,专门编注史历。
      所谓精史精世,再一两年便可行走宗殿升至参修,殿议国事,之后便看能耐青云直上或平庸扁跌。
      不过这位大才子不在京城或奋发或享受,却自高奋勇前来支援西塞的建设,洋洋洒洒一万字的请愿奏折上写满了对西塞的向往以及对与西塞人民共建美好家园的蓝图和决心。
      十八岁的旗蜃慢腾腾的从马车上挪下来,揉了揉腰,伸伸胳膊腿脚,又扯了扯身上绛红色的官服,抬着眼皮观望四周,这里就是沙土堆西塞啊。
      现在他已是尉国驻西塞的御卿,离京自荐西塞一事遭到家里一至反对,但旗蜃从小就爱搞怪,谁也没辙,这次自然又如他所愿。

      圣旨上对于西塞族的发落相当宽容,这当中免不了赫之彰的袒护,风卷沙丘承诺每年进贡上等战马,以及旗蜃呈上的 “和平共荣,展望未来” 华丽计划书种种原因。
      西塞毕竟太贫瘠,明霄骋对这片戈壁沙滩没有多大兴趣,只要西塞族不惹事生非,明霄骋当然愿意担下宽厚仁爱的圣名。
      对于西塞族长,明霄骋在圣旨上似是十分器重的夸赞一番,并封以侯爵请他进京常住定居,并可从尉朝重臣的未嫁女儿中选妻,被选中的女子便封为郡主嫁与他。
      西塞的族长被西塞族人尊为神选,认为是神明挑中的王者,族长的产生是由族人选出未成年的孩子去西面的雪山群至少自立生活五年,五年后从雪山带着雪莲花种回来的年青人便继位族长。
      因为考验严苛,很多适龄孩子不参加,很多半途而废,很多葬身雪山,极少有完成使命归来的,所以西塞族的困苦除了环境使然,也因为常年缺少生活和精神上的领袖,但他们却依然一直沿袭此塞选方法。
      明霄骋对此十分了解,西塞人心目中的偶像自然还是不妄动的好,但是这样的人物放在边境即使现在降服以后还是要闹的,不如将他困在京城给些财物闲职,而他的族人也给些好处,再派个御史管着,可以说是两头制约,省掉不少麻烦。
      至于赫之彰以及手下将领兵士自然赏的赏封的封,并且明霄骋撤回西塞一半的驻军,赫之彰和几名在西塞多年的将军得以回京,两位王子当然也是奉旨回京。

      旗蜃平淡的宣读完圣旨,暗暗打量西塞族的族长风卷沙丘,只见他恭敬默然,低着头微缩着肩膀,不见丝毫气场骨气,旗蜃眨眨眼,心中可惜这妙人就要上京了,不能和自己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胡闹。
      再抬着眼睑扫视跟前行大礼接旨的几人,眼光移到夕照身上,又瞥了眼夕耀,旗蜃朗声道:“硕辕王子殿下,圣上还有口谕给殿下。”

      众人知趣回避,夕照微笑着来到旗蜃跟前,问道:“蜃哥哥,父王有什么吩咐么?”

      面前依旧还是那个温润和善的孩子,旗蜃心中叹息,轻声答道:“皇后娘娘病危,盼您速归。”

      “……什么?”夕照呆了呆瞳孔一缩,盯着旗蜃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挖出什么。

      旗蜃知他听得清楚,点了点头,道:“我出京前,娘娘已卧床不起多日……”

      夕照执拗的凝视旗蜃好一阵,终于垂下头,再开口声音已不再清朗而带着嗡嗡的鼻音,“蜃哥哥,母后,她不会,不会……”
      从京城到西塞近两个月的行程,两月前母后便已病重,自己死赶活赶到京城也是一个半月多后的事了,那时候,母后恐怕……,夕照一阵哀痛自心底涌上,母后身体一直病弱,没想到偏偏在自己离京时恶化至此。
      夕照抬起头,眼中焦虑而悲伤,“蜃哥哥,多谢你带口信来,我即日便起程。”边说边疾步奔向自己的房院。

      “夕照,你……要小心。” 旗蜃在后紧跟一步道,但夕照此刻根本无心其他,匆匆离去。

      旗蜃不再多言,转身走出城守的府邸。
      在城内小转片刻,这里异族混杂,民风趣味,旗蜃很是满意,再仰头望天,塞外的天空晴朗万里。
      五年,旗蜃对自己道,五年后再考虑回京的事。

      一个半月后,夕照站在母后的寝宫霞襄宫前,眼前阳光下一片刺眼素白,晃得夕照几乎睁不开眼,脑袋晕乎沉重嗡嗡作响。
      不分昼夜的长途跋涉,加上深痛的悲哀,让回到京城的夕照大病不起。
      皇后一月前就去世了,宫中宫人妃嫔均要戴孝三月悼念,夕照却既看不得冰凉的稿白也看不得富贵鲜丽,让人将自己的寝宫里所有的布缎纱绸统统换成青灰色。
      大殿里一下显得暗淡灰朴,萧条晦涩,配合着夕照大病中的寡言沉默,少有波动的情绪。

      夕耀与夕照是同时回的京城,只是他无暇周顾夕照,他的母妃陌琦瑶二话不问便将他关了禁闭,半月后,才将他唤到她的寝宫霞绛宫正宫训话。
      陌琦瑶挺拔飒爽,身着锦衣长裙但利落清爽毫不拖沓,姣好妍丽的面容因表情严肃睿锐而无半点娇媚之态。
      夕耀对陌琦瑶从幼时的怕到现在的敬畏,他了解母亲是个极特别的女人,她自小跟着祖父在沙场上长大,做事理性而刚硬,是个非常合格的军人甚至将才,内心没有儿女情怀,教儿子比训练士兵还要严苛。若儿子不济丢了荣耀,生生被她打死都有可能。
      “注意自己的立场,不要让本宫在你的愚仁上浪费心思。”陌琦瑶神情威冷眼了一眼恭敬立在跟前的儿子,话语中带着命令口吻道。
      “皇家没有亲情,更没有兄弟,这个本宫早教过你。从今日起好好看清政况!” 陌琦瑶皱了皱眉头道。

      “儿臣只是一时心急想及早立功,也好早一日在朝堂上得以权信。” 夕耀沉着的解释道。
      他被关的半月对外面的事并非全然不知,朝堂上父王很快就要立太子了,而母妃为何生气禁他,他也将头绪理了个清楚。
      自小陌琦瑶就不喜欢夕耀和夕照走得太近,每次私下的时间里他去找夕照总是避过陌琦瑶的耳目,并且准备好借口以免被发现。

      其实好在陌琦瑶对于各种人间温情极淡薄而不解情为何物,夕耀又未曾违逆她的命令,因而以前知道夕耀和夕照在一起倒也没有当作什么大事,不过认为是小孩子间作伴玩闹罢了。
      不过现在夕耀已十四岁,生在帝王家,生为皇子,生为她陌琦瑶的儿子,就是生为新一代的帝王。

      果然,陌琦瑶听后神情似乎微缓,不再言此事,她慢慢道:“皇上自然是要立硕辕为储的……”
      “加上皇后刚甍,皇上此刻正惦念,他嫡长子的身份又有足够份量,恐怕圣旨早已拟好。不过,硕辕娇生惯养,不务正业,根本不是帝王之材,目前又未有忠心党羽,要扳倒他倒也不难。”
      “夕耀,” 陌琦瑶声音下沉,忽然严厉起来,“你不要辜负我陌氏一族的苦心,更不能让自己的身份蒙耻,成王败寇,明白么!”

      夕耀觉得胸口压重喉中窒堵,半晌发不出声来,只能赶紧重重的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所住的偏宫,夕耀心中烦乱不安只想见见哥哥亲和温润的样子,却又不敢此时去探望夕照。
      强压下郁躁,夕耀沉淀心情,开始理智的思考接下来的事,但实际上现在很多事且不说夕耀太年轻还顾及不周,即便是他有想法也轮不到他作主。
      偌大的皇城权字盖天,目前他能做的就是积虑等待权倾天下的那一天。

      直到午夜,夕耀实在难以成眠,打定了主意翻身而起,穿了一套深色的轻便袍子,悄悄溜出了霞绛宫。
      从小轻车熟路,一路避过巡逻的侍卫,无声无息的潜入霞襄宫。
      布满白绸的霞襄宫,白天白晃晃凄然然的,到了晚上就白幽幽 阴森森的,夕耀打了个冷战,直奔夕照的东殿。
      东殿门口恭敬的候着四个人,夕耀小心凑近一看,愣了愣,那是伺候明霄骋的宫人。
      夕耀眨眨眼退后离开正门,围着东殿转了小半圈摸到他熟悉的大窗下,慢慢推开一条缝,转着眼珠朝里望了望,接着将窗开大,轻手轻脚翻进室内。

      微暗的殿内,从里间寝室散出融融灯光,柔和带着桔色的温暖,夕照半躺半卧的靠在床头,明霄骋坐在床沿上轻揉着夕照微卷的浅色头发,声音温和,“……‘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照儿,你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现在体虚再多休息几日就好了。”

      “孩儿不孝,母后病重期间不再跟前伺候,就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现在又让父王替孩儿操心。”夕照语中带着自责和哀伤。

      明霄骋手上稍稍用力捏了捏夕照的下巴,深沉道:“生老病死,天然循环。照儿,你切记不可太过介怀,以后……”言罢眼中闪过一丝心痛,见夕照脸色苍白终没有再说下去。
      抚摸着夕照的脸蛋,明霄骋缓下表情柔和道:“把病快些养好,让父王和你天上的母后安心,嗯?”

      夕耀闭气躲在巨大的岩松盆景后,目不转睛的盯着距他几丈远的哥哥和父亲,说不清心里的感觉。
      他早知道父王偏心哥哥,整个皇宫都知道大王子夕照是最受宠的王子,可夕耀现在才看清父王是真的这般疼爱哥哥,与那种赐金加爵,平衡势力的恩宠天壤之别。
      明霄骋平时冷漠威严的眼里现在透出的温柔,在夕耀眼里好似阳光照在冰上的反光,亮而凉,刺得他眼中酸涩,冻得他全身发抖。
      夕耀闭了闭眼,轻吸一口气,不再看明霄骋,将视线全部集中在夕照身上,而夕照正仰着头望着明霄骋,微微皱着眉头,嘴角却挂着浅浅的笑,有点撒娇的样子。

      “孩儿知道了。”夕照抬起些精神无力的扬着嘴角答道,白皙的小手尽力握着明霄骋的温厚的大手。

      明霄骋伏下身捧起夕照的脑袋在他额上吻了吻,和蔼的笑着,“乖,这就不会再做噩梦了,好好睡吧。”
      明霄骋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见夕照合上眼舒展了眉头,才为他放下床帐,走出内殿,经过岩松盆景时稍稍顿了顿。

      夕耀等明霄骋离开东殿,才走到夕照的床前,慢慢掀开床幔,轻唤了几声哥哥,便哽住了。
      躺在青灰色丝绸被中的夕照,脸色近乎透明,没有血色只有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不久前雪白粉嫩的小脸脱了层皮似的就像脆薄的窗户纸。

      夕照睡得很浅,隔了一会儿就张开眼应道:“……夕耀?”

      “嗯,哥哥,这几日我没法来看你,你好些了么?”夕耀抽抽鼻子凑上去小声问道。

      夕照弯着眼角微笑,“小病,已经好了。”
      说着撑着身子坐起来,问道:“这几天你又被罚了?我看看。”他伸手拉住夕耀,“打哪里了?还疼么?”

      看着夕照一如既往的微笑挂在消瘦憔悴的脸上,夕耀鼻子发酸,“我没有挨打,不过闭门思过几天。哥哥,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就要好了。”夕照挪挪身子抿出个小酒窝,几撮卷曲的发梢胡乱的翘在头上显得调皮可爱,“是我太小心眼,没有看上母后最后一面,就只顾自己伤心,结果居然就倒下了,唉,母后要是知道了一定要生气了。”

      夕耀不知该怎样安慰,只能干巴巴道:“……皇后娘娘的事,你别太难过了。”

      夕照点点头,“我没事了,我不会再让你和父王担心。”
      忽然话题一转,夕照笑问:“……夕耀,你这么晚来又是偷溜出来的吧?”

      “我睡不着……”,夕耀摸摸青灰色的被子嘟囔道。

      “就知道,上来吧。”夕照大度的拉开被子。

      只有和夕照在一起时才一直像个孩子,夕耀笑逐颜开,轻声欢呼一声,立刻脱了外袍钻进被窝。
      小时候总是夕照搂着他睡,现在他已和夕照一样高,长得比夕照还健壮些,可习惯使然,夕照将夕耀拥入怀里,突然笑出声,“夕耀,你个头太大我要抱不过来了。”

      “我不管。”贴着夕照,夕耀搂住夕照的腰,“哥哥,你瘦了很多,一定要多补补。”

      “……嗯,”夕照开始犯困了,打了个哈气,慢慢闭上了眼,轻拍夕耀的背道:“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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