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4、四。父子

　　明霄骋抬眼瞥了眼御书案前跪着的次子，淡淡道：“耀儿，你年纪尚幼，不如再等两年。”

　　“父王，孩儿最大的愿望即是能够沙场凯旋，兵甲荣耀。”
　　“而早一日历练，便能早一日将非凡的意志刻入骨肉，坚强的性情扎根心底，而经验资历更是需要时间的积累。”
　　夕耀昂起头，少年清亮的嗓音回荡，“为了早一日达成心愿，孩儿不想等！”

　　明霄骋慢慢放下手中的奏折，默然思度，十二岁出征倒也不是不可以，而且很有点当年自己出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是好事，不过这背后……，他抬起头正眼望进那双黑色的漂亮眼睛，和自己如此相像……
　　再怎样，至多也不过个机会，罢了，明霄骋收回目光，片刻之后道：“先锋赫之远身边加个副将罢。”

　　夕耀眼中闪了闪，面色不动，叩首道：“多谢父王恩准！”

　　讨伐西塞，实际上不过是对付西面高原上的一伙如匪如盗的游牧族。
　　说是居所不定的蛮夷部落倒不如说是一伙强盗，但西塞勇士在作战上与善于骑射的尉国兵将却旗鼓相当，不容小视。
　　尉国需要常年驻军西面边境确保几条通商要道的安全，但即使如此，依然防不胜防。
　　长此以往，不止钱财方面的损失，更是有损尉国的脸面，明霄骋终于怒了，增派兵马围剿西塞族，还以颜色。
　　围剿了三年，虽有成效，但因为西塞族四处流窜，所以并未完全杜绝抢劫商团的恶劣事件，于是这次明霄骋又一次加派军队。

　　离出征日子寥寥无几，夕耀回到母妃那里请辞，陌琦瑶点点头，拨了两个侍卫随他西征。
　　这两名随从，一个主要照顾他衣食，一个专门护他周全，两个都是陌家从小养大的武仆，不但忠心耿耿还是少有的高手。
　　夕耀交待他们打点行装，自己一人向夕照所居的皇后寝宫霞襄宫的东阁跑去。

　　晚春初夏，霞襄宫东东阁的园子里，片红片粉，团青团翠。
　　层层姹紫嫣红，枝繁叶茂中隐约传来呼呼风声，夕耀弯起嘴角悄悄穿过郁郁葱葱的花叶屏障。
　　在娇花亭木簇拥的一块空地上，那个阳光夺目而又温情脉脉的人正把个银枪耍得上下翻飞，银光闪闪。
　　夕耀躲在一旁望着夕照满心莫名的欢喜，忘记了自己即将征战，忘记置身何处，忘记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
　　夕照的枪舞得几乎完美无缺，但毫无戾气，种种阴狠杀招竟显得潇洒优美。
　　直到夕照停下，夕耀才梦醒似的找回神志，他眼珠一转，从旁边的树上撇下一根两尺来长的树枝，运了气，纵身跃起冲向夕照，以树枝为剑偷袭。
　　夕照听见身后动静，猛地回过头，待看清来人便笑了，丢开银枪张开双臂作了个坦白的姿势。
　　这下夕耀反而愣住了，他猜到夕照不会还击，没想到他竟连躲闪都没有，还敞开胸腹迎上来，愣神的功夫让他只来得及扔了手里的树枝，而人还是因为惯性扑了上去。
　　“啊！”两人结结实实的撞在了一起，好在夕照立刻侧步，抱着夕耀转了两圈才卸了力站住脚，总算没摔一跤。
　　夕耀一阵眩晕，什么心啊魂啊的在夕照怀里全部转飞了，一团柔柔软软的云朵棉花似的东西好像也趁机把脑袋挤空了，整个人好象个痴傻的粉红空壳儿……

　　“夕耀，夕耀！”夕照松了松手臂，却发现夕耀一动不动，便侧头唤他，因为挨的近，他的嘴唇滑过夕耀的脸颊。
　　一阵温热唤回了夕耀飘飞的意识，也点燃了野草似的几乎把夕耀烧成焦炭。
　　夕耀红着脸发现自己双臂紧紧的搂着夕照的脖子，夕照的双手则环着他的腰，两人身子贴在一起，这个样子真是……，他无声的傻笑起来。

　　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夕耀把头埋在夕照的肩头，有点结巴道： “哥哥，我，我以为你会闪开。”

　　“呵呵，我也以为你不会真的冲过来啊。”夕照笑着拍拍夕耀的后背道。

　　热乎乎的午后明艳阳光裹住两个相拥的孩子，一个笑得温柔和煦，一个笑得欢欣甜蜜，那笑容融合在锦绣花木中暗暗滋长，不知日后会长成什么模样。
　　一阵暖风拂过，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仿佛染上了幸福的情绪，及时摇曳着愈加鲜丽花瓣和叶片乐得开怀。

　　夕耀本来是要把自己即将离开皇宫远赴战场的消息告诉夕照的，但一直到他离开霞襄宫东东阁才记起这事来，不免觉得自己呆傻，可很快又释然了。
　　他们在一起最好永远不谈忧伤，不谈分离。

　　直到离临出征前三天，夕照才得知这次他的弟弟夕耀也要厮杀疆场，这是件完全出乎他意外的事情。
　　两道一向舒展微扬的眉毛第一次深深的拧在一起，夕照来不及多想马上求见了明霄骋。
　　明霄骋刚下朝回到御书殿，于是传了夕照进去，就见平时斯文稳重的爱子风风火火的奔到自己面前，紧皱眉头，急得脸红扑扑的，不知有什么事能让这个得天独厚的儿子急成这样。
　　他丢下手中的事，伸手揉了揉夕照有着细软半长头发的茸茸小脑瓜，打趣的问道：“呆宝儿，又想吃茶玉糕了？”
　　这是夕照很小的时候的事了。有一回他在明霄骋这里吃了茶玉糕，很是喜欢，之后又想吃，就一个人跑到明霄骋的寝宫来找明霄骋，结果又说不清糕点的名字，只涨红了小脸，闹了笑话。后来，明霄骋就常叫夕照呆宝儿。

　　夕照摇摇头，焦急的问道：“父王，夕，不，二王弟三日后真的要出征？”

　　明霄骋顿了顿，收回抚在夕照头顶的手，举步回到桌案边坐下，简洁应道：“是。”

　　“他才十二岁就要杀人？！”夕照瞪大眼望着明霄骋，见素来和蔼的父王无动于衷，夕照忽然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一时竟跟不上周围的转变，他撇下眉，眼光垂到地面上。

　　“出征的事早就定下来了，没什么事你下去吧。” 明霄骋看了看那颗若有所思的小脑瓜，叹了口气道。

　　“我也要去，”夕照忽然抬起头来，大声道：“我也要去！”

　　明霄骋没想到一向乖巧温润的夕照居然无理取闹，沉下声音道：“不要胡闹，下去！”

　　夕照从没挨过父王的训斥，不免怔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关心而乱，于是咬了咬嘴唇平复心中急躁。
　　撇下其他先不想，大军出征就在三日后，自己现在贸然请命实在为时已晚，而心疼弟弟这样的理由更是闻如儿戏，可战场那种血腥残酷的地方，叫他怎么忍心让比自己年幼的弟弟独自面对？
　　胸口仿佛阻着股胡窜的气流，夕照想逮住它，疏散它，却眼睁睁受着，急得心忧，急得愤然却也是气自己不明所以，无计可施。

　　明霄骋看着夕照咬着嘴唇，红着眼眶，低着头杵在那里，又叹了一口气，和声道：“下去吧。”
　　停了一会儿，又道：“不用担心耀儿。”

　　夕照心事重重的退出御书殿。
　　胡搅蛮缠不能解决问题，夕照揉开眉头快步走回霞襄宫东东阁，翻出明霄骋赐给他的护身软甲，又跑去御医院向釉太医讨了最好的金创药，止血膏什么的。
　　他一路垂头丧气，心里难过，现在自己只能做这些事。

　　送别时没有什么催人泪下的场面，夕照远远的望见马背上夕耀矮小的身影淹没在高大威武的将士当中，凛凛大军浩浩壮观，饯行仪式气势高昂，气氛戾煞雄壮。
　　夕照不自觉的紧皱着眉头，肃穆而又焦虑，直至大军渐渐西去。

　　夕耀这一走就是一年多，这一年当中夕照依旧每日读书练武，并且开始学习医法药理，另外他十分关注西边的战况，总是亲自到军机处询问。
　　近来西面传来的军情不容乐观。
　　西塞族人非常狡猾，因为是游牧部落，时常迁徙居所。他们擅长游击，每次出动都是几批小队人马配合做前阵，若遇上尉军主力便稍加打袭就跑，总是很成功的混淆视听，掩护大队人马以及营地的方位。
　　为此，尉军只能捕风捉影，却不能爽快的与敌军大战一场，战事拖得久了，粮草紧张，士兵士气也处于低潮。
　　朝堂上，有些大臣虽未明言却显然怀疑战事的胜算，但明霄骋对此并不在意。
　　西塞族虽然麻烦，但他们毕竟是靠放牧和掠夺谋生，目前不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但自己的大军也差不多将他们逼入绝境，这几年因为他们的补给无法得到保证，再加上现在天气慢慢恶劣起来，有鲜草的牧场陡然减少，他们应该今年拖不了多久便会自暴目标。
　　明霄骋不理会下面的质疑，下令支以粮草，继续围剿。

　　退了朝回到御书殿，明霄骋远远的就望见夕照侯在那里。
　　十四岁的夕照像株阳光下的小树，挺拔而纤嫩。俊雅的脸庞，明净的眼眸，温润的神情让人平静宁和，如沐春风，连铁血硬汉的明霄骋心中都一片柔软。
　　夕照立刻迎上前向明霄骋行礼问安。明霄骋摸摸夕照的头顶，微笑道：“照儿，起来吧。”

　　这段时间夕照天天为明霄骋针灸，明霄骋的一条腿因为挨过寒冻所以天气转冷便有些酸疼，并不太严重但很闹心，以前每到这个季节便让太医执针止痛。
　　自从夕照学了针灸之后，明霄骋就让夕照在自己腿上试针，可见恩宠非同一般。
　　而夕照这种温厚心细的性格很适合做这样的事，看着儿子认真小心的样子，也许只是心理作用，明霄骋甚至觉得在这不算纯熟的针下腿脚的旧疾神奇的日渐康复。
　　今日收了针，夕照没有告退只是立在一旁等候。
　　大殿内护栏里大小铜炉周身散着热气，炉顶飘出提神的熏香，室内暖洋洋的却不会让人打瞌睡。
　　卧在软塌上的明霄骋正在专心批阅奏章，一时没留意治疗已经结束了。
　　直到他眼睛看得干涩才放下手中奏本，按了按眉头，这才发现夕照还安静的站在一边。
　　“呆宝儿，傻站着做什么？有事？” 明霄骋疲劳之余见了夕照心情又好起来。

　　夕照有些迟疑的点点头，并没有马上提及正题，只是关切道：“父王，您先休息片刻吧。孩儿已让他们准备了枸杞川贝羹。”

　　明霄骋的笑容溢上眼角，他招招手温和道：“照儿，过来陪父王坐坐。”

　　夕照走过去坐在软塌旁边的矮椅上，清澈眼里无忌的款款温情，不火热不激烈，却源源不断犹如温泉，有种可以溶化冰雪的力量。
　　明霄骋转开眼低笑起来，“呆宝儿，父王该把你的眼蒙上，不然父王这皇帝做不成，要变成个彻头彻尾的软心慈父了。”
　　他略起身，忽略夕照不解的表情，亲和的拍拍夕照的肩，微笑道：“说吧，什么事，又在担心耀儿？”

　　夕照低下头点了点，闷闷道：“嗯，听说战况不好。”

　　明霄骋笑着轻轻摇摇头，捏捏夕照的脸蛋责备道：“瞎操心。今早父王已经拨了补给粮草给西塞前线，战局不久就会扭转，你就等着耀儿凯旋而归吧。”

　　夕照对明霄骋无比信赖，马上就抬起头高兴道：“太好了！”
　　接而又道：“父王，运送粮草的人选定了么？孩儿愿担此任，亦想助二王弟一臂之力！”

　　这已经是夕照第几次请命了？明霄骋沉默了一会，摩挲着夕照的脸颊，叹了口气道：“带上近身御武侍……”

　　一个下午夕照都在御书殿陪着明霄骋批阅奏折，时而聊上几句。
　　夕照很是雀跃，不仅是明霄骋准了他的请求，也因为可以和明霄骋多些共处的时间。明霄骋虽然很疼爱他，可毕竟少有空闲和儿子攀谈。
　　傍晚时，夕照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御书殿。
　　明霄骋望着夕照的背影，远方那个和自己极为相似的儿子一定也很喜欢他的呆宝儿吧……
　　想想竟有点点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