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30、三十。昭都

　　倪崭将谷中情况向牙子述和杨锺道明，众人得知蓼禹安然无事都放下心来。
　　镖局的众兄弟领钱得假，个个欢喜的离去。
　　牙子述和杨锺打算和倪崭入谷，但奇怪倪崭再也找不到那汪深潭，三人只得作罢在山下必经处的客栈住下。
　　虽然夕照和蓼禹一起理当无事，但一连十日下来倪崭还是越来越担心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当此时夕照和蓼禹却下山正好碰上守在山下的倪崭等三人。

　　原来是小扇的伤情后来大有起色，又与那小老头总是言语碰撞，最后被那坏脾气的小老头一气之下连带夕照一起赶出了谷。
　　小孩舫仔追上他们又塞了好几服药，见了小扇便急急道：“你别难过啊，师傅不是真心赶你走，你是师傅的侄孙，师傅其实见到你心里很高兴就是面上不好意思……”
　　小孩没说完就被突然蹦出来的小老头狠狠一顿削，之后被拎着后脖领几个翻跳没了踪影。
　　没到山下小扇便带着他的两个随从与夕照分道扬镳，他原想缠着蓼禹一道走，可蓼禹道：“答应你的已……”

　　不等蓼禹说完，小扇便气鼓鼓扭头就走，头上带面帘的大帽子不稳的晃了晃，就听见小扇高声道：“这帽子做得太粗劣，面帘一点也不严实！霍延，你去找一顶好的来！”
　　蓼禹望着小扇离开后垂下头似乎松了松肩，站在一旁的夕照则还望着小扇离去的方向有些愣神。

　　牙子述和杨锺追问小扇的身份，只是蓼禹和夕照都对此不大清楚。
　　倪崭也不再关心小扇的来头，重要的是夕照好端端的站在面前，他心情好起来决定按原计划带夕照上京游玩。

　　昭国气候温和，而京都尤其，四季皆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民众富裕又爱热闹，街头巷尾经常有大小庆典聚会。
　　倪崭不久前押镖已来过昭国京都，虽然在尉国他也久居都城但对昭都的繁华还是颇为吃惊。
　　夕照，倪崭，牙子述，杨锺和蓼禹挑了京都中心地带一家上好客栈住下。
　　牙子述拉着杨锺说是出去跑生意一连好几个白天都不见人影；蓼禹基本总是独自呆在客栈或清静处和往日一样修身练武；而倪崭带着夕照在京城各处的名胜游逛。

　　倪崭不只寻了什么门路真的让夕照见到京城里颇有名气的曲太医，那慈祥的老太医总是和蔼的笑也耐心的回答他在医术上不明白的问题，只是夕照总有些奇怪的感觉，比如老太医叫自己“明公子”，却唤倪崭“阿崭”，又比如……

　　“明公子，这是我孙女夏儿，她从小饱读医书药典，你们可以多聊聊。”曲老太医时常让自己的孙女曲吟夏出来和夕照说话。
　　漂亮的曲吟夏十分聪慧，有着过目不忘的记性，虽然才十七八岁对医药的见解倒很资深，一说起来如数家珍，夕照对她颇有好感。

　　倪崭看着夕照和夏儿在一起讨论医药十分高兴，暗赞两人气质匹配，兴趣相投。
　　他猜到老太医的心意，只怕夕照太迟钝对情爱还未开窍，于是在旁敲击：“乖弟，你觉得夏儿姑娘如何？”

　　“夏儿姑娘自然是极好，年纪比我略小，而医术可不止胜我一筹。”夕照捧着从老太医那里借来的医书，毫不犹豫的答道。
　　夕照表情单纯直坦，倪崭知道夕照不过把那个夏儿当成良师益友罢了，不禁暗叹口气，心道这孩子心性还得开导，却不料夕照接着道：“夏儿姑娘好像喜欢大哥你。”

　　这下倪崭呆愣住了，半晌才反应道：“什么？……不可能。”

　　夕照微微笑道：“夏儿姑娘举止大方得体，见到大哥却总是面露羞涩，时有慌乱。”
　　夕照见倪崭一幅不可置信的样子，又笑道：“我私下问过夏儿姑娘可是对大哥有意。夏儿姑娘虽然未答，脸却通红一片还打翻了茶杯呢。”

　　倪崭从来没想过夏儿有可能并不倾心他的宝贝夕照，所以在觉得夏儿是个配得上夕照的好姑娘之后又哪会多注意小女儿家的心思。
　　倪崭一时无语，夕照对自己的事总是十分迟钝甚至到了白目的地步，但对周围的人却体贴入微，善解人意，这次该不会被夕照说中吧？

　　“说起来，大哥，你是如何结识老太医的？” 夕照对此一直不解。

　　“这位曲太医原来并非昭国人，而是与我们一样是尉国人。”
　　倪崭想了想接着说道：“我也是机缘巧合才遇到……”
　　倪崭所说的机缘巧合其实是他背叛陌家逃出王宫后的事情，那时他不忍刺杀当时身为太子的夕照，逃出尉都后在尉国难以容身，加之身中陌家奇毒，最后几乎被陌家赶尽杀绝，好在夕耀救了他一命。
　　可是倪崭服下解药时已为时已晚，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几近功力尽毁，身体也虚弱到极致，后来随着当时战乱的流民潜逃至昭国时几乎奄奄一息。
　　倪崭怕夕照难过没有详说自己中毒这一段，只道自己被追杀直接逃亡昭国。
　　“当时真是狼狈的很，还受了点伤，正巧被出游的夏儿姑娘所救，后来得到曲老太医的诊治。”
　　“我当时受伤加之高烧以为命不久矣，稀里糊涂的便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来，好在曲老太医是尉国人又只一心救死扶伤。”
　　“说起来曲太医与你的外公年少时还是旧识，当年曲老太医在尉国也是医药世家出身，年少时还曾在太医院做过小医待。不过因为当时宫廷争斗，死了位得宠妃子，当时的皇上一怒之下将所有受牵连的宫人，侍卫，太医和医待等等杀的杀发配的发配，曲太医也被累及，最后几经辗转才来到昭国作了太医。”

　　生者虽生，何以生？由以生？
　　夕照听罢沉默良久，命运起伏周转难以预料，自己何其幸运。

　　此时正值昭国的恭节，恭节本来是对天对地对各位神明献祭献恭的日子，后来慢慢加上对父母长辈先生师傅尽孝奉礼，再来又有了夫妻朋友同辈人之间的送礼物请客，现在各地更会举办热闹的庆祝活动，比如游行和露天曲艺。
　　倪崭自然不会让夕照错过这样盛大欢欣的庆典，到时就拉着夕照出去观看游行。
　　“你们年青人一道去吧。”曲老太医和蔼的笑道，将夏儿也算在其中。

　　街上人山人海，喧闹拥挤，但人人面带笑容，身着喜庆。
　　夏儿从小在昭都长大，自然对昭都的种种以及恭节的习俗了如指掌，一路解说所见所闻，走着走着自然而然便走在了倪崭和夕照当中。
　　夕照见夏儿一边说一边时不时侧目去看倪崭的表情反应，再看倪崭心情颇好和颜悦色很有兴致的样子，夕照不禁浅浅笑开。
　　游行的队伍很长，踩高跷和民族歌舞最得民众的欢心，表演也很精彩有趣，他们三人观完这两出后，夏儿便建议去看看具地方色彩的曲艺杂耍。
　　杂艺班子们分别在街头各处表演，只要随着叫好声便能马上寻到，这些班子都是从昭国各地来的民间艺人团体，各具特色风格迥异。

　　夕照在欢天喜地的人群中随着人流悠悠漫步，东看西望满眼繁华生气，整个人慢慢融入大众的兴高采烈当中，眼里却隐隐迷上暗灰。
　　曾几何时的佳节贺庆，他也欢快的跑在人潮攒动的王都，手里牵着他最疼爱的弟弟，一枚烟花应声当空绽放，照亮一派繁荣，映红身边弟弟漂亮的脸蛋。
　　那时天下之锦，兄弟之亲，容他倾心一笑。
　　夕照目光微垂，而那时风和日丽，却怕也是唯他自以为真是阳光普照。
　　不想，不想，夕照望着万家灯火随着天色渐暗一盏一盏沿街而亮，撇开所有往事，心里依然涌起一股思念之情，对于家乡，对于夕耀。

　　“别跑，别跑啦！呼，呼……”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声打断了夕照的思绪。
　　夕照回头一看，路边一个胖子喘着粗气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伸向前招着手，“已经，呼，已经甩掉啦！”胖子终于一屁股坐在一户人家的台阶上。

　　夕照顺着他招手的方向望过去，一个清亮华丽的少年正脚步轻快优雅的走过来，笑得开心万分道：“胖胖，真有你的！”

　　“你，你跑那么快干嘛！呼，他们又不会马上追过来。”那胖子抬起头后仰着手放在身后的台阶上撑着自己的上半身。
　　夕照这才发现这敦敦的胖子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得也极富贵，粉脸肉乎乎的却不难看，一双大眼睛里琉璃闪动，竟是一幅精敏的样子。
　　“那边慢慢拜神的人那么多，呼，蔡兵头，呼，他又死板只会在外干等，没个一柱香的时间，呼，才不会发现我们早溜了。”胖子挺着肚子一脸得意道。

　　“可是霖副卫会发现啊。”那走过来的少年看看台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那胖子旁边。

　　“笨，霖副卫位居其次而且向来讨厌蔡兵头，今日蔡兵头又当正值，他巴不得蔡兵头失职呢，哪里会帮他？！”

　　“哎？你怎么知道这些？”

　　“笨，不知道才怪！”

　　“……”

　　夕照听到这两个少年的对话很是好笑，不知是哪户有钱人家的小孩偷跑出来耍闹，不过这胖少年倒确实有趣，夕照临走时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天黑了皇宫中央便会燃放烟火，只要站得足够高，城里各处都可以看到。”夏儿建议道，“我们就去四方八角阁上边饮茶边观看吧，阁中的评书说唱也是远近闻名的。”
　　夕照和倪崭自然点头称好。

　　四方八角阁果然是城中视野最好之处之一，早有不少人占据了高位好座，夏儿领着倪崭和夕照入内，即有热情的伙计上前招呼。
　　“哎哟，这不是曲医生么？”那伙计满面春风的将他们迎进门里，“这是带朋友来看烟火？难得难得啊！”

　　“嗯，是的，小哥，我们来得迟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座？”夏儿微笑着问道。

　　“有有有，别人没有，曲医生哪能没座儿，来来来，跟我到三楼，三楼雅座看得最清楚！”那伙计笑呵呵应道，将他们引到三楼靠窗的好座位上。

　　待那伙计下楼去沏茶，夕照向四周望了一圈，这位置确实不错，正好在这四方八角阁向外伸展的一角上，三面开阔，仰望星空，临窗面朝皇宫方向，窗外再无高耸建筑视野好极。
　　夕照笑道：“我们可是占了夏儿姑娘的光了。”
　　倪崭也温和带笑的看向夏儿，夏儿稍稍低头脸上微红。

　　四方八角阁是京城的豪华茶社之一，即便座无虚席也并不嘈杂，尤其三楼的雅座上多是些有身份的文人雅士，再不济也是附庸风雅的富家子弟。
　　中央的戏台上丝竹鸣奏，清典绕梁，夕照遥望阁下一长串的人流灯海，心中升起一股温馨淡朗。

　　“哎，哎，这两位公子，楼上已经坐满啦！”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挤一挤总有地方，”一个欢快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我们看个景儿就走。”

　　有点耳熟，夕照向楼梯口一瞥便微笑出来，甩着膀子上来的正是刚刚在街上碰见过的那胖少年，后面跟着一脸好奇的华衣少年，步伐款款。
　　阁里的伙计生怕这两个富家少年打扰雅座上的贵客们，急急跟在他们旁边小心招呼。
　　那胖少年登上楼来瞪大眼向四面张望，恰好撞上夕照含笑的眼，胖少年歪头眨了眨眼，迎着夕照眸子里透出的惊讶笑眯眯走了过来。
　　“呵呵，可以合个座儿么？”胖少年笑得有些稚气，语气亲和大方，加上胖墩墩的体态显出憨厚的样子。

　　伙计一见胖少年居然唐突的和客人开口立刻紧张的小跑到跟前，一见是曲吟夏这桌才松了口气，曲医生菩萨心肠众所周知是决不会为难人的，而曲医生的朋友也十分面善不像会生事的人。
　　果然，夕照和曲吟夏在怔愣片刻都微笑的侧身让出些位置，雅座的四角茶桌都十分宽敞，一般四人同坐各占一边十分宽敞，再加一人也不觉拥挤。
　　倪崭不动声色的将过来的两个少年打量一番，随着夕照也挪了挪身下的椅子。
　　伙计一见立刻道：“多谢曲医生，多谢公子！我这就再加两把椅子来！”

　　那胖少年坐下后立刻为自己倒了杯茶猛灌一口长舒了口气，打开了话夹，“唉呀，累死我了！”
　　“多谢啊，你们的位置算最好了。临空欲飞，远眺无阻。”
　　“不会打扰诸位太久，我们看个烟火就走。”
　　“对了，我叫陈不忆，这是我兄弟，若尔。”
　　陈不忆身边的少年呆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很乖巧的样子。

　　“曲吟夏。”夏儿笑吟吟，眼前胖胖的大男孩很有喜感。

　　“明夕照。”夕照微笑，见倪崭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又补充道：“这是我大哥，倪崭。”
　　倪崭眉头一紧，夕照总是无顾虑的报出真名，在边城小镇无所谓，可京城都府难免有些个耳通眼达的人物。

　　“呵呵，过节好！过节好！过节好！”陈不忆连连向三人嘻哈问好，不着痕迹的若有所思。
　　隔了一会儿，他猛一拍大腿，“唉呀，是曲医生？居然是这么漂亮的姐姐！”陈不忆一脸惊喜崇拜的样子，活像个拍马的跟班小弟。

　　旁边的若尔小声问：“胖胖，你认识她？”

　　“笨，名冠京城的曲老太医你不认识？！这位姐姐是曲老太医的孙女，也是老太医衣钵的继承人。”
　　接着陈不忆对若尔耳语道：“以后你生病，用药，开假医疗证明什么的就靠她啦，这个姐姐要好好巴结，听见没？”
　　夕照和曲吟夏好笑的看着这个胖少年耍宝，只有倪崭微微蹙眉，对这两个隐隐透着贵雍的大孩子心有芥蒂。

　　天黑透，抬头如墨，低头却是星海银河。
　　众人似乎都在细细品茶，享受这祥和的佳节秋晚。
　　一声炸响，蓦然抬首，光火灿烂，亮丽缤纷，映得天际姹紫嫣红。
　　眼中只剩下光与色彩，流光溢彩，夕照默默望着漫天花火，朵朵咫尺天涯。
　　瑰丽的景象勾起的是伤怀之情，堂皇的京都，他的回忆在奔跑……

　　“明公子，明公子，”夏儿忍不住伸出手在夕照眼前晃了晃才把夕照游移的思绪拉了回来，“这烟花每年一共要燃放上百枚呢，但花样就十来种，都已经看全了，我们去逛夜市吧。”

　　“我再坐会儿，你和大哥去吧。”夕照转过头来，微微笑颜温和如常。
　　倪崭当然不会放心夕照一人，刚要开口，却听夕照道：“大哥不必担心我，我就在这里坐坐，哪里也不去。”
　　他遥望当空，轻声言道：“我喜欢花火，就想坐这儿这么静静的看。”
　　“大哥和夏儿姑娘去看看夜市上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买回去给其他几位哥哥新鲜新鲜。”说罢，夕照不再回头，只是望着烟火。

　　倪崭看着夕照半晌，最后叹了口气，“乖弟……，那你坐这里不要离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说罢，倪崭蹙眉眯着眼扫过陈不忆和若尔，收到冰冷的一瞥警告，最会看人脸色的陈不忆不禁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咋呼。
　　倪崭倒不担心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会对夕照不利，只是怕他俩有身份没分寸惹事生非给夕照招来麻烦。

　　倪崭和夏儿离去之后，夕照无言的望着燃了暗暗了又再耀眼夺目的花火，白皙的面容也被映出五光十色。
　　夕照微微歪着头，目光飘远，他已离开尉国三年，身边有四个好大哥，他依然被别人照顾，保护，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是他们的乖弟弟。
　　这几年在民间，在市井之中生活自食其力，了解更多的人情世故，世界不再单一的美好，也不再单一的残忍。
　　在宫中的日子光影变幻，琉璃过眼，云烟散聚，往事涌上心头却渐渐恍惚淡远，最后只剩下个色彩浓重的霸气少年，却总是对自己示弱……
　　天空已经宁静下来恢复一片漆黑，夕照这才注意到阁内的客人只剩下三两人，原来同坐一桌的那两个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