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29、二十九。谷医（修）

　　夕照一把握住小孩的肩膀，激动的问道：“你进过山谷？真的有路可寻？”
　　他们几人在山里转了这些天几乎要绝望了，此刻都急切的盯着这救星般的小孩。

　　小孩偏着肩膀向后稍稍躲了躲身子，怯怯的摇着头道：“……我不知道。”

　　“小兄弟，我们的同伴不慎从崖上摔落，掉进深谷，求你领我们入谷。”夕照殷切道。

　　小孩愣了一下，又摇摇头，“崖那么深，跌下去一定死了。”

　　“不会！”那青衣人眉头深重，沉声道，“我家少主有风灵护佑，绝不会如此轻易就死！”

　　小孩又向后缩了缩，夕照拉住小孩的手，恳切道：“小兄弟，即便是死了我们也不能弃自家兄弟的尸首于荒野，何况并非毫无生机，他们此刻若在崖下等我们去救，我们岂可辜负？！”

　　小孩看着夕照一脸诚恳迫切，又看看他身后疲容狼狈的一青一灰，低下头纠结半晌才抬头道：“好吧，跟我来。”

　　谢过之后夕照等人略略展眉，倪崭一直未开口，只是摸了摸夕照的头顶。
　　众人随着小孩匆匆向林中走去，林中多巨石大树，小孩七拐八绕的没有一点犹豫停顿。
　　走了一段众人渐渐发觉这也许是另一条下山的路，虽然和主道不同但一直是下坡，方向与山崖的方向相反，似乎离那山谷背道而驰。
　　正要非议之时忽然听见水声，又转过几道巨石屏障，豁然开朗，对面的高崖上银川数丈直下，飞流涌跃激溅，一汪渊潭不大，水清却深不见底。

　　小孩回过头来，歪头问道：“会水么？”

　　等他们跟着小孩湿淋淋爬上岸来时都统统呆住，浑身是水却都忘了会冷。
　　别有洞天，宛若桃源。
　　清风微动，飘花四起；落英缤纷，幽香暗送；矮灌高木，青藤苔藓，碧绿如翠。
　　他们回过神来时，却不见了领路的小孩。
　　这里上空云雾蒙蒙，所以光线微暗如同阴天，喜阴的植物却因为水分充足而生长繁茂，夕照他们在谷里焦急的找寻不见半个人影就开始高声呼喊。

　　“舫仔，死小子，看你带回来的一群噪杂鬼！”
　　他们随着声音霍然回首，便见一个白须白发的矮小老头揪着不见了的小孩的耳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这小老头手足矫健，面色红润，目光炯炯，好像深山里的人参精。

　　夕照眨了眨眼才走过去施礼，彬彬开口道：“老人家，请问您见过……”

　　“哼！”小老头不等夕照说完，翻了个白眼，头一偏就扯着小孩向一边的矮林里走去。

　　夕照他们面面相觑只得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倪崭逐渐发现走过的这片花木隐隐有序应是有意培栽，很可能暗含阵势，不禁伸手将夕照紧紧拉在身侧。
　　小老头将众人领到谷地边缘一面高耸的山壁面前，那里有几个天然形成的大小不一的岩洞。
　　岩洞明显有人改造的痕迹，洞口有草编的厚实洞帘，两旁还有凿开的四扇小窗和好几眼通风气孔，洞前还有石桌石凳。
　　小老头回过头来又哼了一声，忽然身形一闪，拉着小孩一个跟头跃起跳入来时的林子里。
　　“老人家！”夕照只来得及喊一声，那一老一小便没了踪影。
　　难道……，夕照等人望着眼前的岩洞眼睛一亮心中祈祷，正要上前时便见那洞帘掀开。

　　“三哥！”夕照惊喜极了，只见蓼禹完好无损的从岩洞里走出来。

　　蓼禹朝舒了口气的倪崭和夕照点点头，“大哥，五弟。”

　　“三哥，你……”夕照仔细审视蓼禹的气色，惊讶而欣喜的问：“你没有受伤么？”

　　“我不要紧……”蓼禹眼光柔和的看了看夕照。

　　“你！”那一青一灰两人一见蓼禹马上急切上前，青衣人的声音都微颤，“我家少主在哪里？”

　　蓼禹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抬腿走到隔壁的岩洞中。
　　原来这洞内是个厨房，蓼禹将灶上煎好的药倒在一个小碗里，接着端着小碗又回到原先的岩洞。
　　那一青一灰紧紧跟着蓼禹也挑开洞帘进了岩洞，一眼便看见洞内的石床上半卧的少年。

　　“圣子！”两人惊呼。

　　洞中阴冷，少年陷在厚厚的被褥里，瞥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身拉高被子裹住头脸，从被里闷闷发出声道：“去找遮脸的帽子来！”
　　这时夕照和倪崭正迈进岩洞只看见床上一团鼓鼓的被子。

　　听见少年声音还算精神，灰衣人虽然看不到少年的脸色，心中大石也总算放下，忙欢喜的应道：“属下遵命！”便退了出去。

　　蓼禹端着药站在床边见一旁的青衣人关切注视着床上便要将手里的药递过去，不料从被里又传来闷闷的声音，“霍延，你也出去！你们都出去！”说着，却从被里伸出白嫩的小手很准确的拽住了蓼禹的衣角。

　　青衣人微微蹙了一下眉，似有敌意的看了一眼蓼禹，才道：“属下遵命！”

　　蓼禹轻叹一口气，对夕照和倪崭稍稍扬了扬手中的药碗，道：“大哥，五弟，你们先出去吧，我让这孩子把药吃了。”

　　三人出了岩洞，那个叫霍延的青衣人守在洞门前一动不动，夕照和倪崭便在洞前的石凳上坐下。
　　“真是奇迹。”夕照感慨的望着岩洞高兴道，“崖那么高，三哥好像真的没受伤呢！”
　　倪崭揉了揉夕照的头发，心中释然，不希望蓼禹出事也因为不想夕照难过。
　　夕照接着又站起身，“不过那孩子好像受伤了，我去看看他，不知伤得重不重。”
　　夕照走到岩洞前时却呆住了，蓼禹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的脖子上缠着一双雪白的手臂。

　　蓼禹的后背上驮着那少年，那少年将苍白的小脸埋在蓼禹后脖颈。
　　夕照吃惊的看着蓼禹和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少年。
　　蓼禹对所有人都很冷淡，他虽然尊重倪崭和牙子述，时常无言的照顾杨锺和自己，但事实上从来不和任何人亲近，只是淡漠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是现在……，夕照侧头好奇那少年的样子。

　　蓼禹见夕照挡在洞口傻傻的盯着自己背上的少年，便道：“五弟，小扇需要晒晒太阳。这里日照太少，只有这个时候稍微好一些。”

　　“这孩子叫小扇么？”夕照连忙让开，继而问道，“他伤得严重么？”

　　“我才不是孩子！”那少年突然扬起头不满道。
　　夕照一看，这小扇似乎恶作剧般把自己的脸用布胡乱的裹着，只有眼睛和嘴巴露出两条缝。
　　“你，”他对着夕照，“你，一个瘸子，不过大我两三岁还说我是孩子。”
　　接着又向倪崭，“你，本来很好的，不过现在几乎废了半身的武功。”
　　蓼禹微微皱了皱眉，背后的少年似乎能看到一般闭上嘴又搂住蓼禹的脖子将脸靠在他宽厚的背上。

　　蓼禹背着小扇走到石凳跟前想将他放下，可小扇却手脚并用的攀在蓼禹的背上像只生怕摔落的小猴子。
　　“石凳太冷，我不坐！”小扇很认真道。

　　蓼禹无奈道：“……那你先下来在阳光下站一会儿吧。”
　　小扇赌气似的又在蓼禹背上耗了一会儿才松开手脚在蓼禹身后站住。

　　轻弹了一下压出皱痕的衣摆，蓼禹自己在石凳上坐下，“大哥，镖队呢？”
　　倪崭刚要开口回答，就见那个叫小扇的少年毫不客气的拉着蓼禹的大手侧身一屁股坐在蓼禹的膝盖上。
　　倪崭张了张嘴有些尴尬的看了看蓼禹，蓼禹的手指被那少年握在双手里掰来掰去，而蓼禹脸上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

　　“嗯咳！”倪崭移开眼道，“七天前子述和阿锺押镖去京城了，六天后我们在山下和他们会合。”

　　小扇的手一紧，蓼禹望了眼膝上的小扇，“大哥，我可能要在这里多住几日。”
　　“我答应小扇陪他直到伤好。” 蓼禹解释道，“小扇的伤有一半是因为我。”

　　蓼禹很少说什么但说了便是说一不二，蓼禹要留下倪崭可以无异议，但是，“你知道这个小扇是什么人么？”

　　“我不是坏人。”小扇垂着眼一边把玩蓼禹的手指一边道，“我要蓼禹，还有你们押上京的镖里的一样东西。”
　　“不过等你们将镖送到目的地，那些东西就与你们无关了。”小扇接着道，“不用担心，我会在那之后动手的。”
　　倪崭猜不到小扇的身份，不过他说话直接甚至可以说十分率真，倪崭心中略安。

　　“可是那会很危险。”一旁的夕照担忧的对小扇道，“那批货是送给京城里的高官，府中守卫必定森严。”

　　不久那小老头领着那小孩再度出现，“舫仔，把今天的药丢给这些讨厌鬼！”
　　小孩将手里的药递给蓼禹，傻乎乎的对蓼禹怀里的小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小老头看了一眼小扇，“小丫头，过来！”

　　“你，老太婆！”小扇狠狠的瞪了一眼那老头，昂着头扭过脸伏在蓼禹肩上。

　　蓼禹就着小扇侧坐的姿势将他抱起走到老头面前，温和的唤道：“小扇。”
　　小扇扁了扁嘴依然面向蓼禹，一只手搂着蓼禹的脖子，另一只手伸到背后。

　　“老前辈，多谢您了。” 蓼禹恭敬道。

　　小老头哼了一声捏住小扇的手腕眯着眼自言自语道：“脉象稍稳，明日可以换一味药……，嗯。”
　　接着小老头扔开小扇的手对蓼禹道：“明日中午的药多煎半炷香的时间。”
　　蓼禹点头道谢。

　　夕照睁着亮闪闪的眼睛看着小老头，问道：“老先生，您懂医术？”

　　小老头双手叉腰，不可一世的向天哼了一声。
　　叫舫仔的小孩马上十分配合的大声诵道：“我师傅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旷古烁今，呼，的神医。”
　　小老头翻了个白眼对舫仔在中间换了口气断了句子而不满。

　　夕照高兴的笑起来，更加礼貌的开口道：“老神医……”

　　“老老老，老什么老！”小老头不耐烦的打断夕照的话，瞥了夕照他们一眼，“哼，你们都活不过我！”

　　“我师傅姓周。”舫仔在一旁道，说完露着两排小白牙看着小扇，“我也姓周。”

　　夕照一脸崇拜的样子让小老头很受用，虽然依旧是鼻孔朝天，但总算态度好了那么一点。
　　夕照虚心求教，小老头得意洋洋以小扇的内外伤为例将问诊，探脉，配药，开方的重点毫不隐瞒的授予夕照。
　　夕照受益非浅，直叹玄妙，同时知道小扇的内伤很重。

　　夕照想留下向姓周的老头求教医术药理，而蓼禹因为小扇的伤势也要留在谷中，于是倪崭独自下山与牙子述和杨锺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