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27、二十七。营生

　　昭国中部的临绯城里一家镖局在一年间慢慢名声鹊起。
　　大门正上方四个劲道的大字——道畅镖局，两扇暗红大门左右卧有两只誉为日行千里的麒麟石像，衬得门庭颇为气派。
　　门内灰瓦石墙，青石方砖，布局明快，大气而朴素。
　　正厅用来与客人接洽生意，左右分别是文房和仓库，往后面便是住院了。

　　“三弟你们回来了，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吧。”午后倪崭正要出门便见押镖归来的蓼禹和杨锺以及七八个手下。
　　“哎？这是谁家的孩子？”倪崭招呼他们一行人进门却见杨锺手里扯着个灰头土脸的小人。
　　小人的个子才到杨锺的胸口，浑身脏得厉害，就好像在泥里打过滚似的，还一边揉着眼呜呜的在哭，脸上泥灰和眼泪糊成一团。

　　“哦，大哥，这小孩就在前面街上撞上的。有几个孩子瞎胡闹把他往马路上推，被我们的车碰了。我看他伤得应该也不重，不过还是就近拉回来给五弟看看，真没什么事让他洗干净了就送他回家。”
　　杨锺低头拍拍小孩，“行啦，别哭了，难看死了。”
　　小孩很配合的哭得更凶了。
　　蓼禹看了那小孩一眼没说话只向倪崭点了个头就踏进镖局。

　　夕照看了伤，不过是手臂和小腿上有些瘀青，这伤下水不碍事，好好安慰了两句就叫人备热水，准备等小孩洗干净了再上药。
　　夕照估计这孩子也有十四五了，可小孩哭哭啼啼一直一句完好的话都没说过，让夕照柔声哄了半天。
　　热水备好夕照就把小孩领进浴室，指了指满满一浴盆清水和边上几个盛满热水的木桶温和道：“慢慢洗不着急，水不够就叫，有人会给你加。”
　　说着又让下人把干净衣服送进来，“这些衣服你洗好后先换上，你的衣服我们会给你洗干净的。”
　　小孩的肩膀还一抽一抽的，但已经没有了哭声，夕照微笑着将他轻轻推进浴室，“好了，去洗澡吧。”

　　牙子述穿着银灰色的缎子长衫从后面翩翩步出来，面上风流倜傥如同俊儒雅士，谁也看不出这人以前是敢死暗卫现在是刻薄奸商。
　　“五弟，见着阿禹和阿锺回来了？”牙子述笑问。

　　傍晚，窗外的晚霞静静的烧着，映红了半边天，屋里兄弟五个和和睦睦的坐用晚膳。
　　杨锺有滋有味的抿着米酒，滔滔不绝的讲着这次出门的见闻。
　　夕照含笑聆听，他总是对新奇事物充满好奇。
　　如果不是太危险的买卖，几位兄长便会同意夕照同去，而只要夕照出门倪崭每回都会跟着。
　　在昭国夕照可以心无顾忌的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夕照气质温雅，待人礼貌谦逊，在看重文礼的昭国很吃得开，而他偶尔不经世事的傻气也招人喜欢，所以也结识了一些兴趣相投的朋友。
　　他每到一处必去拜会当地的名医讨教学术，遇到病例还可以临床实践一番，因而医术也进步飞快。
　　夕照这一年的生活丰富多彩，从人际交流到学问见识，长进速度都非常，本来就受的王室高等教育如今又补上大众百态这一课，二十岁不到的夕照温润睿远，又因为一直被人宠护得好而依然纯净天真。

　　“对了，那个小孩送回家了吧？”杨锺突然想起带回的脏小孩。

　　夕照一愣， “啊！”的立刻站起身。

　　浴室里就像遭了洪灾似的，那几个装满水的木桶全部底朝天齐齐的磊在一起，就连那个能容下两三人的大浴盆也倒了个儿。
　　那小孩大概在只在水里浸了两下就开始胡闹了，比进来的时候没白净多少，现在正光着屁股赤着脚踩着地上没过脚面的积水玩得正欢。
　　夕照敲了门没人应就直接推门进来，入眼的便是这么个光景，夕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有点哭笑不得。

　　“真是翻了天了！”杨锺跟在后面踏进来怔愣一下便大喝一声。

　　小孩一门心思在斗水，被这么一吓脚下一滑摔坐在水里，呆了一下便“哇”的又哭开了。
　　杨锺翻了个白眼，他对小孩没辙，回头吩咐下人打扫浴室顺便把落汤鸡小孩也收拾收拾。

　　小孩被按在水了好好涮洗了一通，套了干净衣服被拉到前厅。
　　蓼禹和杨锺一路劳顿此刻都回自己屋里休息去了，厅里倪崭和牙子述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谈着生意上的事，都没多在意这个小孩。
　　夕照刚刚将治瘀伤的药酒从自己房里拿过来，见小孩被打理好了送到门口就亲和的过去牵他。
　　夕照觉得这小孩很好玩，滑稽的很，动不动就哭一脸受欺负的样儿但有了机会捣起乱来也不含糊。

　　衣服不合身拖拖拉拉的，小孩低着头专心的扯着身上的衣带把衣服更是拉得歪歪扭扭，湿答答的头发还在滴水，弄得衣襟上一大块水渍。

　　看起来十四五岁，行为却好像五六岁的孩童，夕照想了想，温言细语的问：“好孩子，你家住哪里？”

　　小孩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他这一抬头，大家都愣了，这小孩长得太好了，粉妆玉琢的，尤其水汪汪的大眼小猫似忽闪忽闪的非常可爱。

　　牙子述本来没在意这衣冠不整的小孩，只当又是夕照同情心泛滥，可眼前这眉眼不仅仅漂亮而且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这是哪来的小孩？”牙子述盯着小孩的脸问道。

　　这时管家从外面快步进来禀报道：“各位爷，城里学馆的先生拜见，说是寻他家幼弟。”

　　倪崭和牙子述对视一眼，吩咐道：“请他进来。”

　　被领进来的人脚步透着匆忙，明显是十分的着急，可一进屋子就僵住了。
　　“……太，太……”来人一眼便认出了夕照，错愕极了。

　　“太巧了！”牙子述截住那人的话，笑着一拍手站起来，“他乡遇故人啊！”
　　说着挥挥手，示意管家没什么事了让他下去。

　　“蒲大人！”夕照顿了顿也吃了一惊，面前这神态颓然却风姿卓越的人居然是原尉朝二品大员蒲阅，已逝蒲丞相的长子。

　　“糖馅哥哥！”一脸委屈的小孩登登登的扑了上去。

　　“闲闲。”蒲阅垂下眼搂住弟弟舒了口气，接着慢慢抬起眼时已稳住了情绪。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蒲阅淡淡道。
　　蒲阅的二弟和三弟都是太傅是夕照的老师，蒲家当年力捧夕照，蒲阅也没少出谋划策，但最终失败落得家破人亡，蒲阅三十岁未到已一怀怆然沧桑。

　　夕照离尉一年在异乡见到熟人心里便有丝高兴，再加上蒲家尚有人在就更让他欣慰，脸上的小酒窝深深，关切的问道：“蒲大人，过得好么？如何到了此地？”

　　蒲闲抱着蒲阅的腰将小脑袋埋在蒲阅的胸口蹭来蹭去的不安分，蒲阅无奈的按按他的后脑，“多亏渊王爷，在下和幼弟才能逃出生天……”
　　蒲阅望了眼面色红润，眼眸清澈的夕照，心叹，哪朝失势的太子得以善终？这一位却毫不落魄还似乎过得逍遥……
　　“殿下洪福齐天，上天庇佑。可我蒲氏一族……”，蒲阅想起亲人心中剧痛惨淡的低声道，“只有姐姐贵为渊王妃免受牵连。父亲和二弟以及内室妻儿，那府中上下人丁全都……，也许三弟早先下落不明倒是幸事……但愿他……还活着吧……”
　　蒲阅自知语中凄楚，沉默片刻闭了闭眼将满目悲戚掩去。

　　夕照已收起了笑脸，想起驾崩的父王和千里之外的夕耀也黯然起来。

　　“蒲大人，”倪崭看不得夕照伤怀，向蒲阅道：“身为官家荣辱起落总难免，能绝处逢生便是大幸，再者两位太傅大人应该也都各有庇护。”
　　“朝廷虽然通告满门抄斩，但直到我们离京时还在暗地里追查落网蒲氏的下落，其中排首位的便是三位大人了。”
　　“蒲大人既然可以脱险，大人的两位兄弟也必能逢凶化吉。”

　　蒲阅想到当时和两个弟弟被下了大狱，不久二弟蒲闻被狱卒押走，他知这是凶多吉少但无能为力，心想自己也是再无多日，只是看着身边什么都不懂的幼弟心中抽痛。
　　后来渊王手下留情私下放他们一条生路，蒲阅怕夜长梦多当即带着蒲闲离开京城马不停蹄的逃出尉国。
　　一路上心惊胆战，娇贵的蒲闲又大小病不断，蒲阅也向来是个大少爷根本不会照顾人，心里一直恐惧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也离他而去，好几次焦头烂额得都快要疯了。
　　他早把名利统统看开，只求和幼弟好好生活下去，如今得知自己的兄弟们极有可能都还活着，心里顿时希朗好几分。
　　“多谢这位兄台告知在下。”蒲阅真心感激倪崭的消息，拱手一拜。

　　“蒲大人言重。”倪崭也拱了拱手。

　　“不知几位如何称呼？”蒲阅一见夕照便陷入灭门的悲痛中，现在心情稍缓才发觉夕照身边几位男子都似乎认识自己，想来也许也都曾是尉国人臣，却都很面生。
　　蒲阅顿了顿又问：“殿下又是如何离开的尉都？”

　　“说来话长，蒲大人请坐。嗯……以后还是叫蒲大少爷吧。”倪崭现在俨然已是一家之长，举手一让邀蒲阅入座。

　　“哪里还是什么大人，少爷的？在下现在是夫子甫阅，不过在学堂教书谋生存罢了。”蒲阅苦笑，撩了衣摆坐下气度翩然。
　　蒲闲立刻爬上蒲阅的双膝理所当然的坐在了蒲阅的大腿上，侧身靠在蒲阅怀里一脸的安逸继续埋头扯他的衣带子。
　　蒲阅怜爱的圈住蒲闲，抬头抱歉的看了看众人，“幼弟心智不全，不懂礼仪，让大家见笑了。”

　　“糖馅哥哥，”这时，蒲闲凑到蒲阅耳边一脸认真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似的，然后他小声道，“我饿啦。”
　　在场的夕照，倪崭和牙子述听得清清楚楚，都忍不住露出笑意，倪崭唤来下人吩咐准备饭菜。

　　蒲阅在镖局一直呆到点灯的时候才拉着蒲闲离去，离去时他和夕照的心里都带了些释然和宽慰。

　　巧遇蒲阅之后的第三天镖局迎来了城中家喻户晓的两位大红人，一位是城东的“红线不断”——红娘慧兰姐，另一位是城西的“姻缘不绝”——媒婆胡婶。
　　两人都是同行中的翘楚，业界的老对头，这不巧在镖局门口碰上立刻吐沫星子横飞，尖言酸语漫天。

　　倪崭一听说红娘媒婆突然找上门来有些诧异有些头疼，但心知这些伶牙俐齿又八卦嘴碎的人是不能怠慢的，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接见。

　　“……您看看，我这里的各位姑娘都是年芳十八，品貌双全，蕙质兰心……”，厅内慧兰姐从袖中取出一柄卷轴“呼啦”一声抖开足有小半丈长，那上面一幅一幅的都是年轻女子的画像，旁边还有每个人的简介。

　　胡婶也不示弱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大册子，“哗啦啦”一翻每一页上也都有一位女孩子的画像和个人说明，“……我这里的姑娘要么大家闺秀要么小家碧玉，不仅相貌出众，而且德才兼备……”

　　夕照出门经过会客的正厅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妇人的声音，不禁吃惊的驻足侧耳，正听见倪崭说道：“两位夫人大驾光临不胜荣幸，不过不知是那阵风将二位请来的？”

　　“唉呀，您不知道么？学馆的甫先生不是您府上的朋友？唉，话说这城里样貌才学一流的谁比得上甫先生，可惜有个傻弟弟拖累，死活不肯去相亲，不然这城里的姑娘还不紧他挑……”胡婶絮絮叨叨的说起来，一脸的惋惜。

　　“可不，我这里就有好几位姑娘芳心暗许呢，”慧兰姐难得和胡婶说到一起去，“但人家甫先生为了他那个弟弟一味推辞，我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都说不动他，人家姑娘都不介意，你说说，他还犹豫什么呀？唉！”

　　倪崭转过心思问道：“是蒲，甫先生介绍你们来的？”

　　“对啊，甫先生说，道畅镖局里的几位当家才是人中龙凤而且都未婚配，那才是城里小姐千金们的最佳归宿。”慧兰姐上下打量倪崭笑道：“今日一见大当家的果然是相貌堂堂，不知刚才那几位姑娘中可有入眼的……”

　　胡婶连忙打断慧兰姐的话，说道：“听说道畅镖局成立不足一年，这几个月便在道上声誉见涨，在城里也已颇有名气，当家的真是难得的人才啊。啧啧，看看，而且是一表人材，正好和我这里登记的几位小姐门当户对……”

　　倪崭心里暗骂蒲阅居然将媒婆引到镖局来借此脱身，被这两个女人缠上今后可是不得安宁了。
　　屋外的夕照却才恍然想起几位兄长都早到了婚娶的年纪，就是他自己也已二十了，然后便鬼使神差的想到了夕耀，想到了那通暧昧的吻……

　　“五弟，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呢？不是要去买药材么？”杨锺忽然在夕照身后道，将夕照吓了一大跳。

　　夕照脸上有些泛红回了句“没什么”就逃似的出了镖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