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26、二十五。平民

　　初秋，气清天远，金叶飘飞。
　　小城肆城唯一的客栈二楼客房里有个托着腮的忧郁少年。
　　这少年衣着简洁朴素，青色的棉布结实暖和，不是什么高档料子但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乖弟，今天城中有集市，”一个三十多岁身材修长样貌端正的男子揉了揉少年微卷的浅色软发，温柔的问道，“出去逛逛？”
　　少年眼睛一亮露出清甜的笑脸。

　　夕照随着四位异姓大哥离开尉都，一路劳逸有度，如同寻常兄弟家人出行，出了京城范围后甚至显得悠哉起来，晚上住店休息，白天不急不赶的上路。
　　倪崭，牙子述，蓼禹和杨锺都是心思缜密，武艺超群，各有所长的高手，就是在大内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对于途中的琐事自然应付自如。
　　自从夕照叫了他们一声哥之后，几位便真的与这天生讨喜的落魄王子亲密起来，尤其倪崭对夕照的宠溺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整日托在掌心里一般，衣食住行上都倾注了无微不至的关怀。

　　夕照离开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身上的伤口愈合完好只是左脚虽然外伤已愈，内部筋腱的伤损却是不能复原。
　　平坦道上的普通散步不碍事，但跑跑跳跳，长途跋涉就明显力不从心，更别说使轻功了，夕照懂医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十分沮丧。
　　这时他们一行人已完全离开了尉国都郡的范围，穿过了离京城最近的一个小郡县，到了地处南面的一个大郡疃弗郡境内的小县瑚县。
　　瑚县里只有四个小村子，瑚县的县城肆城是个从南走到北只要花半个时辰的小镇子。
　　在京城里，不仅大小官员就是大多百姓都至少在隆重的太子册封大典上见过锦衣华带的夕照，加之他身上的伤势，所以之前夕照不得不一直呆在旅店客房内或是坐在车里，这几天腿脚总算利落些，又远离了京城到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倪崭他们几个才放松不少。

　　肆城的集市在城中心一条不到百米的小街上，赶集的是些做手艺活的小贩和附近村里的农民。
　　集市不算拥挤，倪崭将东张西望的夕照护在身前。

　　“小兄弟，尝个桂花米糕啊！”一位大婶热情的招呼道，面前木蒸笼里的白米糕热气腾腾。
　　夕照已经十八了，虽然个子不矮但因为长得嫩，眼里单纯，身边又有大哥罩着，所以总给人感觉才十五六的样子。
　　夕照高兴的走过去，那大婶笑眯眯的马上包了一块米糕送到夕照跟前，“来一块么？很香的。”

　　夕照伸手接过来，微微笑道：“谢谢。”

　　邻铺的小哥见了立刻挨过来扬着手里的烧饼吆喝：“哎，小兄弟，我这儿有刚出炉的脆皮烧饼！”

　　夕照又微笑着接了烧饼，礼貌道：“谢谢。”

　　这下下一家的商贩也叫起来了，“嘿，嘿，小兄弟，来来，……”
　　很快夕照怀里抱满了点心和小商品，而倪崭跟在夕照身后一一付钱。
　　夕照回过头一脸好奇的问：“大哥，你给他们什么？”

　　倪崭微愣一下就呵呵的笑起来，扬了扬下巴，“小傻瓜，你以为这是上贡么！”

　　夕照眨眨眼“啊”了一声，这才想起来还有钱这种东西，还有买卖这样的事情。

　　倪崭笑着拍拍夕照的肩，拿过杂七杂八的东西，只留了两小包点心在夕照手里。
　　“这样的平民集市在这里是春秋季一月一次，冬夏一月半一次，附近的百姓会拿自己种的粮食，做的食品和器物，售卖或者换取需要的物品……”，倪崭边走边向夕照讲述民情常识。
　　夕照听得十分认真，这个人人用劳动来谋生计的庶民世界让他觉得陌生而丰富有趣。

　　回到客栈，牙子述，蓼禹和杨锺都在一楼饭厅里喝茶。
　　“大哥，五弟，去集市了？”杨锺向倪崭和夕照招了招手，接着有些诧异的看着倪崭手里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这些是做什么的？”

　　夕照脸上有些窘迫，“四哥，那些是……”

　　“是礼物，五弟给大家买的礼物，”倪崭将东西堆在一边的饭桌上，笑道：“随便挑。”

　　在肆城休息一日后，他们换下疲马，备足了干粮，收拾行装又上路了。
　　沿途松松散散，时不时的歇一歇看看风景，五人都惬意的很，悠闲舒畅。
　　天高地远的世界新奇不断，即便是听到一首山歌，夕照也觉得十分有意思。
　　夕照渐渐恢复原来的阳光，明和的笑容常挂脸上，那丝忧郁越来越淡。

　　又行三个多月抵达茂郡，到了茂郡便是边境将至。
　　夕照穿着有些鼓揣累赘但很厚实的长棉衣坐在的马车前挨着赶车的倪崭，微微扬着嘴角望着两边的田埂人家，两条腿挂在车边随着马车的颠簸而荡荡悠悠。
　　茂郡地处尉国南端与昭国接壤，冬季虽然冷但比起尉境其他地方温和一些。
　　在京城寒冬的时候，贫民外出因为没有上成的保暖衣料能裹得像包子就很好了，而夕照这样得天独厚的宠儿，吃用都是全国最好。
　　那时的他贴身穿的是暖丝织锦，内衬驼绒毛衣，外套雪貂长袄和白裘披风，现在他知道他宫里随便一身衣物的开销就足够一寻常百姓穿一辈子的。

　　倪崭侧头看了看他的宝贝小弟，笑问：“乖弟，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

　　“好。”夕照露出小酒窝，又招呼另三位哥哥一起休息填肚子。
　　夕照将倪崭给他的干粮分给牙子述，蓼禹和杨锺后就自然的靠着倪崭的身侧坐下，一边嚼着干粮一边向倪崭询问一天见闻琐事中稀奇的地方。

　　到了边境五人停留了下来，因为倪崭的临时改道，他们没有通关文书。
　　本来擅自出境进入他国，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只要不是什么通缉要犯或者需上报的大士名人，个把小老百姓递上钱财，关卡守卫高兴时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现在昭尉战火刚熄未至一年，两方的边境哨卡都还处在紧张戒备状态，加上四处荒了家园成了流民的百姓数量过多难以应付，同时又怕其中混了奸细，总之目前边境进出查得很细很紧。
　　昭尉边境除了有哨卡长城就还有鲁芜山，这鲁芜山是座延绵数百公里的大山，山不算高耸但纵横宽远。
　　就是因为有鲁芜山这个天然三八线横在中间，虽然昭尉两国关系一直不和也还是少有干戈。
　　翻山越境毕竟太过艰难，夕照的腿脚又不便利，所以他们决定另想办法。
　　牙子述摸了摸下巴，不紧不慢道：“不必忧心，我们等等看。”

　　又过了几日，倪崭在城里游商的手里淘回件上等的火狐袍子，那商人卖得很不情愿，但今年特殊不知南面行情好坏也就出手了。
　　回到客栈，牙子述一见夕照身上的火狐袍子便笑了，“兄弟们，过不了几日我们便可入昭了。”
　　除了夕照不明所以，倪崭等人均会意开始准备行装。

　　“大哥，”夕照一边帮着倪崭将衣物干粮收拾进包裹，一边问道，“我们如何进入昭国？”

　　“不用担心，你三哥，四哥会搞定。”倪崭看了看一头雾水的夕照，笑问，“你看看你身上这件火狐袍子是哪里的特产？”

　　夕照答：“自然是尉东尉南丘山之地盛产，不算稀有斐然之物。”

　　倪崭摸摸夕照的脑袋，“是了，火狐制品是我尉国出产，在境内价值平平，可一旦出了国门便价位飙升，所以是我国大量出口之物，比如在昭北便是高价货。”
　　“火狐秋后的皮毛最防寒保暖为上品，所以这批商人便是想赶在入冬时进入昭国兜售今年的秋狐图个好价钱。”
　　“你三哥，四哥便是找这些商人商量带我们入境的事宜去了。”

　　夕照点点头，“大哥，我懂了。”
　　可转念又一想，“为何大哥和二哥不去？三哥不爱言辞，四哥不擅圆和，若谈不妥怎么办？”

　　“你倒了解。”倪崭笑起来。
　　“在尉我们还不便与人交道，此事不能明请，自能暗行。”

　　夕照眨眨眼，小声嘟囔道：“暗行？……两位哥哥不会是去偷文书了吧？”

　　蓼禹和杨锺办事比夕照想的还要损，他们不但拿了那些商人的文书还将他们出口的货物连同马匹一并拉了回来，而那几位商人则是被迷倒在客栈中，没有三四个时辰是爬不起来了。

　　“五弟不必为他们担忧，我们已将本金留下。换作我们为他们奔走幺卖，他们放了假又没亏本还应感谢我们呢。”杨锺赶着一车尉国畅销货得意道。
　　此时他们已平安离开尉境进入了昭国的领地。

　　昭国与尉国是个完全不同的国家，国主的治国理念以及民众的思想都与尉国大相径庭。
　　昭国推崇文，农和商，所以国富多粮，达官贵人们风雅奢侈；国家的武力及兵工产业远不及尉，一旦有战事便从其它国家雇兵购器，有钱能使鬼推磨，周边国家平时便从富有的昭国得到不少好处，利益切切相关因而有求必应。

　　在异乡夕照和四位兄长的日子过得也算称心。
　　初到时他们索性扮作尉商将那一车货贩卖出去，昭国的经济因为战争也处于萧条期，不过仗着牙子述精明的脑子还是讨回了本金外加小赚了一笔。
　　“呵呵，入乡随俗，以后我便弃武从商吧。”牙子述摸摸鼓鼓的钱袋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