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22、二十二。刑场

　　废太子明夕照大乱息宫，帝丧谋反，不忠不孝，被刑部判以死罪。
　　三月后，明夕耀登基为帝入住御銮殿，随后大赦天下，夕照亦被从轻发落，死罪特免。
　　不死，废了，便是宽刑。

　　夕照这三个月安静得出奇，当知道自己将被废武的时候，也只是一言不发的摸着手里的银枪，眼光缥缈。
　　看着夕照没有血色的脸，夕耀慢慢低下头攥着拳，胸口难受得要爆发却像戳破了的皮球。

　　为了威慑众臣，行刑地点定在朝臣大殿外的广场，所有官员列位观刑。
　　废武分两个步骤，一是伤内，二是损外，过程就是灌下散功药酒再被捆在架上挑断手筋脚筋。
　　夕照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下被带到广场中央。
　　大小官员们内心唏嘘不已，都见过锦衣华服，微笑常在的亲和前太子，不想这么一两年功夫便让一个阳春白雪似的少年脆薄晦淡如此。
　　世事变幻，身处权力的漩涡，地位的浪尖上，今日站在浪头风光则能呼风唤雨，明日若翻覆那下场则怎止一个凄凉。
　　全场鸦雀无声，百官似乎在看又似乎不忍，又或是因为他们已选对了阵营再无需关心一个任人宰割的角色。

　　素淡的衣服显得本就肤色浅的夕照越发苍白消瘦，似乎一抹薄烟空灵单浅得要消失。
　　太长时间没有离开过华琼殿，即便是上刑场都让夕照脚步轻快几分。
　　柔和的阳光亲吻夕照茶色的微卷软发，夕照的内心并不沉重反而有些轻飘飘的，翘了翘嘴角，他在想今日不会是他最后一日好好的站在阳光下吧。

　　新尉帝明夕耀铁青着脸坐在高高的殿前阶梯上，瞳孔暗得似乎透不进光，好像恨不得封住所有情绪。
　　远远的望着夕照浮虚的步步走进视野，夕耀眼眶酸涩，抬了抬眼，今天的天气真是不合时宜的好。
　　蓝天白云下站着那个温润温柔温暖温情的哥哥，这满眼的美好夕耀却睁眼艰难，一会儿哥哥温热的鲜血便会撕裂这风和日丽，夕耀不知是该为他的痛而哭还是为自己的无力自嘲而笑。

　　时辰到，刑部的人开始宣读皇长子的重大罪状，接着歌颂继位新王的仁慈和大度，最后是判刑——免死，废武。
　　行刑开始。
　　夕耀什么也没有听见，他只是望着夕照，明明是几丈开外，但夕耀能看清夕照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夕照停顿了一下接过行刑人送上的药酒……
　　他垂着眉眼凝望着酒杯中的液体……
　　他举起酒杯凑近嘴边，微微皱眉沉默着两口饮下……
　　他目光更为暗淡，缓缓将酒杯放回行刑人手中的托盘……

　　那药酒无色无味无觉，日夜侵蚀五脏，缓而绝，一月化尽内力，永世不能再续。
　　夕照深呼一口气，多日的静闭淡却了种种郁结和不甘，生活的轨迹在两年间天翻地覆，回想起来他还有些茫然。
　　夕照伸出双手揉了揉脸，接着微微一笑，自嘲道：夕照，夕照，你何时长大？
　　帝王家正如同父王和渊王所说，尊贵背后便是残酷，以前有父王将无限显赫荣华堆砌在他脚下，他以为那是常理，从未思虑过将来的逆转。
　　现在，如何生存成了首当其冲的问题，夕照好笑的在想，自己被逼至刑场才思及生死是不是已经迟了。

　　眼睁睁见夕照被人牢牢绑了四肢吊在木架上……，夕耀说不清是胸是腹一阵阵绞痛，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动，至少，这样，可以保住夕照的命。
　　目前在陌家眼里，本就无势的夕照、一个缺帝王气的前太子本身根本不算什么威胁。
　　这次重刑在嫡长王子身上，不过是用来镇住那些有异心的剩余顽固，陌家却又不想落下冷血无情的名声，于是安了造反逆位的大罪又摆出一副放人一条生路的大度样子。
　　但如果让陌家知道这个没用的夕照能主宰他们潜心栽培的储君的喜怒哀乐，那夕照就无论如何不得不死了。

　　旁边的母妃，列前的外公和二舅都是武学高手，众目睽睽下夕耀没有办法做任何手脚只能远远的观刑。
　　夕照垂着头，手脚被缚，单薄的身子悬在半空中，刑架周围有数名大内侍卫监刑，陌侯所挑的刑官手持利剑立在夕照跟前。
　　“嗖——噹！”就在刑官举剑扬手的刹那竟有人从旁发难，一只袖镖弹开挥下的剑刃，刑官眉头一皱并不后退而是挽手撤力紧接着侧手劈下，原本要挑夕照左手手筋的剑刃划过夕照的右脚腕，夕照浑身顿时一颤。
　　鲜血立刻染红了夕照的裤脚衣摆，而刑官也再无下手机会与突然出手的一名侍卫打在一处，刑场哗然混乱。
　　夕耀早已腾然离座，飞奔下殿前阶梯，不料他还未赶至夕照身边，便有一把利刃没入夕照胸口，夕耀的脑子顿时嗡的一下，天旋地转。
　　夕耀根本没看清也没看是什么人刺了夕照一刀，他只是惊恐的看见那幽寒的白刀子从夕照胸口拔出了一股血，像被雷劈中有种魂飞魄散的势头，整个世界都要塌了似的……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皆未反应过来，那混在侍卫中的刺客便已跃上宫墙，其他侍卫呼啦一下都追了上去。
　　正当众人还以为是前太子余党扰乱行刑时却发生这等突变，夕照被解下刑架时已没了呼吸，胸口红了一大片。

　　次后，太妃陌琦瑶的霞绛宫。
　　“太妃，王儿已下诏书大赦天下，前太子免死，全国皆知！为何太妃还要痛下杀手，这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新帝是出尔反尔，背后暗算的小人？！况且早有谣言说王儿轼父夺位，篡改遗诏，而如今又要背上杀兄的污名了！”夕耀愤然质问。

　　陌琦瑶眼光一凛，沉下声音道：“皇上注意言辞！本宫要杀他何须遮掩？！倒是宫内守卫太差，居然让刺客潜入！”
　　实际上，陌家对夕照被袭也十分恼怒，当然不是因为夕照遭遇不测，而是竟然有人胆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作乱，而且要杀个废子不明意欲何在。
　　刺客一共不过四名，个个是高手，而且对宫内情况了如指掌，而且那日谋划周全，夕照遇刺之后，他们便瞬时撤退，除了夕照没有立即一命呜呼整个行动毫无纰漏。
　　陌琦瑶已下令多加防范，并且将与当日逃跑的刺客有接触的侍卫严加审问，难以置信的是众口一词，虽然时有不同调遣，但那些刺客都是当事多年的真正大内侍卫。

　　“初登大宝便遭此事，王儿心境浮躁。”夕耀低下头沉默片刻，愧道：“王儿自当紧记太妃教导，沉心静气彻查此事。”

　　夕耀自夕照重伤后就未合过眼，时间慢得仿佛静止了，夕照的血似乎一直一直在涌出，殷红色在胸前的衣襟上不断扩大，夕耀痛苦的想这个噩梦般的场景他永远也忘不掉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还好那一刀险险错过要害，夕照现已脱离危险。
　　夕耀心事重重回到御銮殿，退下宫人近卫，步入内殿侧间。
　　这是个小收藏室，陈放的都是先王喜爱的艺术品，室内墙上挂满了独一无二的名家书画，一侧依墙的巨大饰物柜架上摆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玩物，另有些巨大的瓷陶金木器物错落有致布置满屋。
　　夕耀慢慢卷起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画卷后面白墙一堵空无一物，夕耀伸手摸索一会轻轻一按，那墙凹入一拇指大小圆坑，“咯、咯”两声旁边一个半人高的彩瓷花瓶的瓶颈转动了两分，瓶子上下的花纹从瓶颈处错开。
　　那瓶子上绘的是一株盛开过旺的梅树，花枝遍布瓶身，墨杆朱瓣，润色如生，夕耀仔细看了一圈，瓶颈错开处只有一枝梅仍是上下流畅，夕耀伸出手指沿着那梅枝汇入梅茎到梅树主杆，这么沿瓶而下直达瓶底与地面的交界处，那里有个微小的孔。
　　夕耀从颈上取下纹龙玉坠，那椭圆形的玉侧的龙眼是一凸起的小金豆，夕耀捏住那里轻轻一扭一拉将那小金豆拧下带出一根细长金针，前端有着螺旋纹络，竟是一把精巧的钥匙。
　　将这钥匙伸进那小孔，夕耀手指轻微一捻，“吱——呀——”一声，那饰物柜从中间像一扇厚门一样缓缓打开。
　　夕耀走入门内，密道里已有四个人侯在那里。
　　“陛下！” 睨崭，扬锺，蓼禹和牙子述四个曾经的近身御侍卫单膝跪下行礼。

　　夕耀面无表情撇过脸没有看他们，声音却有些苦涩道：“倪崭，你又要带他走……，这次……”夕耀说不下去，现在他万人之上，但这次，这次他却要拦不住了。

　　牙子述语气恭敬温和道：“陛下，先王知道陛下与大殿下兄弟情深，不会见死不救，但陛下尚资浅，还要依仗陌家，不能万事作主。”
　　“先王留有密旨，若他日有人要毁大王子，便由我等竭力保殿下离宫，若失败便送殿下与先王团聚不让其受辱受折磨……”

　　“他居然真的有下旨让你们杀他！”夕耀猛然回头瞪着面前的四个人。

　　“那陛下又如何？就高高坐在那里欣赏别人坏他内腑、废他手足！”倪崭不顾尊卑压低嗓音吼道。

　　夕照一滞，眼中灰暗下来，无力的喃喃道：“做了皇帝便只能顾大局……，我不知道……，我只想留住他……”

　　“陛下，”扬锺有些焦急道，“趁陌家的人还没查清事因未备应对，对陛下又不设防，请陛下助我们救殿下出牢笼，免遭酷刑！”

　　牙子述亦和颜道：“陛下封锁了殿下的伤情，对外一直称殿下生命垂危。陌家人不会对他提防，更不会关心他的安危。现在是最好时机，只要陛下让殿下顺理成章的假死，便能掩护我们带殿下出宫。”

　　夕耀犹豫片刻，忧虑的皱眉道：“……宫里有最好的医药，哥哥的伤重，让我怎么安心放他出去。”

　　“这个陛下不必担心，之所以选择殿下被缚不能动时动手，就是为了让属下那一刀绝无差池。入肌五分避过心肺，除了肌理并没有伤到殿下分毫，看似骇人只要就医及时便不会取人性命，亦不会留下遗症。” 蓼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道。
　　夕耀闻言凌厉的瞪了蓼禹一眼，蓼禹垂眼无视。

　　“陛下，事不宜迟！”倪崭提高声音道。

　　“三日！不，五日后……”夕耀忽然回答，但没有把话说完就转身疾步出了密道。

　　大步出了御銮殿，殿外守候的宫人侍卫立刻跟上开道伺候，夕耀抿着唇一路直奔华琼殿。
　　到了殿门口，夕耀回身威言道：“传朕意旨，封长王子明夕照为硕辕亲王。”
　　“朕父王刚刚壮年殒命，现朕手足又遭此不测，朕心甚悲。王兄命悬一线，朕无心政事，自今日起食宿华琼殿为兄守床三日！”
　　言罢，夕耀跨入殿中，手一挥，“退后，非传勿入！”

　　陌琦瑶得知后，侧头略思，即道：“也罢，让太医们殿外随时候命，不忌良药。”她暗道：“既然皇上亲自伺候，那废人当然就不能死了。”
　　随后又传陌侯进宫。
　　“……听说现在有人胆敢怀疑先王遗诏，还谣言陌家轼君，篡改圣旨。这次刑场变故亦有人认为是陌家要斩草除根。所谓人言可畏，父亲，您看……”
　　新帝登位总有一堆清道肃听的事要做，皇家有军力权势，但也要有形象，不能光靠高压强政，该亲和、该有情义的地方一样要做得像模像样。
　　陌家上下军旅出身，脱不了戾气，如今站在顶峰则要谋和四方，稳固根基。
　　无论利益或义气合作，还是武力强压，这哪一种关系都需平衡，陌家现在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没有时间猜度他们拥起新王的真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