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21、二十一。冲突

　　华琼殿的大门豁然大开，一个浅淡发色的少年一身素衣红着眼手持一杆银枪大步迈出殿来。
　　虽说是囚禁，侍卫们却是头一回和殿里的人动手，殿外大多侍卫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前太子。
　　此刻灵吉寺内正是明霄骋的丧礼，夕照说什么也要去见明霄骋最后一眼，手中一根银枪挥扫对上门外好几十名侍卫。
　　侍卫们不知自家主子护人的心思但起码知道这不管还是不是太子都不是他们能随便伤了的人，他们将夕照团团围住不敢下杀手，但夕照的枪法厉害，他们也不能儿戏。
　　夕照早已将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招招不顾生死一心向外闯，刀剑无眼，没多久夕照身上便带上了血痕。

　　前太子在宫中造反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身在灵吉寺丧礼上的陌琦瑶和夕耀的耳中。
　　陌琦瑶暗道声：“正好！”便要差人将夕照拿下后送入大牢。

　　夕耀抢先一步道：“儿臣现已是太子，处理前太子的事就交给儿臣去办吧。”
　　陌琦瑶默许。

　　待夕耀赶到华琼殿外时，就见一个浅色身影在身披深色卫甲的众侍卫们当中以一敌众，豁出去一般的向外攻，那银枪耀眼闪着寒光。
　　夕耀心里一沉，大喝一声“住手！”
　　众侍卫立刻抽身收手退开，显出被围在中央的夕照。
　　夕照紧握银枪胸脯起伏，衣上血迹斑斑，右肩上一道半尺刀痕上渗出的鲜血已顺着手臂流到握枪的手上，叭嗒，叭嗒的滴在地上。
　　夕耀瞳孔微缩脸色阴沉下来，狠戾的目光扫过众人，谁都看得出新太子怒极了，谁也不敢出大气。
　　“快传太医！”夕耀调整了呼吸马上令道。

　　“让我去灵吉寺！”夕照拎着枪便向众人让开的方向走，一见夕耀便急切道。

　　夕耀的脸色又难看几分，从牙缝中挤出狠狠两个字，“不行！”
　　夕照一愣，他没想到夕耀此时竟会拒绝，他睁着大眼直直的瞪着夕耀。

　　夕耀几乎不敢去看那一双隐约泛着红色水光的琥珀色眼珠子，但越是如此火气越是上涌，他拦在夕照跟前，不耐的问手下，“太医怎么还没到？！”

　　“我要去灵吉寺！”夕照见夕耀当真阻他，紧了紧手里的银枪，沉下声道：“夕耀，闪开！”

　　夕耀面上微怔心里却翻江倒海，“不行！”

　　“夕耀！”夕照带着质问的叫道，但夕耀铁了心不让夕照脱身。
　　夕照心急如焚，不顾阻拦就要硬闯，众侍卫持械又要围上。

　　夕耀那边已经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周身戾气弥漫，双眼圆瞪盯着夕照，暴喝道：“统统给我滚出去！”
　　众人一惊连忙如临大赦般呼啦啦退出华琼殿院。

　　两兄弟终于对上。
　　夕耀手持佩剑拦在夕照面前，脸上似乎翻滚着乌云。
　　“让开！”夕照眉头紧皱，“夕耀，放我去送父王最后一程！”

　　“不准！”夕耀不耐的吼道。

　　枪尖朝下，夕照深吸一口气，抬手虚晃一枪进前一步，但夕耀却不躲，抄起剑来硬是压在夕照的枪上，四目相对，“嘡啷啷”一声响，震得两人心肺生疼。
　　心中皆有深深心结，今日集到一处又正好相逆，偏偏又是最在意的那一扣，一声金属相碰仿佛战场鸣锣，兄弟俩动起手了。

　　夕照握枪偏后，一扫开，圆弧大枪尖低，不让夕耀近身却为自己开路。
　　但是夕耀偏不躲开，剑剑铆足劲的劈在枪头，呛啷呛啷声不断，而且逐渐紧密越来越响，摩擦间简直要迸出火星。
　　论武艺夕照只有枪法胜上一筹，夕照无意与夕耀动武，只一味想挡开夕耀冲过去，但越打越心烦意乱，渐渐火躁起来，早忘记了身上还在淌血的大小伤口，放开手脚抡圆了枪撞上夕耀的剑。
　　夕耀是真的怒火冲天，他看见夕照身上的血，他听见夕照沉声凶他，他现在真的和夕照兵刃相接——夕照不顾一切都是为了，明霄骋！
　　兵戎碰撞的声音真真切切，夕耀觉得心里痛得逼着他发狂，撒泼泄愤，委屈难受……胡乱乱一股脑儿掷向夕照。

　　两个人其实早都没了章法，不过是两件兵器硬生生的敲打在一起，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沉。
　　几十个回合之后，夕照的手臂开始麻木沉重，耳中嗡鸣眼前发黑，每挥一次枪便是甩出一滩鲜红，脑子里也僵了只剩一门心思，就是要出去。
　　夕耀自然看得出来夕照已到极限，可夕照还在不管不顾的向外逼，夕耀咬得牙根咯吱作响下手也越是狠烈，卷了刃的剑砸在缺了口的枪上，夕照的伤口溅出点点血珠……

　　忽然夕耀扔掉手里的剑，一把抓住已经站立不稳摇摇欲坠的夕照，痛心疾首的喊道：“他保护不了你！他放弃你！拿国土，拿不相干的人换你的命！哥哥！你不明白么？！”
　　“我出征，我上战场为了你，我拼死拼活的回来了，你却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要为他死了！”
　　“我怕别人伤你，害你，你却自己要死！”夕耀紧捏着夕照的肩膀，“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
　　夕耀的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哭着道：“哥哥，你居然要丢下我……”

　　夕照此刻浑身浴血，脑子和视听一片混沌，夕耀的话音似近似远，身子靠着夕耀渐渐下滑。
　　夕耀这才慌张起来，“哥哥，哥哥？……”

　　太医为夕照止住血时夕照已经休克，身上大小伤口本来都是不算太严重的外伤，但拖延的时间太久加上夕照急火攻心一直竭力拼打将伤口撕裂的更深重，这才造成失血过度深度昏迷。
　　坐在榻边看着夕照灰白的脸，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的夕耀心疼的握着夕照的手，自责而气恼，但脑子里不忘琢磨这次该怎么保住夕照。
　　想了一会儿，夕耀伏下身用手肘撑着床边将夕照的手贴在脸上，望着夕照轻轻道：“哥哥，你今天大闹一场，母妃正好拿来做文章，外面已经开始谣传前太子企图造反，母妃他们非借此置你于死地不可。”
　　“哥哥，你就为了父王么？你不想想我，怎么也不想想自己呢？”
　　“哎……，哥哥，哥哥，哥哥……”

　　夕耀知道从明霄骋咽气的那一刻起夕照在这宫中便完全没了其他庇护，完全只是他一个人的了。
　　陌家没了顾虑，随便定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要了夕照的命，就是从尉朝的历史上来看处决前太子也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似乎是新王登基清君侧要做的第一件事。
　　低呢声在静夜悠悠洞洞，不知是不是今年天冷得太早，夕耀第一次在夕照旁边感到身上有了一丝凉意。

　　次日，昨日在华琼殿外与夕照交过手的侍卫统领察冀被陌琦瑶传去问话。
　　健硕的察统领五大三粗一脸凶相，说话带着嗡嗡的鼻音，单膝跪地道：“回禀太妃娘娘，昨日前太子突然持械闯宫与属下等死拼，行为错乱无章。属下不敢擅作主张，只等耗尽其体力束手就擒等候太子殿下，娘娘千岁发落。而后太子殿下赶到将前太子制伏，现前太子重伤未醒。”

　　陌琦瑶垂下眼睑，思量片刻便道：“察统领辛苦了，好好看住前太子，你下去吧。”
　　察冀起身退了出去。

　　陌琦瑶望向窗外蔑视道：“你看看你的宝贝，没了你便疯了。哼，这种没用的东西也能执掌天下么？！”

　　早朝，渊王和夕耀处上座。
　　下有几位官员同时上奏道：“前太子在先王出丧日企图造反，不忠不孝，大逆不道，影响恶劣，其行可诛……”
　　其余多数官员不是赞同就是低头不语。

　　这时，一名姓陈的老臣拱手道：“几位大人所言甚是，前太子之举不免挑起一些居心叵测之人的想念，绝不能纵容。但是先王尸骨未寒便要兄弟相残，恐天下人忌太子冷酷残戾，臣以为当重罚但不可杀。”
　　堂下又有官员称极是。

　　渊王看了一眼不作声的夕耀，挥了挥手道：“此事本王与太子再议。众卿还有奏章否？”

　　早朝结束夕耀拜过陌琦瑶后来到议政厅。
　　渊王有心保夕照但他不想做的太明显引起陌家不必要的提防，那样反而会让夕照死得更快，而且即便这次夕照不死，那以后呢，夕照在此一天便如履薄冰，生死一线。
　　“太子对大王子的事怎么看？”渊王不动声色的问夕耀道。

　　夕耀中规中矩道：“王侄认为陈大人说的有理，再两月便是登基大典，到时候大赦天下，此时又怎能连自己亲兄长都不放过？”
　　夕耀顿了顿，又道：“王侄已与太妃商议过。王叔认为呢？”

　　“嗯，”渊王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那太子打算如何处理大王子？”

　　“废武。”夕耀半垂眼眸毫无感情的答道，“这也是太妃的意思。”

　　渊王眉头稍稍一动，只抿嘴沉默未出言反对。
　　料到渊王会默许，夕耀也不再多言，拿起手边奏折翻阅起来。
　　渊王对夕照心有不忍，但伤身总比丢命强，但愿除了武功后，陌家可以放过夕照给他太平日子。
　　渊王又想起蒲家，蒲家倒的时候，渊王其实也并不像面上那般袖手旁观。
　　蒲家的女儿已嫁为人妇不算蒲家人又是渊王妃当然没人敢动，但蒲相是真的死了，蒲家七零八散死的死逃的逃，蒲氏的势力也在京城消失殆尽。
　　虽然对外说是全家处斩，但其实蒲家的四个儿子都是下落不明，其中自然也有渊王的手脚。
　　不过渊王也着实吃惊蒲家的本事，最后居然四个儿子统统逃脱，陌家一直在搜捕蒲家子嗣，却也一直未果。
　　可怜身为王子的夕照却只能任人宰割，可也因为他曾是最得宠的王子才会这般下场，渊王无奈一叹。

　　昏睡两日后夕照悠悠转醒，因失血依然头晕目眩，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之后便呆坐榻上不动，对端进来的饭食也熟视无睹。
　　夕耀傍晚时来到华琼殿依旧是一个人入殿，见夕照无声无息的缩在床角阴影中，他轻轻走过去，柔声唤道：“哥哥。”

　　夕照一颤，慢慢转过头对上夕耀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的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

　　“哥哥，”夕耀一听便心中恼躁，“你怎么还这么糊涂？今早就有人参你的不忠不孝、大逆不道，要致你的死罪……”

　　夕照自嘲一笑，打断夕耀慢慢道：“我的确不孝。母后病世前后我不在其身边伺候送终，本以为这已是我人生最大遗憾，没想到如今父王辞世，故戏重演，我人身在宫中也未能见他最后一面。”

　　“哥哥，你一定要为他死才算尽孝么？！”夕耀此刻已将夕照从床角拉出，见夕照双眼无神已是失魂落魄，到嘴的气话便变成了，“哥哥，先吃饭吧。”

　　夕照没有再说什么，坐在桌前木然的咽下碗里的饭菜。
　　夕耀实在看不下去夕照现在的毫无生气的模样，不忍告诉夕照废武的事，只搂了搂夕照的肩膀道：“哥哥，我明日再来看你。”便快步离开了华琼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