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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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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之彰那一早睁眼便不见风卷沙丘,他带着亲信私下里寻遍整个京城也不见其踪迹,更让他闹心的是这不但不好声势浩大的找人,还要为他丢了的“老婆”作掩护,好在当下无人关心一个边塞小部落质子的下落。
雾黑云也行踪隐秘似是有意避开,几天下来赫之彰心急如焚,派往通向西塞各要道的手下也毫无风卷沙丘是否回西塞的音讯。
风卷沙丘不见了,一点征兆也没有,赫之彰六神无主的到处打探,心情从着急到恼火又到焦急不安,一个月过去了一星半点消息都没有,赫之彰已经失魂落魄。
这时候雾黑云藏身于夕照的华琼殿,夕照知道雾黑云的存在,但雾黑云还是极少现身。
夕照的身边其实多出了很多护卫,有渊王的人也有明霄骋的。
这些护卫不是夕照的近身侍卫,他们保护夕照的同时和夕照保持距离并且互相监视,他们害怕如果太子出了差错自己会成替罪羊,也害怕他们当中出现一个刺客殃及池鱼。
夕照每日按照明霄骋的旨意学政,练武,习医,剩下的时间尽量呆在守备森严的华琼殿。
明霄骋让夕照还和以前一样每日请安并不多留他在寝殿。
夕照的心中倍受煎熬,影子般的跟随他的倪崭,粘人的可爱弟弟夕耀,强大温柔的父王,仿佛一夜之间都没了踪影。
倪崭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夕耀再不来华琼殿而夕照总被陌贵妃用各种理由拒之宫门外,而父王重伤后将夕照夸张的保护起来,却再没对他笑过甚至不再召见他。
晴朗的气质变得忧郁茫然,幸福的小孩突然有一天发现以前有太多的事与他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样,现实并不是如他所见的美丽,是被遮住了眼还是刚把眼罩拿下?
快乐一下失了定义,无处可寻。
撇开突然的冷遇,夕照心心挂记明霄骋的伤势,他将大量的时间用在医药的钻研上,虽然以他现在所学难有对策,但专心学习终究可以抵掉一些哀愁。
夕照依然如往日一般单纯,他还没有意料到他现在所见不过是个残酷的开始。
阴靡在朝堂上弥漫开来。
蒲丞相耳目广众,不知得到多少内幕,竟在奏折中指出夕照身边暗藏小人心怀杀机现在未遂潜逃,强调一定要查出并严惩图谋不轨的幕后佞人。
蒲丞相字字珠玑,因为没有证据不能明言,但句句暗指陌家居心险恶,甚至有谋反之心。
渊王代明霄骋上朝听政,他满面怒气,当下大发雷霆,“都是尉国栋梁之臣,现在皇上有伤休养,你们便肆意妄为,居然谋害太子?!大逆不道!实在大逆不道!”
渊王气得发抖,强压怒气抬眼望着站在朝臣前列的陌百川,道:“陌侯德高望重又嫌疑最大,虽无确凿证据,但如今非常时期,自当身先士卒,以肃天威,以清行举……,”渊王缓下语气,“陌侯,本王相信陌侯清白,但请陌侯将京城两门的驻军兵权交出以封谋逆谣言。”
陌百川眉头紧皱,但仍俯首道:“渊王明察,臣对此事一无所知,绝无干系。”
又摊手道:“至于兵权……,这无据无证便要罢兵权,岂不是莫须有?”
渊王扫过众官,冷冷道:“陌侯,太子殿下承皇上厚望,待百官拥护辅佐。没收陌侯的这点兵权不过暂时之举,以绝人心浮动,生出二意!”
陌百川咬牙应声,“渊王英明!”
一切似是渊王对陌家产生了隔阂和猜疑,下令限制陌家的在京城的兵权。
渊王不能马上将陌家怎样,只能借题发挥,一点一点磨掉陌家的棱角。
大臣各个耳聪目明,察言观色后自然对陌家有所疏离,这些墙头草们一边观望一边及时的两边倒。
正当渊王着手打压陌家势力的时候,他最担心此刻会发生的事成为现实。
边界一连五个附属小国接连叛乱,几月后竟结成盟军。
与这些小国盟军在数个边关城池的大战小役不断,虽然派出的军队可以应付,但从西南到西北,随着战线的加长,派往边关的军队人数也在不断增大。
正当五个小国结成盟军不时挑衅让尉军应接不暇时,与尉国实力相当的昭国向尉国宣战了,这真正让尉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与其它边邦小国不同,昭国国力与尉国不相仲伯,军事上虽略逊色却也得以抗衡,而现在来犯就可谓落井下石。
兵力强而败,往往败在气势,败在军心紊乱,渊王深知其理,不用明霄骋召见,渊王便急匆匆的进宫求见明霄骋。
明霄骋伤神费心体不能支,断断续续和渊王秘议了数日。
此事事关重大又十分棘手,其中利害关系不言而喻,问题是派谁带大军迎战昭国。
与昭国对战有经验,胜算最大,最适合迎敌的,除了明霄骋和渊王,便是陌百川和陌祺瑞,他们分别是夕耀的外公和舅舅。
现在因为明霄骋的身体,不但自己不能带兵而且连渊王都必须坐镇京城,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将兵权交给陌百川和陌祺瑞,无疑是给陌家一个揽权胁主的机会,事态最坏的演变就是陌家以武力逼宫夺权。
尝试启用其他资历未够的将领作为元帅征战昭国,能够尽快赢得胜利的机率大大小于陌家将,而尉国此时的情况是此战只可迅速退敌,不可败不可拖。
战事迫在眉睫,若再不派大军前往,前方驻守将领以及周边援军很快就不敌昭军,边关便要告急,但明霄骋与渊王尚未有万全之策。
夕耀在明霄骋寝殿外求见明霄骋的时候,明霄骋正隆着眉头闭目养神,他有些诧异的睁开眼又慢慢垂下眼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距离上次夕耀请命出征西塞已过了两年,明霄骋抬眼望着夕耀踏进殿内,少年稚气的面容上表情沉稳冷酷。
其实夕耀一入殿便愕然于榻上明霄骋灰败的气色,克制了心绪才未动声色。
他让雾黑云为明霄骋疗伤,结果雾黑云耗损数脉真气,而现在看来也不过勉强吊命而已,这点起色实在不尽人意。
夕耀强压心中忧虑,双膝着地,“儿臣给父王请安!”声音清亮有力,姿态恭谦而自信。
明霄骋慢慢将眼光移向别处,淡淡道:“起来吧。”
夕耀微垂着头立在明霄骋面前,放轻了声问道:“父王身体好些了么?”
明霄骋心中微微一动,看向夕耀,刘海遮住了夕耀低垂的眉眼,明霄骋突然发现看不透这个从未关心过的儿子,羽翼未满却渐渐在自己的掌握之外。
明霄骋没有回答夕耀的问候,沉默片刻问道:“……夕耀,你今年多大了?”
夕耀顿了顿答道:“虚岁十五了。”
明霄骋闭上眼,道:“说吧,觐见所为何事?”
“请父王准许儿臣随军出战昭国!”夕耀拱手亮声道。
明霄骋一时没有作声,片刻忽然睁开眼笑起来,笑中带着苦涩,连声道:“好,好,好啊,不愧是朕的儿子!”
笑罢,明霄骋打量着自己的次子,目光难得的温和。
请战出征无疑是高明的一步,明霄骋不禁开始反省自己未曾将目光放在出色的次子身上。
明霄骋心里一直在动摇,让陌家将出战昭国可以说是最有保证战胜的决策,可以说是现在最好的选择。
虽然这样一来,不论陌家居心所在,但凭这样的功勋,陌家都将在朝中如日中天,可以说在这段时间爆发的一系列战事都冲着陌家的优势。
这自然不是明霄骋想看到的,但是国家的安危和自己的爱子,孰轻孰重很明显。
其实明霄骋心里已做了抉择,却久久不下旨以,明霄骋只能对自己苦笑,不过是在熬,熬到不得不下旨的时候而已。
难道是天意?明霄骋慢慢又合上眼,“朕知道了,耀儿你先下去吧。”
几天后的深夜里,雾黑云又如约来见夕耀。
两人这几月在宫悄悄的频繁见面,俨然已成了同盟朋友,尤其是夕耀放下了成见对雾黑云慢慢信任起来。
“雾黑云,最近还有人暗中对哥哥不利么?”夕耀望着华琼殿的方向问道。
“战事恶化之后便再没动静,”雾黑云淡淡道:“前段时间投毒之类不入流的想必也不是你陌家的直接作为。”说完,将眼光移向黑暗的天际不再作声。
雾黑云思倦而疲于开口,夕耀心忧而兴奋难于言表,一时间两人陷入沉寂。
只闻习习晚风,宫廊华院内外枝叶花草摇曳,雾黑云突然觉得面前的夕耀对他而言实在望尘莫及。
这段时间他藏匿于宫中,用不着费心查探不过每日的耳濡目染便让他深深体会这繁华下勾心斗角的激烈残酷,小到宫人和奴婢之间,大到皇帝与臣子上下。
现在的太子夕照如同温室名花,没了庇护在这般凶险苛艰下难以存活,现在可以理解那时夕照身边的那个侍卫为何逃亡时还不惜招致更严重的通缉追杀也想将夕照一并带出宫去。
战事频起之后,皇上与陌家的关系有所缓和,原来疏远陌家的官员又渐渐在地底下和陌家通上了气,暗中打压太子一派,受到怂恿威逼甚至铤而走险暗杀太子和太子派的官员,导致近来太子派都惶恐不安。
雾黑云转过头看向夕耀,若有一天他身边的这个男孩登上尉朝的至高点,那会是以怎样的姿态?怎样的人才能成为这里权利的中心?
雾黑云简直不敢将那些设想安在夕耀的身上。
夕耀打破沉默,道:“这次我随军伐昭,一定会把握机会得以重用好揽集自己的人马,等打败昭国归来,我便有能力护住哥哥。”
雾黑云拧紧了眉头没有吭声。
“……雾黑云,”夕照看了一眼雾黑云有些犹豫,停顿片刻才缓缓开口,“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哥哥就托付给你了,你……”
“我不是尉国人,”雾黑云打断夕照,接着缓下语气道:“也不会是杀手奸细,尉国太子的死活和我没有利益冲突,所以将你的宝贝哥哥拜托给我最保险。明夕耀,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夕耀呆了一下眼中有些茫然,竟答不出这个问题。
“小孩……”,雾黑云低下声音,“我没理由害你的哥哥,可也没义务保护他。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帮你么?你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么?嗯?”
“……”,夕耀僵硬的立着,隐隐的有要向后缩的感觉,却排斥思考雾黑云的问题。
没有给夕耀太多的时间,雾黑云轻笑着道:“你不用想就直觉吃定我了。”
夕耀身上一颤但思维上倒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心惊了乱了,就像雾黑云说的,直觉或者说是潜意识里知道的事,他的脑子还没有明白。
雾黑云没有再往下说,只是将夕耀拥在怀里,揉了揉夕耀的头,“信任我,依赖我 ,这样就好。”
“就按你说的,我会照顾太子。你这次出征那边会有可靠的人保护你。”
夕耀抬起头想问是谁,却被雾黑云亲个正着,雾黑云满意的捏捏夕耀的脸,“我等你回来。”
夕耀没有像每次那样为了掩人耳目飞快回到自己的寝殿,而是一步一步木头人偶似的腿脚硬直的往回走,好像走了很久,夕耀才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烫。
脑子里像一锅糊遢遢的粥,雾黑云突然温柔而认真的“发难”让夕耀措手不及。
夕耀关注夕照就像向日葵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太阳,而遇到雾黑云后,雾黑云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不知不觉中将他慢慢笼罩。
强压下异样的感觉,现在夕耀心面前最重要的是即将出征的事,是哥哥的事。
目送夕耀离去,雾黑云隐入暗处,面上刚才的柔情已换成了冷峻,事态的发展方向如风卷沙丘所预见,但人心,人性呢?
雾黑云和夕耀在繁华宫宇的两个角落同时仰望昏暗的天空——晴朗,何时来临?
没几日明霄骋的圣旨颁布下来,安年侯陌百川封了讨昭元帅,祥开将军陌祺瑞先锋主将,率领八万大军迎战昭国十日内出发,另外二王子明夕耀为随征御卿次将。
夕耀又一次踏上征途,而夕照除了陷入更深的担忧什么也做不了,明霄骋几乎派人将夕照团团护住。
当旨意下达的时候,朝中所有的官员心中都明白太子的风头就要完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