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几重云霭处》长惶

14、十□□起

　　从四岁起就几乎寸步不离的少年，在自己即将把他推向死亡边缘时依然没有动作，既不反击也不躲闪，只是单纯的对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如同意料之中，倪崭有些想笑，扯动脸上肌肉的同时，不自觉的手也半空中突变了方向。
　　夕照只觉得耳边气流轻动，颈侧一麻，眼底便腾上了黑暗。
　　倪崭扶住夕照瘫软下滑的身子，长舒了一口气，既然下不了手就罢了，即便知道背叛的下场，心中还是有几分畅然。

　　这皇宫乃至皇城是呆不下去了，倪崭把心一横，逃！
　　显赫娇贵的王子固然不适合逃亡，但逃亡总比死亡强。
　　倪崭二十岁时便是夕照的护卫，直到如今已有十年，眼看着蹒跚的幼童长成挺拔的少年，对于这个主子倪崭有时像对幼弟甚至儿子一样的照顾。
　　倪崭既决定不杀夕照便容不得别人伤害他，怎样也不能放他在宫中自生自灭。
　　倪崭思量片刻，对于离开皇宫他还是颇有信心的，整个皇宫他了如指掌，往来如同自家后院，只是到了外面以后寻个藏身之处有些困难，而且最好尽早出京城，以免夜长梦多……
　　等至天色暗下，倪崭为昏睡中的夕照套上黑绒斗篷，黑色裹住夕照全身只露出一个脑袋，倪崭习惯性的揉了揉夕照的发顶。

　　皇宫分为朝宫，习宫和息宫三层。
　　皇帝，妃嫔和王子的寝宫，以及宫人和内院侍卫休息的宫院自然在最里面的息宫；再来是宫中处理工作和日常杂事的习宫，比如学尊院，太医殿，御膳房，净洗院，勤武场等等都属于习宫这层；最外围是皇帝处理政事的朝宫，这里分布着早朝的明正大殿，批折的御书殿，议事的论庭等，大臣们持有御赐四级以上官符白天可以自由出入朝宫。
　　通向宫外分别有六扇宫门，其中三门为主门，三门为辅门。
　　主门的东梁门，西黠门，正祺门气势宏大，为天子，王公大臣以及朝贡的使臣进出皇宫所用，所有正事大礼等等也由这几个门进出；辅门的南桦门，北堇门，侧络门形潢较简，为宫人，宫中物品，以及非正式的事宜时人员进出所用。

　　倪崭抱着夕照离开华琼殿，一路轻松的避开巡卫直奔南桦门。
　　当他即将行至习宫，隐在暗处等待几个送膳的宫人走远，正要继续向南时，倪崭忽然微动了一下眉头警惕的环视四周，他敏锐的感到附近有人。

　　“皇宫里的小贼还真多啊。”一声突兀的调侃打破寂静。
　　倪崭顺声望去，阴影处缓缓显出一个高大的身形，月光下那人胸前的兽牙反射着冷光。
　　倪崭尚未看清来人的面目便已暗惊，来者是高手，不知何时盯上自己的，若不是他故意露出马脚，自己怕是现在还未有察觉，不由将抱着夕照的手紧了紧。

　　“这么一大包，偷的什么宝贝呀？”那人站在距倪崭一丈远处，抱着膀子歪着头带着邪气的笑意问道。

　　“……”，倪崭觉得此人声音轮廓有几分熟悉，而这一身打扮他也认得——西塞族的人。
　　当那人的面孔呈现在月光下时，倪崭扬了扬眉，没想到竟是那个诡计多端的西塞族的将军。
　　正当倪崭心下略安，心道只要不是陌家派来的人就好的时候，一声“哥哥！”让倪崭立刻紧皱眉头。

　　从雾黑云身后出现的夕耀一眼便固定在倪崭抱在怀里的夕照身上，那浅淡的发色和白皙的面颊与黑绒布料的斗篷形成鲜明对比。
　　“你，……他怎么了！”夕耀见夕照毫无意识的歪在倪崭身前，顿时心脏猛缩，语气失了镇定，焦虑颤抖起来，“哥哥！”

　　雾黑云拦住就要冲上前的夕耀，“等等，看气色你哥哥应该没事。”

　　夕耀顿了顿定了定神，才把眼光挪到倪崭身上，沉下脸喝道：“放下太子！”

　　“二王子殿下，”倪崭倒退半步站定，眯了眯眼，心道不妙，碰上这小子怕是走不掉了。
　　倪崭瞄了一眼夕耀身边的西塞将军，二对一，对方还有个不知底的高手，而自己还带一人，武斗明显不是上策，于是无奈的吐出口气，直言道：“殿下勿恼，属下只想保住太子殿下的命而已。”
　　见夕耀的脸色随即难看好几分， “二王子殿下，您，”倪崭停了停，接着开诚布公道：“您心里也清楚是什么人处心积虑的要害太子殿下。今日得令执手的人是我，我负职失手，”倪崭自嘲一笑，“可明日太子便不会这般好运。”
　　“殿下，实不相瞒，皇上此刻身负重伤又身中剧毒，昏迷不醒多日，现在危在旦夕。只要皇上一日不醒，举国兵权最高的便数渊王和陌候爷，候爷看准了这个千金难买的时机决定除掉太子，而渊王则向来对此按兵不动，作壁上观。”

　　夕耀也是刚打听到外公要对夕照不利，所以急速赶来，正巧见夕照的侍卫怀抱一物，行事古怪，这才将他拦下。
　　夕耀怎么也没想到外公派来的杀手竟然是一直在夕照左右的近身侍卫，一时慎得心惊胆战，万幸这侍卫对夕照还有情义，不然此时所见怕已是冰冷尸首。

　　见夕耀脸色忽而苍白的凝望黑布中只露头脸的少年，雾黑云温厚的手掌抚上夕耀后背，轻声道：“他没有事。”

　　夕耀稍稍好过些，缓过神来，语气平和而清冷的问道：“你一直是外公的手下？”

　　“说起来，二王子殿下也算是属下的主子。”倪崭点点头，语气中透着讥诮，“本来陌候爷希望属下在皇上身边打探皇上的第一手消息，不想皇上将属下赐给太子做护卫。陌候爷心思深远，将计就计，属下便潜伏了这十年。”
　　倪崭沉吟小刻，言归正传道：“殿下若还念着与太子的兄弟之情，就请高抬贵手放属下和太子离宫，属下会带太子远离京城做平凡人，永世不返。”

　　“不行！”夕耀脱口而出，脑中久久不能消化“永世不返”这四个字。

　　倪崭心中冷笑，就知道这二王子平日里与夕照甚是亲昵，关键时刻也不过只想着自己，却不真正为夕照考虑半分，不由口气犀利道：“殿下是想看着太子殒命宫中，或者殿下想亲自动手排除继位的障碍？”

　　夕耀闻此诋毁，大怒骂道：“混账，胡言乱语！”但心口又立即溢满颓丧，淡下口吻道：“……我会保护他，他不会死……”底气却明显不足。

　　“你？”倪崭甩开身份尊卑，嗤笑一声道：“哼！就凭你一个毛孩？你有什么本事保全他？且不说你就是他最大祸患！”

　　见夕耀低头哑然，两手在身侧紧握成拳，雾黑云知他内心矛盾，既舍不得他哥哥，又不想哥哥置身险恶。
　　雾黑云倒希望那侍卫把太子带走，万事劲减周折，夕耀顺理成章成为王位继承人，而那温润少年亦不必枉死。

　　“把哥哥给我留下。”夕耀忽然仰起头直视倪崭，语气直率坚定，脸上已没了刚才的痛苦纠结。
　　“你即然曾是外公的手下，如今背叛，最多不过三个月非死即残，到时候你拿什么保护我哥哥，难道要哥哥照顾你不成？”

　　刚刚手中一直紧握着得到不久的药效三月的解药，倪崭克制自己不去想三月后即便不死也要成废人的事实，只是怎么摆脱得了？
　　怔愣片刻，倪崭凝住一触即发的情绪，摇了摇头心笑自己终究还是惧死的，平日里便隐约可见今日的背叛，对于夕耀的敌意，也是对死亡的恐惧，在惶惶不安中寻找发泄口而已。
　　“……我不会死。”倪崭深吸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夕耀漠然的盯着倪崭，语气无起伏道：“念你对太子忠心可鉴，一切逾越犯上不予追究，你好自为之。留下太子，你走吧。”
　　眼光滑过倪崭紧搂着夕照的臂膀和攥紧夕照身上斗篷的手指，夕耀语气微缓，“我会保护他，”顿了顿，声调坚定的扬起：“我会保护他。”

　　两人默然对视，良久，倪崭渐渐放松表情，声色有些晦暗道：“既然殿下如此为太子着想，他日可不要后悔。”怜惜的望了一眼夕照，低声道：“这宫宇根本不适合他……”
　　倪崭自知现下无论如何也带不走夕照了，硬拼少有胜算，若打草惊蛇引来巡卫更是无望离开。
　　最后又揉了揉夕照微卷柔软的发，倪崭勾了勾嘴角，无论真心假意守护了十年的人不知何时再见。
　　倪崭将夕照抱至夕耀面前，夕耀张开双臂拥住夕照，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倪崭最后看了一眼夕照和夕耀，那一眼里是深深的忧郁，接着转身施展轻功独自一人渐渐消失在夜幕。

　　望着渐行渐远的倪崭，夕耀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昨日哥哥还是天之骄子，今日的处境就已经到了要逃离皇宫的地步了么？
　　夕耀只感到自己力量的微薄，陌家筹谋已久，远不是这两年的事，而早年他不过一小儿，哪里闹得清这些？即使现在夕耀也只能探得些边角迟到的消息，差点送了夕照的性命。
　　一想到若夕照不在了，这偌大的皇宫只剩下自己，夕耀便感到周身异常的森冷，好在怀里热乎乎的温度如此真实，夕耀闭上眼贴着夕照的脸颊轻声道：“还好还好……”
　　本是夕照最强大庇护者的明霄骋现在命悬一线，夕照身处极端险恶，夕耀蓦然醒悟他原先所做的远远不够，那些不过是一种暗地里的消极抵抗，甚至不敢让他的母妃知道。
　　夕耀突然觉得自己不过是两边敷衍，简直就是只求自己过的舒坦罢了，一面享受着夕照的温情，以不去真正积极的和夕照争权夺位让自己淡掉负罪感，以为私下里的那些无用功是对夕照的保护；另一面做着上进的样子瞒过母妃，什么习武什么读书，什么树信什么立威，夕耀开始惘然，那些只为少受责罚只为蒙混过关只为陌家荣耀声誉，那于自己呢……

　　雾黑云站在夕耀身后，夕耀沉默，他亦沉默，黑夜里两人立了很久，直到夕耀回过头来，雾黑云看清他眼里化不开的浓重色彩，听见他缓缓开口道：“雾黑云，……”

　　次日，夕照迷迷糊糊醒来时躺在华琼殿舒适的床塌上，模糊看见床帐外榻前的高大身影，一切和每日醒来时没有不同，脑中忆起倪崭种种古怪举动仿佛做梦。
　　“倪崭……”夕照晕乎乎的唤道。
　　当看清掀开帐帘的人时，夕照这才完全清醒，吃惊的瞪大了眼，结巴道：“你……你……，呃……”
　　夕照发觉口中苦涩难当，这味道是安眠的汤药，口中留下如此多的残留说明是在已经昏迷的情况下被人灌下的，夕照想到此再看看眼前的西塞将军，更是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忽然心中突突跳了两下，夕照不禁着急的又唤道：“倪崭！……倪崭？倪崭！”

　　“太子殿下，”雾黑云低声道，“不用叫了，他走了……”
　　雾黑云看着夕照望向自己的浅得几乎透明的眸子里充满疑惑和震惊，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夕照见雾黑云停住不说话，心里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他撇开雾黑云自己光着脚直接蹦下了床，“倪崭！！”夕照站在大殿中心一边大喊一边向四周寻找。
　　每日醒来他总是在榻前候着，每次呼唤他便及时出现，每回有事他都首当其冲……，没有任何响应的宫殿让夕照如同丢了腿脚手臂般惊慌失措起来。

　　雾黑云觉得好笑却笑不出，这个身居太子之位的少年居然一点也不担心他这个近在眼前的可疑人物，却一味关心一个侍卫的行踪，倘若自己是杀手，他现在恐怕……

　　“你……，雾黑云，闹将军，你说倪崭走了是何意？你如何在此？”夕照想起殿内还有一人，连忙又冲到雾黑云跟前噼里啪啦的问道。

　　雾黑云望着夕照尚且稚嫩的小脸上焦急万分，额头都渗出了汗珠。
　　雾黑云弯起眼角，温和笑道：“太子殿下居然记得在下名讳，在下真是荣幸之至，只叫名字就好。”
　　斟酌了一下，雾黑云只道：“是二王子殿下让在下代替倪侍卫来保护殿下一阵子，殿下不必忧心，倪侍卫离宫……”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太子殿下，皇上请您景坤宫见驾！”

　　夕照顿了顿，面露喜色，自语道：“是了，倪崭昨日说过父王回来了，”心想也许是父王招走了倪崭，方才急得什么都忘了，夕照心下安定很多，“我去问父王。”
　　虽然对雾黑云还有好些疑问，但夕照脸上已有了温润宁和的笑容，“是夕耀让你来的……”
　　夕照忽然发现自己衣冠不整，甚至没有穿鞋袜，脸上立刻窘迫起来，难过的小声道：“这些平时都是倪崭帮我打理的，一天没了他，我就这模样……”说着急忙奔向衣柜开始翻找衣物，有些胡乱的向自己身上套起来。

　　雾黑云心叹，这穿衣戴帽的事那侍卫也管么？虽然已听夕耀说过，这倪崭是尉王一手带出的御前武士，深得信赖，后赐给四岁的夕照成为贴身护卫，其余宫人侍卫都不得擅自近身。
　　夕照四岁的时候，倪崭必然有些像保姆般照顾夕照，而今依然如故的样子，这倪崭真是把这少年宠得可以。
　　接着雾黑云心里又叹道，这太子纯澈如山涧，根本不识世间残酷丑恶，关爱他的人自然愈发宝贝，可要无人护他，害他也是易如反掌。
　　为夕照拉平衣衫，捋顺了头发，雾黑云按着夕照的肩，正色道：“殿下，请不要把二王子让在下在此的事说出去，明白么？”

　　夕照笑着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也是偷偷溜进来的。”
　　近看雾黑云，夕照微微皱眉，担忧的问道：“雾黑云，你气色十分不好，失了真气的样子，内伤么？”

　　“殿下，皇上还在等您。等您回来再为在下诊治也不迟。”雾黑云笑得轻松，松开手将夕照推出殿外。

　　景坤宫里明霄骋奇迹般的醒来，虽然伤势依旧凶险，但神志已恢复□□，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宣见了渊王和夕照。

　　晋沙侯府客房里，风卷沙丘微皱着眉侧着头看着刚刚归来的雾黑云。
　　雾黑云的脸色煞白，憔悴异常，风卷沙丘捏过雾黑云手腕的脉络，带着质责的口气道：“尉国皇帝醒过来了。”

　　雾黑云疲倦的闭上眼，低声淡淡道：“师兄，我一夜未眠，实在乏得很，劳烦师兄助我调理内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