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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 23 既然要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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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我知道高博正和你提了小旋的事情,这案子和你没关系,嫌疑人还没抓到,那件事和你八竿子打不着。第二,上周伤我的人是青瓜,今天伤我的是那个精神病人,这三件事儿,哪桩哪件的账都算不到你头上。冤有头债有主,你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扯。”
程凯伸出食指与中指,在她的小脑门上敲了敲,“你说你离开学校的这几年,逻辑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分明就是在诡辩,顾轶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但还是都因为我,不然你也不会在那天迟到,不会因为救我受伤。是我,给你带来了麻烦。”
“看着我。”程凯将她怀里的医药箱丢到后座,用了近乎命令式的语气。
“你又不是吸铁石,别——什——么——锅——都——往——自——己——身——上——揽——”
身旁人“揽”字的尾音突然放大,一个坚实的身躯遮住了当夜的月光。
“躺下来,休息一下,我们再回去吧。这几年一直在队里忙,都很久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
他的目光在她浅褐色瞳孔的中央停留了十秒,一深一浅的呼吸伴随着“怦”、“怦”、“怦”的有力心跳声,在顾轶的耳畔,是那么清晰可见。
眼泪已经在她在眼眶里打了许多个转转,她未从料到过自己有一日会连续经历这般的生死惊魂,等到一切过去,冷静地坐下来,回过神来想想这一切……
若是没有程凯,她怕是根本没机会见到今晚的星星。
天窗启动的声音在这样的夜里都显得有些嘈杂与突兀,“行了,一会儿眼线哭花了,变熊猫眼就不好看了。”
他又补了半句,“记着,别老往自己身上瞎揽事儿。”
“听见不,回话。”
唇间非常费劲才出来了一个“嗯”字,“不过,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来看你啊……”他伸了个懒腰,放下驾驶室座位的靠背,眯起眼睛望着天,“来监督一下你有没有带坏学弟学妹。”
“你怎么会知道?”她记得自己没和程凯今天要回学校的事情,不是不想告诉他,只是他实在太忙,她又为了程旋的事情愧疚至今,连联系他的胆量都没有……而除了她,这些日子里,好像也并没有其他同学还与他保持着联系。
“我看到李老师发了朋友圈,”许多事情的发生,好像是多年前就埋下的果子,“还好,今天赶过来了。”
程凯不知道如果今天顾轶是一个人,遇上这样的事情,结果会是怎么样,或许那人手一抖,她只会受个小伤,脖子上添一道疤,或许她给他买了冰激凌,一切就迎刃而解……又或许,他就再也没机会见到她。
在保卫处,他庆幸自己已经拥有了能救下顾轶的能力,庆幸自己没有再因为错过让她顾身犯险,却又……气自己的“无可奈何”。
“顾轶,刚刚在保卫处,为什么要拉开我。”
“那个大妈……”她刚要开口,程凯已经自言自语替她回答着,“我知道,你是不是觉得刚刚那家人看着很可怜,就不好意思计较了。”
各人的悲惨虽不相同,说感同身受倒显得虚伪,但有一点却是共通,都是在漫长的生命中经历着重复加倍的痛苦,活得越明白,痛苦越盛,活得糊涂,不必面对现实的残酷,反倒落得轻松。
“一个心智不正常的儿子,一个啃着自己老的女儿,还有早早撒手人寰的丈夫……的确很值得同情。”
“但顾轶,今天在这里,你才是唯一的受害者。”
程凯不是不能理解法律对于特殊群体的宽容,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对于是非无法判断,面对家人的咆哮与流泪,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
“他毕竟不是故意的。”
世事就是荒诞,作为受害者的顾轶,在为伤害她的嫌疑人找理由。
“那些划在身上的刀口,不会因为拿着刀的人是有意还是无意,而对你‘心慈手软’的。”
“因为可怜,因为大家的同情。”他指了指绷带下的伤口,“尤其是面对这些看起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伤害的时候,受害人永远受伤,而伤人者永远不需要负责,他们和他们家人手持免死金牌,所有的问题最终都以一句对不起,不好意思就过去了……”
“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没有……怎么说……行为判断能力。就算对他们进行惩罚,或许也不能解决问题,但这不等同于放任。当我们同情与心软,当没有人为此负责的时候,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一次吗?”
“或许,下一次,刀口就会直接刺向某一个人的心脏。”程凯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不明显的沙哑感。
夜空中的灰云缓缓爬到一起,挡在了星星前面,星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他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趴到方向盘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有时候会钻一些牛角尖。”
“没有,只是我在想你说的话。我本来以为,法律已经都考虑到了这些。”
她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如她一般好运,刀刃再靠近自己几毫米,割开的或许就是她的颈动脉——虽然这样的结局并非那人的本意,他其实就是想要一支冰激凌。
“法律确实提供了解决方案——但我们选择了,不通过法律来解决问题,”他收回视线,闭上眼靠,一深一浅均匀地呼吸着,“因为他们很可怜。我没有在说你不好的意思,因为我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样选择才是更……说更好或许不太准确,更合适吧。”
程凯倏地睁开眼,将椅背调直,“看不太见星星了,可能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吧。”
顾轶还在想程凯说的那些话,右手试着摸索他刚刚放下座椅时可能碰到的按钮。
学校的路灯并不太亮,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手背上感知到了几粒粗糙的茧子,手指在另一袭温暖的掌温指导下立刻找到了正确的位置。
家里常用洗衣粉的味道还留在他的外衣上,她很喜欢那个味道。
“调座位的地方在这里,下次知道了?”
回过身的时候,程凯还顺便替顾轶扣上了安全带。
他还不知道她计划着的离开,他还在说“下次”,在他心里,自己与他是有“以后”的吗?
*
程凯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便是顾轶收好的几纸箱行李杂物,敞着口,堆在客厅靠门口的角落,还没来得及封箱。
“你这是打算搬走?”
按照高博正的交代,程凯该是大半个月都回不了家,顾轶原本的打算是悄悄地搬,然后把一个月的房租用微信转给程凯。她与程凯并没有所谓的押一付几的经济“纠纷”,事情变得简单许多,说起来,她至今一分钱没有交给房东,说是耍无赖般的“蹭吃蹭住”都不为过。
从大学毕业至今,三年有余的时间里,她很少会主动想起程凯,更多的时候,是在打发那些不知所谓的相亲对象时,她总会忍不住在心里将那人与程凯进行比较,面不改色地朝着桌子对面的人莞尔,在心中却得出这人远比不上程凯的结论。
所以当她得以“近水楼台”的时候,顾轶无法否认,曾生出许多宛如捡到钱包一样的窃喜,那些只在大学宿舍里才会梦见的“以后”,在这些夜晚再次光临。
但如果她是害死程旋的“凶手”之一,这些“以后”都不能成为“以后”。无论她心里多么渴望可以和程凯在一起,无论这是她期待了多久的梦。
程凯不知道自己当年的那些小心思,没有人知道她的故意拖延,如果不是她的自私……
“根据我这几年合租的经验,找室友还是要找八字合得来的,你看我住过来了以后,你都为了我受了两回伤了……”顾轶合上纸箱,替他把换下的鞋子放进鞋箱收好,故作自然,“说明我们俩的八字不合。”
那些曾经带给她温暖的短暂片段,因为她数年前的自私,变成压在她的心头的沉重,压倒她直不起腰,喘不过气。她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来自自己伤害过的人的善良与美好。
程凯从冰箱里拿出半打啤酒,粗暴地拽着她的手腕,把她在客厅的地毯上按坐下来。
顾轶的手腕上被拽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子。
“我一直觉得,我们俩是很像的人,但我有时候却又搞不懂你在想些什么?”
她和他一样,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执着,有着孤注一掷闯开一片天的勇气。
“觉得自己害了程旋?就因为那天我们的小组讨论晚了一点……”
顾轶伸手问他讨了一听啤酒,程凯用左手拉开了易拉罐的拉环,递到她的手中。
她给自己壮了壮胆,仰头一饮,灌入半听,不晓得是她自己壮了胆终于敢喝酒,还是借着喝酒,让自己有胆量说出接下来的话。
程凯猜到顾轶没什么酒量,不然那日在KTV也不会出事,空腹快饮最是容易醉。
顾轶眼睛周围已经红了一圈,程凯只当是酒劲上来太快,忙劝道,“喝慢一点,我话都还没说,你喝这么快做什么。”
她晃了晃脑袋,拧着自己的大腿根,吸着鼻子苦笑,“你让我先说。”
“程凯,对不起,对不起……”
她终于说出来了。
这一句对不起,才是她真正欠着的一句道歉。而面对那样无可挽回的悲剧,她也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一切于事无补。
但那是她欠他的,是她酿成的错——就算,是无心的。
“你怎么又……”
顾轶第一次打断了程凯。
“五年前,3月24号,那天我是故意拖著你的。”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故意想要和你多说一会儿话,所有的所有,都是我故意的,我根本不是要讨论小组作业,我只是想和你多待一阵子……”顾轶仰起下巴,把眼泪困在眼眶里,她不该再哭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自私的喜欢,那天,你或许就能在程旋出事前赶到,然后,她可能就不会出事,你也,会有更好的路……”
她伪装释怀地一笑,“我欠你的怕是还不了了……”作为“帮凶”的她,无法继续恬不知耻地赖在程凯的身边,“或许,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这笔账糊弄过去吧。”
程凯夺过顾轶手里剩下的那听啤酒,一饮而尽,“如果说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什么?”她不解。
“我最讨厌稀里糊涂一片烂账,既然要算,一切都该算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