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 24 “虽然现在 ...
-
“程旋,”程凯说话的时候,眉间非常不明显地皱了一下,前后不过半秒,却还是被顾轶捕捉到了。他的右手指尖稍稍用了用力气,手中已经空了的易拉罐因为挤压而发出“咔啦”的响声,在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的夜晚犹显刺耳。一个眨眼的功夫,银蓝色的铝制罐头沿着一道标准的抛物线落入三十公分外的垃圾桶。
“顾轶,我自己都觉得很奇怪,有时候我会觉得她没走,好像就在这屋子里,每一方空气里都有她的味道,有时候也会特别强烈地感受到,她是真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了。”
“对不起。”
“顾轶,我问你,你见过程旋吗?在高博正告诉你之前,你知道我有个妹妹吗?”
她垂着脑袋摇了摇,刚想说话,程凯的声音已经自顾自地续上,“你不认识她,你连她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将那些与你无关的事情背在自己身上呢?”
他的口中落出半分哂笑,“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愧疚,程旋不会因为你的愧疚活过来,也不会因为你的愧疚感到告慰。”
“顾轶,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可……”
“没有可是,告慰逝者最好的方法,不是揣着你那份没来由的愧疚过一辈子,是好好的活着,活好自己的日子,”
他本来还想说,别让自己的那些负面情绪胡乱影响别人,后来还是憋了回去,“升级版,是能给其他活着的人带去意义,”
她依旧是怯懦的, “你……真的不怪我?”
“我为什么要怪你?说起来我倒是该催催刑侦的兄弟,”他又拉开一听啤酒,“快五年了,还没让我等到结果。”
“会等到的。”顾轶小声地说。
程凯微微扬起下巴,接着她的话茬,“嗯,会等到的。”
他又打开一听递给顾轶,“走一个。”
她接过,咕嘟咕嘟喝得爽快。
“如果你真觉得要还我什么,倒不如对我好一点。”程凯又喝完一听,捏着易拉罐同她打趣,那边却没了回音。
小妮子已经趴倒在茶几上,双颊粉扑扑地,咿咿呀呀不知道念叨些什么。
“顾轶,别走了,好不好。”
她呓语,发了个“嗯”的声音。
“当你答应了。”
他将顾轶打横抱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练二头肌练得勤快了些,还是顾轶最近的减肥计划有了成效,总觉得怀里的小妮子轻得出奇。程凯将顾轶放到曾经属于程旋的那张床上,她长得与程旋一点都不像,性子却有几分相似。
“老爱钻牛角尖。”两个人都是倔得不行的性子。
程凯坐在床畔盯了许久,看到她那个花了的睫毛膏与眼线,想起从前程旋在的时候,和自己说得那些护肤知识……
他从浴室找了卸妆水与化妆棉,笨拙地将卸妆水一股脑倒过来,化妆棉是湿了,也滴了自己一身。
程
凯试着温柔地让白色棉片轻轻地擦过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带走那些不属于她,顾轶的化学制剂。
其实她不化妆,也很好看。
替顾轶盖上毯子,卸了妆,已经接近一点。他今夜唬了她留下来,明早起来搞不好就会被顾轶赖掉,程凯先是打开微信,打了删,删了打,始终发不出去消息。
用微信总感觉有点奇怪,他从顾轶抽屉里翻了纸笔,大笔一挥。
“既然答应我不搬走了,记得交房租。”
熄了灯,他收拾好一片狼藉的客厅,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很多他已经不太会想起的事。
*
没有人知道程凯到底是怎么扛过程旋的离开,高博正来家里住了一周,却没与他说上一句话,母亲程芳雅得继父照顾,整个人虽没什么精神,却还不至于崩溃——失去了程旋,人近乎去了一半,但也让她明白,自己更要珍惜还在身边的程凯。
那是全家人提心吊胆的一周,程凯不说话,每天只在早上起来,出房间刷个牙上个厕所,上桌吃上一顿早餐,之后就关上门,安安静静地,过完一整天,第二日起床照旧,规律得像是被写好程式的机器人。
两室一厅的房子,是继父从前租给程芳雅的,程旋住次卧,主卧则是属于母亲的。程旋小时候同程芳雅睡一间房。待到她上初中开始,程凯执意把次卧让给妹妹,说是妹妹已经长大,要给小姑娘留出独立的空间,把东西全都收拾到客厅,就这么住了三年。
他从客厅搬回了程旋的房间,一切东西都照旧摆着,在那张粉红色的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他一直不太明白,好好的大床,妹妹为什么要把那半片天地让给那些公仔——虽然大部分都是程凯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时候替她“赚”来的。
而当他一个人躺在这张承载了程旋长大最重要六年时光的床上时,却是它们,让程凯还能感受到程旋的气息,他学着程旋从前的样子,捏了捏那些小玩意儿的小脑袋,好像这样,那个曾经缠着自己,拉着自己手,死乞白赖让程凯给她抓娃娃的程旋,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这间屋子里。
事实却是一根扎进皮肤的冷针,程旋依旧笑着——在床头柜上架着那张相片里笑着,反常地、安静地笑着,往日那些,曾被他嫌弃的、吵闹的声音,从此同他一别两宽。
在这间房间里,他真正能睡着的时候其实寥寥,每次一闭上眼,程凯总能看到程旋带着她的梨涡携着笑意从一袭雪白里朝自己走过来,重复着问着自己。
“哥,你怎么迟到了。”
他在一片挣扎着朝程旋奔去,却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地努力向前奔跑,与她的距离只是越来越远,最终无一例外的,在一片冷汗中苏醒。
他睁眼,窗外的天刚刚露出了一个鱼肚白。
这样的第七天,是章峰敲开了他的房门。
“程凯,有些事情,还想找你确认一下。”
高博正陪着他坐上章峰的车去了市局,市局的大院子里种了不少樱花树,粉色落了一地,那曾是程旋最喜欢的花。
程凯在门口定了定,“章警官,抱歉,请等一等。”
章峰诧异,但依旧顺了他的意思,他看见程凯慢慢俯下身子,拨开地面上厚厚的落瓣,寻了两圈,似是不太满意,最终回到院门口左边的树下,折了一小株完整的粉色花枝。
程凯将那束浅粉色捏在手里,快步跑回章峰身边,“谢谢您,我们走吧。”
那是一份礼物。
高博正在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科再次见到了这位和自己明明血脉相连,又无甚感情的妹妹。
她长得很美,就算是这样冰冷的、紧闭着双目的她,脸上好像都是挂着笑的。
程凯将那支樱花插入程旋的发间,右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将一缕散至额前的碎发拨回耳际,“章警官,我什么时候能接小旋回家?”
“很快,我们这边的尸……”章峰嘴瓢了一下,换了个词,“调查取证工作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一周内吧。”
“所以……程旋的死因是什么?我可以看一下报告吗?”
出乎所有人意料,当每个人都在避“死”、“尸体”等等直白的词汇,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刺痛敏感的程凯时,他却是最冷静对待“死亡”的人。
“摄入过量毒品。”章峰耸了耸肩,双手插进裤袋,将二人带回办公室,“□□。”
程凯接过章峰同事递过来的水杯,微微点头,“谢谢,章警官,程旋,肯定不会碰毒……她连酒吧都是第一次去。”
“这个你上次来的时候说过了,我记得,”章峰身边的同事利落地敲击着键盘,眼光落在程凯的瞳孔中央,那是他工作时的习惯,习惯占据主导地位全方位地压制对方,“她只有右侧手臂内侧有两个针孔,针孔附近有明显的指痕,像是被强迫后留下的痕迹。”
“那她……”程凯连着深吸了好几口气,“她的衣服也……”他尽全力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却还是难以开口。
“确实有被强迫进行性行为的痕迹,且技术科推断,是发生是在……被害人程旋死后……”
“真他/妈不是人。”
高博正在一旁静坐了许久,这几日来,程凯不开口,程芳雅和高博正也都扮作哑巴,就连去学校给他请假,他都是给程凯发了微信交代的。
程凯很久没听过他骂人了。
他并没有回头去看高博正,紧着眉头转向章峰,“章警官,那您这边,有什么线索吗?比如监控?”
“章警官,据我了解,与程旋最近有往来的朋友,只有她的大学同学和几位高中同学,我虽然没有她们的联系方式,程旋的手机在你们这边……”
见章峰没有立刻回答,程凯又自言自语起来,他急不可待地列出所有他能想到的可能,恨不得自己可以亲自调查。
“这部分我们已经做过排查工作,不好意思,稍等片刻。”章峰犹豫了许久,没有给他答复,再回来时,多带了一个人——刑侦负责这个案子的王支队长,这样的案子,在一向安稳的B市,几乎可以算作是特别重大的恶性事件,上面给了一个月破案的压力,刑侦支队的王支一个礼拜不到的时间里,愣生生多了几十根白头发。
“非常抱歉,因为这个案子牵涉很广,很多细节我们不能向您透露。”
程凯低着头默坐着,高博正背身倚在桌沿,抱着胸,不愿直看那几人一眼。
“我们是想和你了解一下,家里的其他成员,是否有人与外人结过仇,当然,我们目前认为仇杀的可能性比较低。”
程凯用右手撑着桌子,离开那张因为使用多年,导致表面裂开而露出里侧黄色海绵的粗制折叠凳,“没有,我和妈妈都没有和别人结过仇。”
“那你父亲那边……”
“不可能,高家除了我没有人知道小旋的身世,我没和人有过什么恩怨。”
高博正抬头,依旧没有转身,盯着天花板那盏仅亮着半扇的白炽灯,打断了提问。
“章警官,我想知道,程旋的案子,你们还需要多久,可以找到凶手。”
“可能一周……也可能一年,这个案子线索比较少,你们要有耐心,也要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好,我相信你们,我会等您的消息。”
程凯向后退了半步,腿上一下使不上力气,人整个人跌坐下去,腰窝磕在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死命地咬紧了自己的后槽牙。
“高先生,您可以带程凯回去了。”
他推开了高博正向自己身出的手,微微点头向几位警官示了个意,甚至还努力挤了个笑,拖着步子,拉开了大办公室那扇“吱吱呀呀”的门。
“程凯,我们会尽全力,找到凶手,别太自责,他才是害了你妹妹程旋的人,别……”他憋了半天,憋不出什么新词汇,“别太自责。”
“谢谢您,章警官。”
一直到程凯与高博正从二人的视线中彻底消失,刑队的王支才拍着章峰的肩,感慨道,“峰子,你对这个受害人家属好像不太一样。”
“王支,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会当警察?”章峰反问。
“我那时候啊……我是体育生,成绩不太好,考不上大学,正好公安的中专来高中招生,学校老师又怕我影响升学率,就撺掇我来考,运气好,考上了,家里人觉得这也是个铁饭碗,这不就干到了现在。”
“那您知道我为什么考警校吗?”
“为什么?”
章峰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小时候,很喜欢看重案六组,我就特别、特别想要成为那个,像江汉、大曾那样,有血有肉,寻找真相,保护社会的人。”
他抬手掸了掸制服上的灰,“我现在也还是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在程凯身上看到了一样的劲儿,”章峰抖了抖手里的烟盒,倒出一根,用他那个从楼下超市买来的一次性打火机点上,“虽然现在的他是受害者。”
*
这一路,高博正都选择跟在程凯的后面,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程凯。”
“怎么?”
“好好地,别让妈再在你身上操心,也别让小旋担心。”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敬业,烤得人有些晕头转向,程凯寻了棵长得挺扎实的树坐在底下,从公安局里窃走半分清凉。
“哥,你说我毕业以后来考警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