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故意等你》余生长久

21、Chapter 21 顾轶没有发

　　方卓成收到顾轶微信的时候还没睡醒，硬撑着张开眼皮。

　　【你那儿方便借我住一阵吗？】

　　他起身，看了一眼自己乱得落不下脚的狗窝，不知道顾轶又在搞些什么幺蛾子，但他一向对顾轶开不了口说“不”，也知道她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找自己，只得迷迷糊糊回了个语音。

　　“来可以，一我这儿只有沙发，二你要是要搁东西的话你也知道我这儿什么情况，你得自己先来收拾了。我继续睡了。”

　　“哦对，你什么时候搬？”

　　【这个周末吧，谢谢兄弟。】

　　“我的个老姐，你就折腾吧。”

　　方卓成甩下手机，继续会见周公。

　　*

　　顾轶是她们学校少见的愿意干乙方的学生，她常常自嘲，自己以一己之力，硬是把全院平均工资拉下来了十块钱。

　　但也正是因此，收到广告学李老师的邀请回校讲座的时候，她并不算很意外。

　　毕竟李老师的选择很有限。

　　顾轶的工作时间很难允许她在工作日完成这项额外任务，但她也记得自己在念书的时候是多么讨厌老师调课到周末。

　　只能是晚上，七点准时开溜，八点应该可以回到学校，一个半小时，九点半准时放学弟学妹回去，还能赶上不用排队的澡堂。

　　她算得很好。

　　李老师同她还讨了张照片，说拿来贴在微信里做个小海报，她一向不爱拍照，除了以前偶尔出去玩的大合照，大概只剩下证件照和职业照。

　　顾轶犹豫了许久，看着那张比镜子里的自己老了五岁还要多的抱胸做作证件照，那还是第一次参加正越比稿的时候，为了放每个员工的个人简介，被老板逼着去照相馆拍的。

　　长达十分钟的心理建设，她点击了发送。

　　【收到，那我们周五晚上见啦：）】
　　【好的老师，到时候见。】

　　她拒绝了同事共进午餐的邀请，办公室里没剩几个人，她靠在椅子上，却又开始思考，自己能给那些学弟学妹分享些什么？

　　顾轶觉得自己好像是工作了很久，每天不停地冲刺，近乎疯狂的透支自己的每一分钟，义无反顾地榨干自己的所有可能，但最后，却又一无所获。

　　她这几年，做了些什么？

　　*

　　李昌越正头疼着呢，只见到程凯的屁股往自己的桌角上一坐，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李队？我刚路过审讯室，看到刑侦的同事过来了？有哪个案子要合并了嘛？”

　　李昌越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啊……刑侦那边的兄弟过来……嗯对他们有事要找王松。”

　　程凯虽对李昌越的吞吞吐吐有些疑惑，却也没生出别的什么问题，饶有兴致地想要听听别队的“瓜”，“哟，王松身上还有案子呢。”

　　李昌越突然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开始在桌子上胡乱地翻找起来，“一个老案子，他们也只是怀疑，来讯问一下。”

　　“那他们可要失望了，这王松的嘴感觉是容嬷嬷用针缝着的，一点都不肯开。”程凯翻了一下午王松还有他身边人的账，正是犯困的时候，正好和李昌越聊聊天，开开玩笑，顺便解解闷。

　　“李队你找什么？”
　　“我……我找……”

　　李昌越一下没答上来，因为他并没有在找东西，他只是想短暂躲开程凯的视线。

　　“我找抽屉钥匙。”

　　“在这儿”。程凯把钥匙从李昌越的抽屉上拔了下来，拍在李昌越眼前。

　　他刚刚缓和的嘴角再次垂了下来，目光停在李昌越的头顶，“师父，到底是什么事？”

　　“师父，是不是我工作有什么问题，上面要查我，所以不让您说。”
　　“但也不对啊，如果说我工作有问题，早就赶我回家了，那要么就是我得避嫌？我妈挺好的，肯定和刑侦的人没关系……那就只剩下我哥和老高……他们俩也不像……”

　　李昌越总算抬了头，打断了他那些故意说给自己听的猜测，“刑侦的人怀疑，王松和程旋的案子有关。王松就是刑侦那边找了很多年的，颈后右侧带有玫瑰纹身的嫌疑人，接下来会和当年324案子里程旋指甲缝中毛发的DNA比对，但是你知道，你妹妹那桩案子，有效证据太少了，就算比对上了，王松又什么都不肯撂，现在的证据，不过只能证明他与程旋见过面，有过肢体接触而已。”

　　“谢谢，我知道了。”

　　B市前几天刚刚宣布入了秋，办公室里的兄弟们都开始穿起了长袖外套，但办公室里，却闷得人心里发慌，脑门止不住地冒着汗。

　　“希望他们这次，能查出东西来吧。”

　　李昌越拍了拍程凯的手背，“程凯，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人之常情这四个字师父还是懂的，我不愿意和你说，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了你对这个案子的判断。”

　　程凯低头翻了翻手机，没搭腔。

　　“凯子，你今天早点回去吧。”

　　他以异常坚定的目光作为对李昌越的回答，李昌越记得，一年前把他调来禁毒支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双炽热的眼睛，说服了他。

　　“师父，您不用担心，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但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可以回避这个案子。”
　　李昌越没有经历过如程凯一般失去至亲而又不得真相之痛，可光自己妻子女儿遇到的那些所谓“恶作剧”的威胁与恐吓，就足以让他满怀怨恨与愧疚，却又心惊胆战地过了数年。

　　“你最近太辛苦了，你是不是已经一个礼拜没回家了？回家休息好了再回来，队里这么多兄弟，本就是该轮着回去休息的，这案子……”他顿了顿，“这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结果的，不差你这半天。”

　　程凯一个二十五岁出头的小伙子，到底是怎么样扛过将近五年的时光，如何才能在面对曾伤害自己家人的嫌疑人时，做到冷静地对待，他不知道。

　　“师父，我没事儿。”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的不过是一个清楚的真相，一场公正的审判。他选择等，是因为他相信。

　　“服从命令。回去吧，就放你半天假，明天十点回来报到。”

　　程凯不言语，无声抗议着这样“强制放假”的决定，手里还在一边继续翻着朋友圈，刚好看见李老师发了顾轶回学校讲座的海报图片，当晚的八点至九点半，现下已经是八点。

　　“行，谢谢师父，有点事儿，先走了。”

　　程凯突然改了主意，一摸口袋，车钥匙在，手机在，没拿其他东西，扭头奔出了办公室。

　　“这小子，翻脸这么快，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

　　程凯到学校的时候，顾轶的讲座已接近尾声，他甚至忘记自己身上还穿着标有“Police”字样的黑色短袖，就在教室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随便坐了下来。

　　这场讲座已经到了最后自由提问的环节。

　　“学姐，您当初是怎么发现，自己想要做公关的呢？”

　　台上的顾轶愣了半秒，但好像对这个问题又很满意，似乎一直在期待，这样一个提问。

　　“我一开始的时候其实也和大家一样吧，大二大三都挺迷茫的，不知道该干什么，就什么热门就想去凑一凑热闹，最最开始做公关是因为我觉得公关要做活动，还挺酷的，你们想一下那些有明星的活动发布会啊什么的，然后大家拿着酒杯觥筹交错，非常Fancy。大概就是我以为的公关，所以我就想说，嗯，那我要去实习。”

　　顾轶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停了半秒。

　　“但其实不是，我做了公关以后，我更多的工作可能是在电脑面前写新闻稿，写PPT，和媒体老师们沟通，一边大刀杀价，一边要人家给你干活，还得想办法白/piao，就是不花钱找人干活，干完活被客户们骂，一个方案改10回还不能让客户满意……反正都是些很’糟心’的事情，最后我以为的公关，也就是活动，其实很少会做，而且我现在特别讨厌发布会啊，活动之类的，那就意味着我至少我有一个多礼拜别想十点前回家……”

　　她的每句话都淡淡地，那都是工作中曾遇到的烦恼与不愉快，如今看来，不过是一场经历。
　　“钱少事儿多离家远，条条都中，但我还是选择了这个行业。我后来总结吧，我想要做这一行，因为我是一个虚荣的人。”

　　因为期待自己的工作成果能够被更多人看到，希望有一天上网就能看到自己执行的方案，希望看到自己可以在不经意间和别人聊起某次成功的案子，看着别人捏着手机刷着微博聊得火热，而她却可以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哦，这就是我们团队做的。”

　　所以她留了下来，她不期待成为光芒本身，却期待自己是那个架起灯，点亮灯的人。

　　“我想……赚钱，是一个选择工作非常好的理由，因为赚钱可以成为你生活的一个目标，这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但我这个人有时候有些虚荣，正是那些光环可以给我带来满足感，我并不觉得这样虚荣是可耻的。所以我没有选择赚钱，我至今也很穷，很多学弟学妹可能一毕业的工资就能比我现在还高，但我觉得，很难得，我在这份工作中，虽然痛，但是真的快乐着。”

　　顾轶没有发现最后一排那个撑着脑袋看着她的男人，而那个人，却收获了最闪耀的顾轶。

　　“谢谢顾轶学姐，我们今天的差不多就到这里，大家有需要可以添加顾轶学姐的微信，直接扫一下屏幕上的二维码。同学们下课吧。”

　　李老师释放了顾轶，她还赶着回家带孩子，匆匆与她道别，便先走一步，顾轶则在一旁收拾好电脑，一边低头接受着源源不断的好友邀请，自始至终，没有发现程凯的存在。

　　下课铃刚过五分钟，保安就熄了走廊的灯，因为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学校里不至于太暗，她慢慢地，摸索着下了楼梯。

　　程凯没有选择挑明自己，也就在后面慢慢跟着，倒是很好奇，这个神经大条成这样的顾轶，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自己的存在。

　　一前一后，在学校里，路径相似的人实在太多，下课出校门撸个串也是常事，她没起丝毫的疑心。

　　但那毕竟是深夜的郊区，是一片足以孕育危险的沼泽。